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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解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洞房里还弥漫着婚宴上的烟酒气,红色的囍字贴在床头柜上,暖黄的壁灯把整个房间染成暧昧的颜色。苏婉清坐在床沿,凤冠霞帔已经换成了酒红色的丝绸睡裙,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的边缘,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三十二岁,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结了婚,这条路就算是定了。

“婉清——”我刚开口,门就开了。

不是轻轻推开,是被撞开的。

岳母赵美兰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臂弯里挂着一个黑色皮包,脸上挂着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婚礼上那副端庄得体的笑,也不是平日里和和气气的模样,而是一种紧绷到极点的紧张,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她身后,岳父苏建国低着头站在走廊里,花白的头发在廊灯下格外显眼。再后面,是小舅子苏明哲,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飘忽地看着我。

“妈?”苏婉清站起来,“怎么了?”

赵美兰没看她,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梳妆台上。那张纸在玻璃台面上滑了一下,撞到镜框才停下。

我瞥了一眼。

抬头上印着四个加粗的黑字:借条。

“陈远舟,”赵美兰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什么判决书,“这张欠条,你现在就签了。”

我愣住了。

“妈,您在说什么?”苏婉清的声音发紧,她往前走了两步,被赵美兰一个眼神制止。

“闭嘴。这件事你别插话。”

赵美兰从包里又掏出笔,拧开笔帽,摆在欠条旁边。她的动作很稳,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连笔尖的方向都摆得分毫不差,正对着我站的方向。

我拿起那张欠条。

金额那一栏,赫然写着:肆佰万元整。

不是四万,不是四十万,是四百万。

我的手停在那张纸上,纸张边缘被灯光照得发白。透过薄薄的纸,我能看到背面透出的红囍字的轮廓——这个房间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今夜是我的新婚之夜。

“妈,这是……”我抬起头。

“签了再问。”赵美兰打断我,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娶了我们家婉清,这个钱你就该担。”

苏建国在门口咳嗽了一声,终于开口:“美兰,你让孩子们先——”

“你闭嘴!”赵美兰扭头吼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我,“陈远舟,你是不是男人?婉清从小娇生惯养,跟了你就是你的责任。怎么,才嫁过来几个小时,你就不想管了?”

我感觉胸口的衬衫有点勒得慌。

那是我今天晚上最后一次觉得闷。

因为我们话还没有说完,楼下的宾客还没有散尽,婚宴大厅里还放着《明天你要嫁给我》的背景音乐,而我已经拿起了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找到那个号码,按下去。

不是打给谁商量。

是打给110。

“您好,我要报案。”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赵美兰脸上的表情从强硬变成空白,像一面镜子突然碎了。苏建国手里捏着的那根烟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床底。苏明哲嘴上的烟从唇间滑落,他张着嘴,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苏婉清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

“远舟!别——”

电话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您好,请说明您的情况。”

我握住手机,看着赵美兰那张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我在我的婚房里,有人正在对我实施敲诈勒索。”

赵美兰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不是抓欠条,而是抓住了苏婉清的裙摆。

“完了……全完了……”

苏婉清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淌下来。

而我看着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冷。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红红绿绿的光斑,像一幅被撕裂的喜字。

01

婚礼是下午三点开始的。

按照苏家的意思,仪式要在市区最好的酒店办,桌数不能少于三十桌,菜式必须是五千八一桌的标准。赵美兰当时说得理直气壮:“我们苏家在这座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嫁女儿不能寒酸。”

我爸妈没说什么,把存折里的积蓄都取了出来。

我妈是小学老师,爸爸在国企干了一辈子,两个人攒了三十年的钱,加上我这几年在互联网公司存下的积蓄,勉强凑够了首付和婚礼的开销。赵美兰开口要了二十万彩礼,说这是苏家那边的规矩,少一分都不行。

我照单全付。

那时候我想的是,苏婉清值得。

我们是在一次项目的合作中认识的,她是银行的客户经理,负责对接我们公司的贷款业务。干净利落的职业装,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追了半年,她点了头,又谈了两年恋爱,今年年初我求了婚。

她答应的时候眼眶红了,说会好好跟我过日子。

我相信她。

婚礼那天,苏婉清穿着我妈妈亲手挑选的红色秀禾,头上戴着凤冠,从花车上下来的时候,满堂宾客都站起来鼓掌。司仪在台上说着那些老套却好听的祝福词,我站在红毯这一头,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值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很多细节其实并不对劲。

首先是人。

苏家那边的亲戚来得特别多,赵美兰安排座位的时候,把苏家的亲友全部安排在主桌周围,我爸妈这边的亲戚被塞到了角落里。我妈去找赵美兰商量,赵美兰笑着说:“哎呀,亲家母,这边都是长辈,主桌周围坐着方便敬酒。你那边年轻人多,坐远一点也没关系的。”

我妈没再说什么。

她从来不会争这些。

其次是钱。

婚宴进行到一半,赵美兰在走廊里拦住我,说婚礼的尾款还没付,酒店那边催了三回了。我问多少钱,她说还有八万多。我愣了一秒,给了。她又说苏婉清的化妆师和摄影师的费用也没结,又是两万。我给了。

前前后后,婚礼当天我又拿出去将近十五万。

我那时候觉得,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了,这些钱早晚都是我们共同的,现在花了也没什么。

最后是苏婉清。

仪式结束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远舟,对不起,我妈她——”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今天高兴,不说这些。”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现在我回想那个瞬间,开始明白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宾客散场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我妈拉着苏婉清的手,把一个玉镯子套在她手腕上。那是外婆传给我妈的,我妈又传给了她。苏婉清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我妈笑说:“傻孩子,哭什么。”

苏婉清没说话,眼泪一颗颗砸在玉镯子上。

赵美兰这时候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镯子,笑了笑:“呀,老物件了,颜色还不错。”

然后她转过去招呼苏家的亲戚,再没多看一眼。

我妈站在那里,笑容有点僵,我爸拍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我送他们上车,我妈摇下车窗,压低声音跟我说:“远舟,婉清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妈。”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岳母那边,你多留个心眼。”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我知道了,我妈担心的不是赵美兰贪心,而是赵美兰的贪心是没有底线的。

02

我和苏婉清认识那一年,她二十六岁。

她在一个秋天的傍晚约我出来,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裹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说她之前有过一段感情,谈了三年,最后分了。

我问为什么分。

她沉默了很久,说:“他骗了我。”

然后她就哭了。

我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我以为那只是一段寻常的分手故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那之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苏婉清从不在我面前提起过去。她的手机没有密码,朋友圈干干净净,偶尔有人在微信上找她,她回复得简洁利落,从不遮掩。我偶尔瞥见聊天记录,都是同事和朋友的往来,没什么特别的。

我以为这就是坦诚。

现在想来,一个愿意把手机给你看的人,要么是真的没有秘密,要么是清理得太干净,干净到让你看不出一丝痕迹。

苏婉清是后者。

我们订婚之后,赵美兰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一开始是打电话问苏婉清:“婉清啊,远舟那个房子多大面积?几室几厅?写不写你的名字?”苏婉清捂着话筒躲到阳台上去说,回来的时候眼眶微微发红。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头:“没事,我妈就是爱操心。”

后来是直接找我。

“远舟啊,你看你们结婚以后,房贷谁来还?婉清的钱要存着,你得多担待一点。”赵美兰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语气像是拉家常,但那眼神不对——她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说:“房贷我来还,婉清的钱她自己留着。”

赵美兰笑得更开心了:“这就对了,男人嘛,就该多担待。”

再后来是谈彩礼。

“二十万,少一分不行。”赵美兰坐在我家客厅里,端着我妈泡的茶,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苏家嫁女儿,面子上不能寒酸。你们也知道,婉清是个好姑娘,学历高,工作好,多少人想娶我们都没答应。”

我妈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十万我们出。”

赵美兰笑了:“我就知道亲家公是明事理的人。”

那顿晚饭,赵美兰走后,我爸妈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茶几上放着存折,那是他们全部的积蓄。

我说:“爸妈,这钱我以后还你们。”

我妈摇头:“不用还,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那之后,我和苏婉清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日子是我妈找人算的,说这个日子吉利。赵美兰倒是没在这件事上挑刺,只是在婚礼的事情上,她的要求越来越多。

菜单要加海鲜,酒水要升档,婚车要加长版,司仪要找电视台的,摄影要请团队。每一项提出来,苏婉清都会在旁边小声说“妈,不用这么麻烦”,但赵美兰从来不听。

“你懂什么?嫁女儿是一辈子的事,不办好了,人家会笑话苏家的。”

苏婉清不再说话。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她是个好强的人,工作里雷厉风行,客户面前从不低头,但在赵美兰面前,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是卑微。

我以为那是孝顺。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孝顺,是害怕。

03

婚礼前一周,苏婉清的情绪开始不对劲。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洗碗,手滑打碎了一个盘子,蹲下去捡碎片的时候,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滴在白色瓷砖上。我赶紧拿创可贴给她贴上,她盯着手指上的血,突然问了我一句话:

“远舟,你觉得我们结婚是个正确的决定吗?”

我愣住了。

“怎么了?后悔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泪水,但她忍住没让它们流下来。

“不是。我是怕你后悔。”

“我后悔什么?”我把她拉起来,扶着她的肩膀,“婉清,我喜欢你,我愿意娶你,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她咬着嘴唇,那种表情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出来,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按住了。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在我胸口,用力地抱紧了我。

婚礼前两天,苏明哲来找我。

他是我小舅子,二十六岁,大学毕业四年,换了七八份工作,目前无业。赵美兰对外说他在“自主创业”,但苏婉清私下跟我说过,苏明哲在网上借了不少网贷,利滚利欠了将近八十万。

我以为他是来借钱的。

结果他不是。

他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我。

“姐夫,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娶我姐啊。”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像是在祝福,反而像是看一个冤大头,“我姐可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就是提醒你一句,我姐这个人啊,看起来又乖又懂事,实际上……”他停了一下,没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婚礼前一天晚上,苏婉清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我隔着门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语:“还不上”“怎么办”“我不敢告诉他”。

我以为是赵美兰又在跟她提钱的事。

我没有敲门,也没有问她。

我那时候想,结了婚就好了,我帮她一起分担,这些事都不是问题。

我真蠢。

04

婚礼当天,一切按照流程进行。

迎亲、堵门、敬茶、仪式、宴席。

一切都很完美。

赵美兰在仪式上笑得很端庄,致辞的时候甚至落了泪,说把女儿交给我是放心的。台下的宾客都在鼓掌,我妈也跟着红了眼眶。

苏婉清在台上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我以为她是紧张。

仪式结束后,她在化妆间换敬酒服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化妆师先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陈先生。”

“嗯?”

化妆师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新娘刚才接了个电话,哭得很厉害。您……您多陪陪她。”

化妆师说完就匆匆走了。

我愣了一下,推门进去。

苏婉清坐在镜子前面,眼眶通红,粉底补过了,但还是能看出哭过的痕迹。她看到我进来,慌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整理裙摆。

“婉清,怎么了?”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摇头:“没事。”

“谁的电话?”

“没有谁。”

“苏婉清。”我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叫她的全名。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在发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远舟,我——”

门被推开了。

赵美兰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苏婉清眼泪的瞬间消失了。她快步走进来,一把拉起苏婉清的手:“干什么呢?客人都等着呢!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苏婉清被拽起来,踉跄了一下,妆容又花了。

赵美兰推着她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远舟,晚点我们谈谈。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然后她就走了。

我站在化妆间里,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胸花,看起来人模人样。

但我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不是对婚姻的恐惧。

而是隐隐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那种预感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变得越来越强烈。

宴席上,赵美兰几杯酒下肚,笑容就开始走形了。她搂着苏婉清的肩,对着桌上的亲戚大声说:“我们家婉清,从小就漂亮,追她的人多了去了。现在嫁了人,别的不说,得让婆家知道,苏家的女儿不好欺负。”

亲戚们都笑着附和。

我妈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笑着敬了酒。

苏婉清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手里的筷子被她捏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我看在眼里,心里闷得慌。

宴席结束后,苏建国叫住了我。

他是岳父,平时话很少,在家里基本没什么存在感。赵美兰说话的时候,他永远站在后面,像一棵被修剪得很整齐的盆栽。

但那天晚上,他拉住我的胳膊,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乱糟糟的。

“远舟,你是个好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说给别人听的话。

“嗯,爸,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多担待些。”

然后他就走了,背影佝偻着,钻进电梯里,连电梯门关上之前都没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水晶灯照得地面一片刺眼的亮白,满地的红色纸屑和花瓣被踩得零碎不堪。

那时候是晚上十点。

距离岳母推开我的房门,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05

“签字。”

赵美兰站在我面前,把那张四百万的欠条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她的手指按在欠条上,指腹用力到纸张都起了褶皱。

我拿起那张欠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借款人:陈远舟

出借人:赵美兰

金额:肆佰万元整

还款方式:三年内还清,不计利息

条子上没有任何缘由,也没有任何附加说明。就只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欠条,干净得让人不安。

“为什么?”我看着赵美兰。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强硬。

“没有为什么。你娶了婉清,这个钱就得你出。”

“四百万不是小数目,”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就算要我出钱,也得告诉我这个钱是做什么用的。是给你们的养老钱?是给明哲还债?还是——”

“你别问!”赵美兰突然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尖利到刺耳,“问那么多干什么!签了就行!”

苏婉清站在一旁,浑身在发抖。

“婉清,”我转向她,“这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泪水,嘴唇在发抖,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你问她也没用!”赵美兰往前逼了一步,她的脸几乎要贴到我面前,嘴里喷出的酒气我都能闻到,“陈远舟,我告诉你,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这是我们苏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嫁女儿的规矩!”赵美兰的眼神开始疯狂,“你以为我女儿白嫁给你吗?你以为你那点彩礼就够了吗?告诉你,不够!远远不够!”

我看着赵美兰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蹲在走廊里的苏建国,叼着烟呆滞地站在门口的苏明哲,还有——泪流满面却一言不发的苏婉清。

一个荒唐的想法突然从我心里冒出来。

这不是一场婚礼。

这是一个陷阱。

“不签。”我把欠条放在梳妆台上,“我不会签的。”

赵美兰的脸瞬间白了,然后又涨得通红。她死死地盯着我,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慌。

“你必须签!”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不签的话,婉清她——”

“妈!”苏婉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尖锐到破音,“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赵美兰转身冲着苏婉清吼,“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那个男人骗了你,你就找这么个人来接盘?他连四百万都不肯出!我们当初还不如——”

“妈!”苏婉清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

然后我拿起了手机。

按下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看见赵美兰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了空白。

她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但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她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是要抢我的手机,但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因为她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接线员的声音。

“您好,我要报案。”

我的声音很稳。

稳到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我在我的婚房里,有人正在对我实施敲诈勒索。金额是四百万。地点是XX酒店八楼……”

我还没说完地址,赵美兰突然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缓缓跪下,而是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整个人瘫在地上,手指死死地抓住苏婉清的裙摆,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

苏建国的腿也在发抖。他靠在门框上,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一瞬间老了十岁。

苏明哲的烟从嘴里掉下来,他张着嘴,看着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远舟!”苏婉清终于哭出声来,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不要报警!求你了!不要报警!”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握着手机,低头看她。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苏婉清抬起头,泪水在她脸上冲出两道痕迹,睫毛膏晕开了,眼眶黑了一圈,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她还是不说话。

她只是哭。

“你不说,”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那就让警察来问。”

“我说!我说!”赵美兰突然尖叫起来,她跪在地上,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报警!我说!什么都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婉清的命,就攥在那四百万手里。”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赵美兰的手在发抖,她抓住自己的胸口,旗袍的领口被扯歪了,她都顾不上。

“她欠了高利贷。”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时候欠的?”

“结婚前。”

“多少?”

赵美兰闭上眼睛。

“本金三百万。三个月利滚利,现在已经四百万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寒冷,从头顶灌进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走。

“怎么会欠这么多?”

“她……”赵美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给人担保了。那个人跑了。债就落到她头上。”

电话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您好?还在吗?请提供具体地址,我们会立即出警。”

我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美兰,蜷缩在床边的苏婉清,瘫在门框上的苏建国,还有那个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开始往后退的苏明哲。

然后我问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人是谁?”

赵美兰的嘴唇在哆嗦。

她看了苏婉清一眼,又看了看我,犹豫了很长时间,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的名字。

“林浩。”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林浩。

苏婉清的前男友。

那个曾经让她在湖边痛哭的男人。

那个她跟我说过,已经断绝了一切联系的男人。

我转过脸,看着苏婉清。

她没有抬头。她的下巴抵在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在床沿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苏婉清。”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告诉我,你欠的钱,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着的不是歉意。

是认命。

“彩礼、婚礼、房子、你的存款……”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我需要钱。所以我嫁给了你。”

“但我没想到他们找到我妈了。”

“他们说,三天不还钱,就要我的命。”

我的手指按在挂断键上,看着屏幕上通话界面里那串倒计时般的数字。

几十秒。足够警察定位我的位置了。

赵美兰死死盯着我的手指,脸上是那种末路之人特有的疯狂。

她突然往前爬了两步,抓住我的裤腿。

声音尖锐到变调。

“远舟!你救救婉清!你救救她!”

“如果你不救她——”

她没说下去,但那个没说出来的后半句,像是吊在房梁上的一把刀。

我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这个在两个小时前还一脸端庄地把女儿交给我的岳母,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噩梦。

但我还来不及回答。

苏婉清突然开口了。

声音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报警吧。”

我和赵美兰同时看向她。

苏婉清抬起头,泪水从下巴滴落,打在她酒红色的睡裙上。

“报警吧,远舟。”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诡异,“抓他们也好,抓我也好。我都认了。”

“反正,从一开始——”

她顿了一下。

“我就是在骗你。”

手机从我的掌心里滑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去接,手指擦过了屏幕上的挂断键。

嘟的一声。

电话断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美兰瘫在地上,嘴里发出不连贯的呜咽。苏建国终于撑不住了,顺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苏明哲已经退到了走廊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而苏婉清坐在床沿上,穿着那件我为她亲手选的红睡裙,像一尊被打碎的瓷娃娃。她看着我,眼睛没有聚焦,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窗外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

我捡起那张四百万的欠条,对折,再对折,塞进西装口袋里。

然后我走到苏婉清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你欠的,我或许可以帮你还。”

她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但你说的那句话——”

我背过身,走向门口。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警笛声在酒店楼下停住了。

我推开门,苏明哲踉跄着退到墙边,给我让出一条路。

走廊里还有散落的花瓣。

红色的,像是谁在这里吐了一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