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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我正在学校办公室改期末考试卷子,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邻居张阿姨发来的语音,四十二秒。

我点开,手机贴在耳边。

“青禾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上火啊——你家周姨,我刚才看见她在德胜房产门口站着呢,跟中介小李说话。我走近一听,你猜她在干嘛?她要卖你们家那套青云巷的老宅子!说什么产权清晰,随时能过户。你爸留的房子,她一个继室,凭什么卖啊?你赶紧问问,别等房子没了才知道!”

语音结束。

我放下红笔,把最后一张卷子改完,写上分数:87。

然后拿起手机,又听了一遍。

周秀兰的声音从背景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窗户,还算清晰:“这房子确实在我名下,房龄是老了点,但地段好,青云巷那片现在拆迁风声紧,报价低不了。”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站起来跟组长说家里有事,提前走了。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周秀兰在我家老宅住了整整十八年,不要一分钱租金,水电费都是我交的。

她怎么好意思说房子在她名下?

01

青云巷在城南,是老城区最后一片没拆迁的平房区。

巷子窄,车进不去,我打车到巷口下车,往里走了两百米。

老宅在第七个门,青砖院墙,木门上的铜环还是我爸当年亲手换的。

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院子里有声音,周秀兰在跟谁说话,听不太清。

我推开院门。

石榴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挂满了青色的石榴。树下的水缸里养着几条锦鲤,是她搬进来那年买的,十八条,现在还剩十一条。

周秀兰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跟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说话。

那女人我认识,德胜房产的小李,去年帮我同事卖过房。

“青禾?”周秀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挤出笑容,“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不上班吗?”

“今天下午没课。”我走进院子,看着小李,“李姐怎么在这儿?”

小李站起来,笑容自然:“哎呀苏老师,我来看看周姨,聊聊家常。”

“聊到房产证上了?”我看着周秀兰手里的文件袋,“周姨,张阿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您在德胜门口说要卖房。”

院子里的空气顿了一下。

周秀兰把文件袋往身后藏了藏:“张姐听错了,我就是路过问问——”

“周姨。”我打断她,声音不大,“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您心里清楚。”

小李悄悄站起来:“那个,我先走了啊周姨,咱们改天聊。”

院门关上。

石榴树上的知了叫得正响。

周秀兰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她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染过,发根又长出白茬。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见她又多了几道。

上个月我来送生活费的时候,天还凉。她穿着我爸留下的那件旧棉袄,在院子里种韭菜。

那件棉袄我爸穿了八年,去世之后她一直留着。

“青禾。”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你爸走了十八年了。”

“十八年零四个月。”我说。

她愣了一下:“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清楚的不止这个。”我往堂屋走,“您进来,我有话跟您说。”

堂屋的陈设还是我爸在世时的样子。靠墙的八仙桌,桌上的搪瓷茶盘,墙上的老挂钟,连挂钟停摆的时间都是他走的那天下午三点四十分。

我在八仙桌前坐下。

周秀兰跟进来了,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封口开着,里面露出一角红色的房产证。

“青禾,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需要您偷偷挂牌卖房?”我看着她的眼睛,“您住在这儿十八年,我一分钱没要。水电、维修、取暖,全是我交。您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从工作第一个月起就给,从没断过。我爸留下的这套房子,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不错——”

“不是不错。”我打断她,“周姨,二十六年前您嫁进这个家,我从没叫过您一声妈。但这些年,该做的我都做了。我觉得我对得起我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她的眼眶红了。

十八年前的那个下午又回来了。

我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肝癌晚期,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他抓着我的手,又去抓她的手。

他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看着我,费了好大的力气:

“房子……给你。但要……让她住。她不走……你别赶。”

那年我十八岁,刚考上大学。

周秀兰四十岁,嫁进我家八年,带着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儿子周浩。

我爸说让她住,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后来我想,可能是因为这八年里,她确实照顾了他的病——虽然我一直觉得那是她欠我们家的。

周秀兰的前夫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留她和七岁的周浩。碰上我爸的时候,她在一个工地上做饭,手冻得全是冻疮。

我爸是工地的项目经理,看她可怜,先给周浩垫了学费,后来又娶了她。

那年我十岁,第一次见她,她跪在我面前,给我磕了个头。

“青禾,阿姨没别的本事,以后这个家,我给你洗衣服做饭。”

她做到了。

但我从没感激过。

因为她的儿子周浩,住进了我的家,占了我爸一半的关爱,还在我高考那年偷了我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去网吧打游戏。

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个小偷。

也不会原谅这个包庇他的母亲。

“青禾。”周秀兰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挂牌卖房,不是为了我自己。”

“那是为了谁?”

她犹豫了一下。

手在文件袋上摸了摸,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

最后,她只是说:“你再给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之后,我一定跟你说清楚。”

“不用半个月。”我站起来,“周姨,明天早上九点,我在区房管局等您。您不是说这房子在您名下吗?咱们去过户。”

她的脸色变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拿起那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房产证,翻开。

第一页。

权利人:苏青禾。

签发日期:2005年3月17日。

“这张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看着她,“您看清楚。”

周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爸走之前,这房子就过户给我了。他临走前说的话您也听到了——房子给我,但让您住。”我放下房产证,“您住了十八年,我没赶过您。但如果您想卖——”

我顿了顿。

“那咱们就房管局见。”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远山正在厨房做饭,儿子小禾在客厅写作业。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探出头。

“有点事。”我换了拖鞋,进卧室关上门。

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微信联系人。

赵律师。

五年前帮我办过户的人。

我发过去一条消息:

“赵律师,五年前那份赠与协议和过户文件的原件,还在吗?”

十分钟后,他回复:

“原件在我所里档案室。苏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确认一下。”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存进私密相册。

锁屏。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周秀兰为什么要卖房?

这十八年来,她生活节俭,我给的钱够用,院里的菜地也能收不少。她的社交圈子不大,除了巷子里几个老太太打牌,就是去教堂做礼拜。

她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周浩三年前结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她拿不出来,那次是她第一次求我帮忙。

我没给。

我说:“周姨,当年他偷我压岁钱的时候,您怎么不让他还?”

后来周浩去外地打工,听说做装修,日子紧巴巴的。

她卖房难道是要给周浩还债?

不。

如果是给周浩,她不会说“房子卖了钱一分不要全给小禾”。

这句话是她说漏嘴的——下午在房产中介门口,张阿姨隔着窗户听见她说“我有我的安排,这笔钱我一分不花”。

如果不给周浩,不给周秀兰自己——

那给谁?

我翻了个身。

脑子里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周秀兰拿到这笔钱,是不是想给周浩换肾?

去年听张阿姨提过一嘴,说周浩在工地上抬东西的时候晕倒过,去医院查出慢性肾炎。

如果是换肾,几十万不一定够。

但周秀兰的命——

我不敢想下去。

“妈,吃饭了。”小禾推开门。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

“走,吃饭。”

餐桌上,陈远山烧了红烧肉、清炒油麦菜、西红柿鸡蛋汤。

小禾夹了一块肉,嚼着嚼着突然说:“妈,周奶奶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她说想我了,让我周末去看看她。还说给我织了件毛衣,让我去试大小。”小禾的语气很自然。

小禾跟周秀兰的关系一直不差。

小时候我跟陈远山都忙,寒暑假就把小禾送老宅。周秀兰给他做饭,教他摘石榴,带他去教堂听唱诗。

那时我不拦着,因为我觉得那是她应该做的。

“妈,周奶奶身体是不是不太好?”小禾问。

“怎么了?”

“她打电话的时候咳嗽得很厉害,我问她吃药没,她说吃了。但我感觉她声音不太对——”小禾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我,“像电视里那些快要死掉的人。”

“别胡说。”我夹了一筷子菜,“她身体硬朗着,天天在院子里种菜。”

说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去送生活费的时候,她问我:“青禾,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逢年过节你会给你爸烧纸的时候也给我烧一张吗?”

我跟她说:“别说不吉利的。”

然后转身走了。

没看她的表情。

此刻回想起来,那个问题很突兀——

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妈。”小禾又叫我。

“嗯?”

“周末我去看周奶奶,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我放下筷子。

沉默了两秒钟。

“好。”

03

周六早上,我开车带小禾去青云巷。

经过德胜房产的时候,小禾在窗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个笑脸。

“妈,你是不是生周奶奶的气了?”

“谁说的。”

“我自己感觉的。”他把那个笑脸擦掉,转过头看我,“昨天晚上你接完爸爸的电话,对着墙发了十分钟呆,我叫你都没听见。”

我握着方向盘,等红灯。

“周奶奶做了件让妈妈很为难的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小禾没追问。他这点好,知道分寸。

到了老宅,院门虚掩着。

小禾推门进去:“周奶奶!”

周秀兰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还没收边的毛衣,宝蓝色的,前襟织了一半的花纹。

“小禾来了——快过来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她的笑容在看到我之后顿了一下,“青禾也来了。”

“嗯。”我跨进院子。

小禾接过毛衣,套在外面。毛衣大了两号,袖子到手腕再往下一点。

“周奶奶,正好!”

“胡说,袖子都长了。”她笑着在小禾头上拍了拍,“奶奶再改改,等你秋天开学穿。”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软尺,给小禾量腰围。

那一刻阳光正好穿过石榴树的枝叶,落在一老一小的侧脸上。

她的手指按在软尺上,认认真真地读数,嘴唇一张一合。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周秀兰刚嫁进我家两年。我爸在外面干工程,一周回来一次。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和周浩。

那个冬天特别冷,我的棉袄袖子短了半寸,手腕冻得发白。

周秀兰翻出我爸一件不穿的旧棉袄,拆了,给我重新缝了一件。她坐在堂屋的火炉旁边,针线在手里翻飞,把手冻得通红。

她没看图纸,全凭眼睛估算。

那件棉袄我穿到初三,袖子短了又接,接了又短,最后实在穿不下了,才扔掉。

那时我想过叫她一声“妈”。

但周浩偷了我压岁钱那天,我把那声“妈”和那条接长的袖子一起——

扔进了垃圾堆。

“量好了。”周秀兰站起来,对着小禾比了比,“再收两寸,就正合身。”

“谢谢周奶奶。”小禾拉着她的手,“周奶奶,我们进去说话吧,外面热。”

进屋之后,周秀兰给小禾倒了杯凉茶。

茶是浓茶,小禾喝着皱了皱眉头。

她自己喝白水,壶里还煮着一锅中药。一股苦味从厨房飘出来,跟堂屋的老木头味道混在一起。

小禾问:“周奶奶你生病啦?”

“老毛病,喝点中药调理调理。”她笑了笑,“好了,去院子里帮奶奶摘两个石榴吧,要熟透的,皮上有裂纹的那种。”

小禾出去之后,堂屋里安静下来。

周秀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手有点抖。

“青禾。”她放下水杯,看着我,“前天你说去过户的事……我想好了。”

“想好了?”

“嗯。”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手帕。

打开手帕,里面包着一张身份证。

她把身份证推到我面前。

“明天,区房管局。我跟你去。”

04

我看着她。

她在哭。

无声地流眼泪,没有抽泣,也没有擦。

眼泪就那么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角,被舌头舔掉。

“周姨。”我把她的身份证推回去,“您到底想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

“青禾,十八年了。”她用袖子擦了把脸,“从你爸走那天开始,我在这房子里住了十八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觉得我抢了你爸,觉得我带了个拖油瓶,觉得你爸的关爱被我们分走了。”

我没说话。

“这些,都对。”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你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走之前,跟我签了一份协议。”

我皱眉:“什么协议?”

“他说,如果我在他有生之年好好照顾他,尽心尽力,他走之后,这套房子可以让我住到死。但如果——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我必须搬走,净身出户。”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我爸的遗像前面。

遗像挂在中堂,是我爸四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件中山装,表情严肃。

“这张协议,在你赵叔叔那里存着。”她说的赵叔叔,是我爸生前的律师赵先河,“五年前你去找他办过户的时候,他应该把协议给你看了。”

我愣住。

五年前。

2019年春天。

我去找赵律师办老宅过户手续,把房子从我名下转给了当年刚满七岁的陈小禾。

那是陈远山的建议——他说房子早晚是小禾的,不如趁早过户,省得以后麻烦。

我把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递给赵律师。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说:“青禾,我这里有一份你爸留下的文件,你可以看看。”

“什么文件?”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青禾亲启。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两份纸。

第一份,是我爸亲笔写的协议。

“立约人苏正诚 今有青云巷十七号院一套,系本人名下私产。本人去世后,此产归女儿苏青禾所有。但若有以下情形——继室周秀兰自嫁入苏家至今,善待本人,抚育青禾,无任何对苏家造成严重伤害之行为——则青禾需允其无偿居住此宅至终老。

若青禾违反此约,无故将秀兰逐出,此产自动归于秀兰名下。

此约一式三份。

立约人:苏正诚(按手印)

见证人:赵先河(执业律师)”

第二份,是一封信。

我至今记得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

但这些字,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起,包括陈远山。

“青禾:

爸爸这辈子没什么留给你的,只有这套房子。秀兰嫁进来的时候,你十岁,我知道你一直不接受她。但她是个好人,能在地狱里活下来的人,都有一颗柔软的心。

她前夫欠债跑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工地上做了五年饭,手上裂缝没有一处好的。从没抱怨过一个字,也从没求过人。

我愿意拉她一把,不因为别的,是我这辈子看人还算准。

你要恨,就恨我吧。

但房子,让她住到死。

——父 正诚”

那封信我看了三遍。

然后抬头问赵律师:“如果我违反协议,房子会怎样?”

“自动转到周秀兰名下。”赵律师扶了扶眼镜,“这是典型的附条件赠与。条件就是——让她住到死。”

那天我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份协议。

路上,我去房管局查了产权信息。

房产没有质押,没有抵押,所有手续都合法。

站在房管局门口,我把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给周秀兰看。

不告诉她我知道。

我把协议和信,放进包里最里层。

接下来那五年,我依旧每月给她送去生活费,依旧让陈远山去看房子哪里需要修,依旧在过年的时候带着小禾回去贴春联。

但我每个月都在等。

等她先开口,说她打算搬走,说她知道我不容易,说这房子该还给我了。

等到第二年,她没开口。

等到第三年,她带了个老太太回来住。说是教堂认识的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在她这儿借住了一个冬天。

等到第四年,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她一大半都送给了左邻右舍,说“我吃不完,烂了也浪费”。

等到第五年——

2019年春天,我找到赵律师,说我要过户。

“过户给谁?”

“我儿子,陈小禾。”

“你确定?”

“确定。”

赵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把当年我爸那份协议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我:“这份你也留着。青禾,我跟你爸是老交情了。当年你爸写这份协议的时候,唯一担心的就是,你跟他一样倔。倔起来,谁都往回劝不回来。”

他说对了。

我签下过户协议那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爸,您说让她住到死。

但她如果想卖您的房子,那就别怪我了。

堂屋里,周秀兰还站在我爸的遗像前面。

那把中药的苦味从厨房一直飘出来,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青禾。”她转过身,“你爸那份协议,五年前你见过了吧。”

“嗯。”

“那你去过户,是不是因为——”

“是。”我打断她,“周姨,我爸让我让您住到死。但如果您想卖房子,那这协议就作废了。”

她点点头,好像终于等到了她要听的话。

然后说:“明天,房管局见。”

05

第二天。

区房管局的过户大厅里排了十几个人。

中介小李提前到了,帮我们取了一个号。

“两位坐会儿吧,还有三个人才轮到咱们。”小李笑盈盈地给我们倒了两杯水。

周秀兰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裤子,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

她把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放在桌上,坐着,一言不发。

手里的手帕被揉得皱巴巴的,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叠。

“二百三十七号——”叫号机响了。

周秀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我看她脸色有点白。

“周姨,你还好吧?”

“没事,早上没吃饭,有点头晕。”

我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瘦,骨节突起,隔着衬衫袖子都能摸出来。

“先办完再说。”她深吸一口气,朝柜台走去。

柜台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接过她递上来的材料。

“产权人苏青禾,权利人是你?”工作人员看着周秀兰。

“对——”

“对。”

我和周秀兰同时开口。

工作人员抬头:“到底是谁?”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她搞错了。”

周秀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张纸。

墨绿色的封面。

烫金的国徽。

不动产权证书。

权利人:陈小禾。

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坐落:本市青云巷17号。

不动产单元号:——

使用期限:——

权利类型: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房屋所有权。

取得方式:赠与。

附注:本证书系2019年4月23日由原权利人苏青禾赠与登记。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

“同志,房产证在这。昨天她拿的那个,是我五年前作废的旧证。她不知道。”

周秀兰呼吸急促起来。

她抓起那本新证,手抖得像筛糠:

“你……你什么时候……”

“五年前。”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在你住进来第十三个年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但我一直以为,会是你在病床前求我的那天。”

“没想到——”

“你是用这种方式。”

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惨白。

中介小李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资料夹啪地掉在地上。

“苏老师……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我把作废的旧证从周秀兰手里拿过来,“这套房子,从五年前开始,就跟我没关系了。产权人是我儿子陈小禾。周姨——”

我转过身看着她。

十八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她。

“您如果想卖,得先去找小禾。”

她没说话。

她只是颤抖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本病历。

一张纸。

病历封面写着:周秀兰。

医院名称:市人民医院。

科室:肿瘤内科。

诊断:胰腺癌。

分期:晚期多发转移。

预计生存期:612个月。

那张纸是她手写的遗书。

开头第一行字——

“卖房所得款项,全部留给我抚养了二十六年的孙女,陈小禾。”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我欠苏正诚一条命,还不了他,就还给他的血脉。”

我拿起那本病历。

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翻到检查日期——三个月前。

不对。

我见过这家医院五年前的检查报告。

陈远山的表姐在那里当护士长。

她跟我说过,从去年开始,市人民医院换了新的电子病历系统,检查报告的编号格式全部更新。

新版编号:TMR年份流水号。

旧版编号:SMR年份流水号。

而我手上这本——

编号:SMR202408642。

是旧版。

三个月前的检查报告,用的是已经停用一年的编号格式。

这本病历是假的。

我看着周秀兰。

她还在哭,眼泪滴在那份遗书上,晕开墨迹。

“青禾……我挂牌卖房……一分钱都不要……”

“这房子卖了,全给小禾。”

“我欠你爸一条命。你知道吗,当年他在工地上——”

“他在工地上救了我一命。那天脚手架倒了,他把我推开,自己被钢管砸断了三根肋骨。”

“我当时就想,这辈子我欠他的,怎么还都还不清。”

“他后来病成那样……”

“我照顾了他三年,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医生说他最多活半年,我硬是多照顾了他两年。”

“但他还是走了。”

“我到今天都记得他走的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秀兰,房子留给青禾,你替我守着它,别让它没了。”

“守了十八年……”

“现在我得病了,治不好了。”

“我想在死之前,把该还的都还了。房子卖了,全给小禾。”

“我什么也不要。”

“就当我这二十六年,没白活在西城苏家——”

“青禾,你信我。”

我信。

信她真的得了重病。

但我不信——

这本被伪造的病历背后,没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我认识。

他推门进来了。

房管局大厅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七月的热风灌进来。

一个人影,瘦高个,戴着鸭舌帽,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我看见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浩。

周秀兰的亲生儿子。

三年没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发白的T恤,脚上是沾满泥浆的运动鞋,瘦得脸上颧骨突出。

但他眼神里的东西,我从十三岁那年就见过——

贪婪。

他大步朝柜台走来,一眼就看见了那本房产证。

“妈!房子真卖了?!”

周秀兰看到他,愣住了。

“小浩……你怎么来了?”

“中介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来过户,我就赶紧过来了。”周浩的眼珠子在柜台上扫,扫到那本新房产证,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办完了没?钱呢?”

中介小李在旁边,一脸懵:“你谁啊?我没给你打过电话。”

周浩的笑脸收了收。

“妈,卖了多少钱?”他换了个问题。

周秀兰看着他,嘴唇翕动。

“小浩,房子……”

“多少钱?”周浩的声音拔高了。

没等她回答,他一把抢过柜台上的遗书。

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卖房款项全部留给陈小禾’?!”

他把遗书啪地拍到桌上,指着我的脸冲周秀兰吼:

“你是不是疯了?!你是我亲妈,不把钱留给我,你留给一个外人?!”

周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

“小浩……妈欠苏家的……”

“欠什么欠!”他打断她,唾沫星子飞溅,“你给他们家做了二十六年保姆,还不够啊?房子是你应得的报酬!凭什么给她的儿子?!”

他又抓起那本新房产证翻开,一看权利人,脸彻底绿了。

“陈小禾?!这房子什么时候到了陈小禾名下了?!”

“五年前。”我把病历推到他面前,“在你看这份假病历之前。”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我知道我猜对了。

病历是假的。

是周浩给她的。

这个三年没露面的儿子,突然回来了。

带着一份伪造的绝症病历,让他的亲妈以为自己快死了。

让她卖房。

让她写下遗书。

让她把所有的愧疚变成房款——

然后他都拿走。

──────────────────────────

他缓过来了。

表情从惊讶变成嘲讽。

“苏青禾,你这招挺狠的啊?五年前偷偷把房子过户给你儿子,防谁呢你?”

“防你。”我站在柜台前,把那份协议从包里拿出来,“顺便——也防她想不开做蠢事。”

“蠢事?”周浩嗤笑,“什么蠢事?”

“比如——”

我把协议打开。

“‘若青禾违反此约,无故将秀兰逐出,此产自动归于秀兰名下。’”

周浩瞪大了眼睛。

“这份协议的意思是——”我把纸拍在他面前,“五年前我过户房子的时候,只要周姨愿意,她可以以‘无故逐出’为名起诉我。这场官司她稳赢。赢了之后,房子就是她的。”

“那你怎么——”

“她没告。”

我转过头,看着周秀兰。

她满脸泪水,被我这句话砸懵了。

“周姨。”我的声音放低,“五年前您就可以把房子拿回去。您有律师,有协议,有证人。您只要去法院,这房子就是您的。但您没有。”

“您宁愿假装不知道,宁愿继续住下去,宁愿等到今天——等到一个假病历逼您卖房。”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

“因为……”

“因为我爸的协议上写了条件。”我替她说下去,“‘若秀兰有任何对苏家造成严重伤害之行为,需搬走’。您怕,一旦起诉我,就成了‘伤害’,就得搬走。”

“您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要违背我爸的遗愿。”

“您就是这么一个人。”

“但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是您这样的人。”

“五年前我把房子过户给小禾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谁动这房子,我跟谁没完。”

“包括您的亲生儿子。”

周浩突然笑出声。

笑声刺耳,在安静的过户大厅里回荡。

“说得好听!妈,她说了这么多,房子还是在她儿子名下!你今天白来了!”

“我没白来。”

周秀兰擦了擦眼泪。

她拿起那本假病历。

“小浩,这病历是真的吗?”

周浩的脸色变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问你,这病历是真的吗?把你妈当傻子?”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老太太,而是带着一种冷硬的坚定。

“你三年不来看我一眼。今年三月突然回来,拿这份病历跟我说我得癌了,说我最多活一年——”

“你让我把房子卖了,把钱给你。”

“你说你要给我治病。”

周浩往后退了一步:“妈,我是为你好——”

“你是为自己好。”

她把假病历撕成两半。

纸片飘落在地上。

“我昨天给你打过电话,我问你,妈的房子卖了,钱给青禾的孩子,你同意吗?”

“你跟我说——妈你说什么傻话呢,房子当然给咱自己家——”

“我打断你,我说你继父生前跟我说过,要把房子留给青禾。他现在不在了,我想替他把这个心愿了了。”

“你在电话里笑了。”

“你说——‘苏正诚死都死了,你听他的干嘛?’”

周浩的脸,彻底白了。

“小浩。”周秀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嫁进苏家二十六年。你继父对你,比对亲儿子还好。他供你读书,给你找工作,甚至在你第一次偷人家东西被抓进派出所的时候,是他去把你领出来的。”

“你怎么能说他死了就死了?”

“你怎么能——”

“利用你妈的命,来骗你继父的房子?”

周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秀兰转过身,看着我。

“青禾,对不起。”

“这十八年——”

“我欠你们家的,这辈子还不完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一共六万。”

“不是卖房的钱。是我去给人做保姆、捡废品、攒下来的。”

“你拿去吧。”

“别嫌少。”

“我给不了小禾房子,好歹——”

“给他攒了点学费。”

我没看那个信封。

我看着她的眼睛。

十八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看我。

不是愧疚的、讨好的、躲闪的。

而是一种平静。

像深潭。

像她喝的那碗中药,放凉之后,深褐色的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

“周姨。”我顿了顿,“病历是假的不代表你没病。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你咳嗽了多久?体重掉了多少?”

她沉默。

“跟我走。”

“去哪儿?”

“市人民医院。”

“陈远山的表姐在那儿当护士长。我带您去查。”

她没拒绝。

我搀起她的胳膊,往外走。

身后,周浩站在原地。

快要走出大厅的时候,他喊了一声:

“妈!”

周秀兰的脚顿了一下。

没回头。

推开玻璃门。

外面阳光晃眼。

她的胳膊在我手里,轻得像一把柴。

房管局门口,小禾站在陈远山的车旁边,手里拿着没吃完的半根糖葫芦。

看到我们出来,他跑过来。

“周奶奶!办完了吗?”

“办完了。”周秀兰蹲下来,想抱着他,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小禾赶紧扶住她,糖葫芦摔在地上。

“周奶奶——妈!周奶奶你怎么了?!”

我弯腰去扶。

她的手冰凉。

眼睛闭着。

嘴唇在动。

我凑近去听。

“青禾……”

“给……给小禾……”

“……房子……”

“你爸……说的……”

然后她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