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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圈的味儿还没散尽,苏小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正阳蹲在猪槽边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旁边的赵刚递过来一件沾满泔水味儿的迷彩服,小声说:“旅长,您女朋友的电话?”

“别叫旅长。”林正阳压低声音,“在这儿叫班长。”

赵刚撇了撇嘴。他当了八年兵,头一回看见实权旅长蹲在养猪场里接女朋友电话,还要求手下营长喊自己“班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整个军区都得炸锅。

林正阳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软塌塌的:“小禾,怎么啦?”

“你在哪儿呢?”苏小禾的声音带着点黏糊糊的撒娇。

“连队啊。”林正阳看了眼面前那头黑猪,面不改色,“正喂猪呢,今天这头老母猪不怎么吃食,我得盯着点儿。”

赵刚在边上听得直嘬牙花子。喂猪?他们旅长上周刚指挥完跨区机动演习,装甲车开得比出租车都溜,这会儿蹲在猪圈里说喂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林正阳心里一紧,刚要说话,苏小禾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林正阳,你是在舟桥旅机动三旅吧?”

“啊。”林正阳应了一声。

“你们旅是不是有养猪的连队?”

“有啊,我们后勤连就有猪场。”林正阳答得飞快。

“那你让赵刚接电话。”

林正阳愣了。他看了眼赵刚,赵刚也愣了。两人对视了一秒钟,林正阳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苏小禾怎么知道赵刚的名字?

“小禾,赵班长这会儿不在,他——”

“他在你旁边对吧。”苏小禾的声音忽然拔高,“林正阳,我现在就在你们旅部家属院门口。你们旅部值班室的人告诉我,林正阳同志不在旅部,他三天前就下基层检查工作去了。我问去哪儿了,他说去了养猪连。”

林正阳后背冒出一层汗。

“你现在,马上,立刻,给我滚到家属院门口来。”苏小禾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带着你的猪饲料味儿滚过来。”

电话挂了。

赵刚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正阳:“旅长,出事儿了?”

林正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叹了口气:“把车开出来。那辆勇士。”

“您不会真打算穿着这身儿去接嫂子吧?”

“换来不及了。”林正阳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蹭满猪粪的迷彩服,“就这样吧。”

勇士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家属院门口。苏小禾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岗亭边上,脸冻得通红。看见林正阳从车上下来,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身上什么味儿?”

“猪——”林正阳刚开口,苏小禾就打断了他。

“你骗我。”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林正阳,你骗我。”

01

林正阳认识苏小禾是一年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他难得穿便装,从旅部出来,准备去市区办点私事。路过一家幼儿园门口,看见一个年轻女老师蹲在地上,正给一个小男孩系鞋带。那孩子哭得鼻涕泡儿都冒出来了,女老师一边系一边哄:“没事没事,男子汉不哭,你妈一会儿就来接你。”

她声音不大,但是特别稳。林正阳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后来才知道,那男孩的家长迟到了快一个小时,电话打不通,孩子吓得直哭。苏小禾就这么陪着,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林正阳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苏小禾笑着说了句,然后看见他的眼睛,愣了一下。

“你当过兵?”

“你怎么知道?”

“看你站的样子。”苏小禾笑了笑,“我爸也是当兵的,一辈子没改掉那个劲儿。”

就这一句话,林正阳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后来他就开始追她。追的方式特别笨,送花不会挑,请吃饭只会选离她幼儿园近的那家饺子馆。苏小禾倒也不嫌弃,每次他来找她,她都开开心心的,有时候还主动说“今天想吃那个饺子”。

唯一的问题是他怎么说自己的职业。

第一次吃饭,苏小禾问他:“你在部队干啥呀?”

林正阳张嘴想说“旅长”,话到嘴边改了:“后勤的。”

“管仓库那种吗?”

“差不多。”林正阳吃了口饺子,“有时候也喂喂猪什么的。”

他没撒谎。机动旅确实有后勤连,后勤连确实有猪场。他只是没告诉她,他是这个旅的旅长。

苏小禾信了。不光信了,还特别认真地问他:“喂猪辛苦不辛苦?冬天猪圈冷不冷?”

林正阳含糊地应了几句,心里却有点儿发虚。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他今年三十二岁,当旅长两年,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对他敬礼、对他恭恭敬敬的样子。他不确定苏小禾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还是那个“旅长”的头衔。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先不说是旅长,就说是个后勤兵,喂猪的。等感情稳定了,等她真的喜欢上他这个人了,再坦白。

这决定当时他觉得挺正确的。

后来就越来越难开口了。

苏小禾对他的职业生涯充满了好奇和同情。每次他说“今天连队特别累”,她就心疼得不行,给他寄各种吃的用的,有时候寄维生素片,说猪圈粉尘大,注意身体,有时候寄暖宝宝,说冬天站岗贴膝盖上。

林正阳每次收到这些东西,心里都五味杂陈。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了,跟副旅长孟远征说起来。孟远征听完,喝了一口茶,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林正阳急了。

“旅长,我说句不该说的。”孟远征放下杯子,“你这是作呢。人家姑娘对你掏心掏肺的,你在这儿演戏,演到最后谁吃亏?”

“我不是演戏。”林正阳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就是——想迟一点再说。”

“迟到什么时候?结婚那天?洞房的时候你告诉她‘亲爱的,其实我不是喂猪的,我是旅长’?”孟远征翻了个白眼,“你信不信她当场能给你个大嘴巴?”

林正阳没说话。

他倒不是怕大嘴巴。他是怕苏小禾问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实话?

他没法回答。

难道要告诉她,他害怕别人爱的是他的军衔?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觉得矫情。一个大男人,实权旅长,说出去都算中级干部了,居然怕这个?

但他就是怕。

怕苏小禾知道他是旅长之后,对他的态度会变。怕她会变得拘谨,会变得小心翼翼的,会像他见过的那些军嫂一样,永远把丈夫的职务挂在嘴边,永远活在军人丈夫的光环里。

他要的不是那种关系。

他要的是一个能在他累的时候骂他两句的人,一个能在他回家的时候说“饺子好了你快去洗手”的人,一个不会因为他当旅长就对他小心的的人。

但他越是这样想,就越开不了口。

苏小禾倒是从来没有怀疑过。或者说,她表现得从来不怀疑。

她有时候会问他:“你们连长凶不凶啊?”

林正阳说:“还行。”

“我们园长也挺凶的。”苏小禾笑起来,“但是人好。你哪天退伍了,可以来我们幼儿园当保安。”

林正阳差点噎着。当保安?

“怎么啦,瞧不起保安?”苏小禾瞪他一眼,“我跟你说,我们幼儿园的保安大哥可受孩子欢迎了。”

“没有没有。”林正阳连忙摇头,“保安好,保安好。”

苏小禾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饺子。

那天是周六,饺子馆里没几个人。林正阳看着她吃饺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对的。至少她现在对他笑的时候,笑的不是“林旅长”,而是他林正阳这个人。

但孟远征说得对,拖得越久,越难开口。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每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别的内容。

有一次他差点说出来了。那是半年前,苏小禾过生日,他请了一下午假,带她去了一家还不错的餐厅。苏小禾很高兴,喝了半杯红酒,脸红扑扑的。

“正阳,我跟你说个事儿。”她忽然正经起来。

“嗯?”

“我爸想见你。”

林正阳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想看看我找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苏小禾笑了笑,“你别紧张,我爸人挺好的。”

“小禾,我——”林正阳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苏小禾看着他。

“关于我的工作,其实我不是——”

“你不是喂猪的?”苏小禾抢了他的话,然后哈哈大笑,“我知道呀,你肯定不只是喂猪的。你是不是还负责种菜?食堂帮厨?我听说部队里都要轮岗的。”

林正阳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嗯,也帮厨。”他说。

那天晚上他送苏小禾回家,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怂。

但紧接着又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再等等。等见了她爸再说。如果一个当爹的能接受女儿嫁给喂猪的兵,那肯定是真的接受了。

到时候再坦白,也来得及。

现在想来,他算计好的一切,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早就出了岔子。

02

从旅部家属院门口到养猪场,勇士车开了三十多分钟。

路上苏小禾没说话。她就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林正阳想伸手去握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小禾。”他开口。

“别叫我。”苏小禾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把车开好。”

到了养猪场,赵刚识趣地躲出去了。整个猪场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几十头猪哼哼唧唧的声音。

苏小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排排猪舍,忽然笑了。笑得林正阳心里发毛。

“林正阳。”她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骗你——”林正阳这话一出,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你没骗我?”苏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甩到他面前,“这是你落在旅部值班室的东西。我今天下午到的,说找林正阳,值班的同志说林旅长不在。我还以为是重名的。你知道我怎么确认的吗?”

林正阳看着那本军官证,嗓子发干。

“你们值班室墙上挂着旅领导的照片。”苏小禾的眼泪又下来了,“你的照片就在第二排第一个。林正阳,机动三旅旅长。我数了数,那照片上你肩上的星,比我在电视里看的还多。”

林正阳想去拉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

“小禾,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苏小禾吸了吸鼻子,看着他,“你解释吧。我听着。”

林正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想说的每一句话,在脑海里过一遍都是借口。他说“我怕你因为我的身份才喜欢我”——这话在认识初期还能理解,但他们都谈了一年多了,他还在瞒,这就是不信任。他说“我想等感情稳定了再说”——问题是,多稳定才算稳定?他不知道。

“你解释不出来对吧?”苏小禾擦了擦眼睛,“那我替你解释。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是旅长就贴上你,会因为你是旅长就忍着你包容你,会因为你是旅长就跟你演恩爱。林正阳,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林正阳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小禾看着他,“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林正阳沉默了。

院子里只听见猪哼唧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设备嗡嗡地响。

过了好久,苏小禾忽然蹲下来,捂着脸,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可以接受你是个喂猪的兵。”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但我不能接受你骗我。一年多了,每次我问你工作的事,你都编得跟真的一样。你说喂猪辛苦,我给你寄暖宝宝。你说连队食堂菜不好吃,我给你寄零食。你说你们连长凶,我还安慰你忍忍就过去了。林正阳——你听着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林正阳蹲下来,想去握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但也没有握住。

“我在想,我一定要对你好。”他说。

苏小禾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对我好?你连说实话都做不到,你跟我说对我好?”

她站起来,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我本来是想跟你分手的。”

林正阳的心一沉。

“但是我不甘心。”苏小禾转过身来,咬着牙,“我追了你一年多,快递给你寄了几十个,电话打了几百个。我图什么?我就图一个骗我的人?林正阳,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你要什么交代?”

“回家。”苏小禾说,“跟我回老家,见我爸。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林正阳愣住:“见你爸?现在?”

“现在。立刻。你就穿着这身猪饲料味儿的衣服去。”苏小禾拉开勇士车的门,“你是不是旅长,你自己跟我爸说。”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林正阳站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猪圈。那头老黑猪正趴在槽边上,眯着眼看他,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他叹了口气,上了车。

03

去苏小禾老家的路有六个小时的车程。

勇士车上了高速之后,车里就一直安静着。苏小禾靠着车窗,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林正阳开着车,脑子里一团乱。

他在想怎么跟她爸开口。

“叔叔你好,我叫林正阳,是机动三旅的旅长,我跟您女儿谈恋爱谈了一年多,一直骗她说我在部队喂猪,现在她发现了,非拉着我来见您。”

不行,这话说出去,她爸能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版本。

“叔叔,我是个军人,我以我的军衔发誓,我对您女儿是真心的——”

也不太行。太形式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当了十三年兵,见过大风大浪,指挥过几千人的演习,跟军委的人汇报过工作,从来没觉得说话这么难。

苏小禾忽然睁开眼:“你在紧张?”

“没有。”林正阳否认。

“你手在方向盘上握得指节都白了。”苏小禾说,“你还说不紧张。”

林正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

“我爸不打人。”苏小禾又说,“他是个老兵,讲道理。你放心吧。”

“你爸当了多少年兵?”

“十九年。”苏小禾说,“炮兵旅的。退伍的时候是三级军士长。”

林正阳心里动了一下。三级军士长,那是老兵里的老兵,能坐到这个位置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爸退伍之后,在老家开了个修理铺。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什么活儿都干。修摩托车,修三轮,还给人家修水泵。我妈身体不好,他就一个人撑着。”

苏小禾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了,但眼眶还是红红的。

“后来我上了师范,我妹上了高中,日子才好过一点。但我爸从来没抱怨过什么。他总跟我说,当兵的人不怕苦。”

“你爸是个好兵。”林正阳说。

“嗯。”苏小禾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本来不想跟你谈这件事的。但是既然你要去我家,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我爸一直觉得,当兵的跟当兵的,才是一家人。”苏小禾看着窗外,“我妈不是军属,我爸这几年总念叨,说他当年没找个当兵的,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林正阳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所以,你说你是喂猪的兵——我都信了。我爸也信了。他说喂猪的兵也是兵,能踏踏实实干活的就值得嫁。”苏小禾的声音有点颤,“但你现在忽然变成旅长了,你觉得我爸会怎么想?”

林正阳沉默了。

他不是缺思路,他是真的不知道。在她的父亲眼里,他是从一个“踏实肯干的基层士兵”变成了“隐瞒身份的军官”——这不是升职,这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会觉得我在算计你。”林正阳说。

“你现在才想明白?”苏小禾的声音带着点嘲讽,“你当初演戏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些?”

“我当初没想那么多。”

“我当然知道你没想那么多。”苏小禾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要是真想算计我,你不会笨到把军官证落在传达室。”

她这话说完,林正阳愣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了一点点。

苏小禾其实还是给他留了一线的。

她气得不是他是旅长,她气的是他骗她。骗的方式还很蠢,蠢到让人连恨都恨不彻底。

“小禾。”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没说分手。”

苏小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正阳心里发酸的话。

“我妈说过,喜欢一个人其实挺难的。好不容易喜欢上了,就不要随随便便说不要。”

林正阳把车停在了服务区,转过身看着她。

苏小禾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

“但我告诉你,林正阳。你要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这次一次性说清楚。从现在开始,到我家门口之前,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当真的听。”

林正阳张了张嘴。

他确实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她。但他不知道,那件事该不该现在说。或者该怎么说。

那是一段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往事。关于他二十五岁那年的联合演习,关于一个老兵救了四个年轻军官的命,关于他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个人,却始终找不到。

他只知道那个老兵是炮兵旅的,姓苏。

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苏小禾——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巧合。所以他一直没把这件事和“苏”这个姓联系起来。

直到刚才她提起她爸是炮兵旅的三级军士长。

林正阳握着方向盘,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收紧。

04

车子下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苏小禾的家在一个镇子上,临街的一排门面房里,有一间修理铺。铺子里亮着灯,一个头发微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摩托车。听见车响,他抬起头来,擦了擦手上的油。

“小禾?”他站起来,声音有点粗,“你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苏小禾下了车,跑过去抱住了他。抱了好几秒才松开,笑着说:“我提前了嘛。”

林正阳从车上下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迷彩服,猪饲料的味儿在夜风里散开来。苏建国看了他一眼,眼光从他脸上一扫,落到他站立的姿势上。

那个姿势太标准了。标准的不是基层兵那种僵硬的立正,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军人气质。

苏建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爸,这是林正阳。”苏小禾回头看了一眼林正阳,“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部队喂猪的。”

她说“喂猪”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味道。林正阳听出来了,苏建国也听出来了。

“叔叔好。”林正阳上前一步,微微点头,“我叫林正阳。”

苏建国看着他,没说话。两个人对视的那几秒,林正阳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很奇怪的感觉——苏建国的眼神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因为他是苏小禾的父亲,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觉。

说不上来。

“进屋吧。”苏建国转身往屋里走,“你妈做了菜,热着呢。”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利索。周秀兰是个微微发福的女人,看见林正阳就笑起来:“哎呀,小林的个子比照片上还高呢。快坐快坐,我这菜热了好几遍了。”

林正阳说声谢谢,落了座。

饭桌上很安静。苏建国夹菜不紧不慢,周秀兰倒是热情,一个劲儿给林正阳夹菜。苏小禾低着头吃饭,谁也不看。

林正阳知道,真正的对话,要等吃完饭以后。

果然,等周秀兰收拾完碗筷,苏建国放下筷子,看着林正阳说:“小林,跟我去后院走走。”

后院不大,堆着一些旧零件和废铁。墙根下头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在月光下显得特别凄惨。苏建国掏出烟,递给林正阳一根。林正阳接了,两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抽烟。

“你是旅长。”苏建国忽然说。

林正阳准备的那些开场白一下子全卡在嗓子眼里。

“我——”他开口想说话,却发现苏建国没看着他。苏建国仰着头,在看天上的月亮。

“机动三旅的旅长。五年前还是团长,两年前提的。你在军区算是年轻的。”苏建国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我没说错吧。”

“您怎么知道?”

“你的姿势。”苏建国把烟灰弹了弹,“当兵的人看当兵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你那个站法,不是基层兵学的会的那种。那是长期指挥别人养出来的习惯——别人立正是绷着的,你是放松的,但放松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硬气。”

林正阳沉默了。

“我没跟小禾说。”苏建国转过身看着他,“所以你也不用跟她解释今天的事。”

“您——”

“我先问你。”苏建国打断他,“你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

林正阳摇头。

苏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了,放进地上的铁皮罐里。

“你运气不好。”他说,“你偏偏找了个姓苏的。”

林正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建国已经转过身,对着他,慢慢地做了一个动作——

立正。

标准的、一丝不苟的立正。然后抬起右手,向林正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旅长。”苏建国的声音发颤,但字字清楚,“原炮兵旅三营四级军士长苏建国,已于九年前退役。未能继续服役,请旅长见谅。”

林正阳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呆呆地看着苏建国,看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九年前。炮兵旅。四级军士长。

七年前他以连长的身份参加联合演习,炮兵旅抽调了几名老兵配合他们行动。演习中发生了一场意外,一枚迫击炮炮弹偏离落点,四名年轻军官被困在靶区边缘。是一个老兵冲进去,把他们一个个拽出来。事后军区通报过那个老兵的事迹,要求查找身份,却因为演习单位多、调动频繁,一直没找到人。

他知道那个老兵姓苏。炮兵旅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不长不短的疤。

苏建国放下的右手手背上,正正好好有一道疤。

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林正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月亮的光。

“林连长。”他说,“七年没见了。听说你现在当旅长了。”

05

林正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住的了。

他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膝盖有发软的趋势,但他硬生生撑住了。因为他是个兵,是个旅长,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种人——但此刻他腰疼了。心也疼了。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在发抖。

“是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当年那个人,是您。”

苏建国缓缓放下敬礼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老兵才有的东西——历经风霜之后的平静,压过了所有激动。

“那年演习,我刚好在你们隔壁片区执行观测任务。”苏建国把手背翻过来,看着那道疤,“弹道偏离的时候,我离得最近。不是多大个事儿,换谁都会冲进去。”

“不是多大个事儿。”林正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您在靶区里来回跑了四趟,把我们四个人一个个拽出来。当时情况那么乱,您第一趟进去的时候,第二发炮弹差点——”

“都是当兵的。”苏建国摆了摆手,“不提这个了。”

“怎么能不提?”林正阳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然后又压下去,“您知道我这七年找了多少人吗?军区档案、炮旅名单、当年的调动记录——全翻过。因为那次演习抽调的临时编制太多,加上您后来退伍了,我一直找不到。我甚至——”

他说不下去了。

他甚至想过,那个老兵已经不在了。因为如果还在部队,不可能查不到一个被通报嘉奖的人。

“我退伍是因为你阿姨生病。”苏建国平静地说,“不关别人的事,也不关你的事。你找不到我,是因为我不想让人找到。那个通报表彰下来了之后,我跟旅里说过,不要声张,更不要特意找我。”

“为什么?”

“没意思。”苏建国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当时那个情况,不是多大的功劳。把你们四个人拽出来,是因为我离得近,不是因为我多勇敢。你要是离得近,你也会冲进去。当兵的都一个样。”

林正阳的眼泪下来了。

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苏建国说什么“不是多大的功劳”。对他来说,那个冲进靶区把他拽出来的人,就是他一辈子的救命恩人。

那次演习,他二十五岁,刚当上连长没两年,心气儿比天高。炮弹出事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回过神来,已经被一个人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靶区边缘。那人左手手背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伤的,但拽着他的劲儿一点没松,直到把他拖进掩体,才蹲在地上喘了口气。

林正阳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满脸灰土,笑着说了句:“炮兵旅的,姓苏。你没事儿就行。”

然后起身就走了。走之前还拍了拍林正阳的肩膀,说了一句:“小伙子不错,以后能当大用。”

那句话林正阳记了整整七年。他当了旅长之后的某一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姓苏的老兵,想起他拍自己肩膀的样子。他拿起电话想打给什么人,但那个电话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现在,那个姓苏的老兵就站在他面前。

是他的女朋友的父亲。

他骗了他女儿一年零三个月。

林正阳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干的这些事儿,全都像是报应。

“报告旅长。”他嘴唇发干,说出来的话全不带脑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我跟小禾的事,我骗了她——”

“你骗她的事儿,路上我都知道了。”苏建国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小禾给我发了一路的微信。说你其实是个旅长,骗她说在连队喂猪。”

林正阳闭了一下眼睛。

“她说她特别生气。”苏建国缓缓说,“但是回来的路上又跟我说,她还是喜欢你。问我怎么办。”

林正阳睁开眼睛,看着苏建国。他不知道苏建国接下来会说什么,可能会骂他一顿,可能会让他立刻跟苏小禾分手,可能——

“我说——”苏建国把烟放回烟盒里,慢慢说,“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屋子里传来苏小禾的声音:“爸,你们聊什么呢?外面冷,进来说吧。”

苏建国转身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然后回头看着林正阳。

“进去吧。”他说,“你欠小禾一个交代,也欠我一个交代。今晚上,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用你旅长的身份说。”

林正阳跟着苏建国走进屋里的时候,浑身上下都绷着。

客厅的灯光比院子里亮多了。苏小禾坐在沙发上,周秀兰坐在她旁边,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在他和苏建国说话的工夫,苏小禾把事情都告诉她妈了。

周秀兰的表情很复杂,想生气又不太敢生气的样子。林正阳理解,毕竟面前站着个旅长,虽然穿的像个喂猪的,但军衔摆在那里。普通老百姓对当官的天然有一种敬畏,何况是个配好几颗星的那种。

“坐吧。”苏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正阳坐下,背挺得笔直。他现在这个坐姿,赵刚他们看见了肯定说“旅长开会呢”。

“小禾跟我说了你的事。”苏建国给自己倒了杯茶,声音不紧不慢,“她说你骗了她一年多。”

林正阳点了点头。

“她说你从一开始就没说实话,说你至今都不敢告诉她你是旅长。她说你宁愿骗她说你在连队喂猪,也不愿意对她坦白。”

林正阳又点了点头。

“她还说,她今天去你们旅部,看见墙上的领导照片,才确认了。你知不知道她在你们旅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才有人告诉她,你确实不是喂猪的?”

林正阳转头看苏小禾。苏小禾低着头,不看他。

四十分钟。他在养猪场接她电话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她哭不是因为他骗了她——她在那个电话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她哭是因为她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他也没来。

“小禾。”他叫她的名字。

苏小禾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说,“你说你怕我被你的军衔影响,你说你怕我喜欢的是旅长而不是你。你说你想等感情稳定了再说。这些话你不用说,我都替你想过了。问题是——”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问题是,林正阳,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林正阳愣住了。

苏小禾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拉开了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你记不记得,半年前我跟你说,我爸想见你?”

林正阳点头。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了。”苏小禾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林正阳打开文件袋,里面的东西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第一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苏建国穿着军装,站在一个年轻军官面前,正在敬礼。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七年前的那次联合演习。照片里的年轻军官,是他自己。

第二页是一张军人信息登记表的复印件。姓名:林正阳。军衔:上校。职务:机动三旅旅长。下面盖着军区的红章。

第三页是一张手写的信。字迹不太好看,像是一个老人歪歪扭扭写的。

“林正阳同志,你好。我叫苏建国。我是七年前在演习中把你从靶区拉出来的那个老兵。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消息,知道你当了旅长,我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人。我女儿小禾认识你之后,我认出了你的照片,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她。我让她不要告诉你。因为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放下那些身段,真心实意地跟我女儿处对象。如果你能,你就是我苏建国这辈子最认可的女婿。如果你不能,你就不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林连长。你也不用再来找我了。”

林正阳的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苏小禾。苏小禾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苦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旅长?”她的声音发颤,“你以为我爸不知道你是谁?他第一眼看到你的照片就认出来了。他让我什么都不说,他说要看看你这个人现在是什么样,是不是还配得上当年他用命换回来的那条命。”

林正阳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

“林旅长。”他慢慢说,“你以为你在考验我女儿?”

“其实是我在考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