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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指冰凉,握在我掌心里像一块冬天的石头。

窗外是长安城永巷的深秋,落叶被风卷起来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我跪在母亲床前已经两个时辰,膝盖麻得没了知觉,但我没动——母亲难得醒过来一次,我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不疑。”母亲的声音细得像蛛丝,随时都会被风吹断。

“母亲,我在。”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好让她看清楚我的脸。母亲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太医说这是肝气衰竭的征兆,能撑到秋天,已经是公主府里灵芝人参堆出来的造化。

“你父亲……来了吗?”母亲问。

我的脊背僵了一瞬。

我该怎么回答?

说父亲在书房里待了一天,连门都没出?说父亲听说母亲又昏过去时,只是“嗯”了一声就继续翻竹简?说父亲看母亲的眼神,像看一件府里落了灰的旧家具?

“父亲——”我张了张嘴。

“我知道了。”母亲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比哭更让人难受的认命。

我握紧她的手,想把掌心的温度渡过去一些,但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我心慌。

母亲嫁给父亲三十六年了。她是高祖皇帝的长女鲁元公主,当年下嫁宣平侯张敖,是长安城里最盛大的婚事。三十六年,她为父亲生了三个孩子,活下来两个——我和兄长张寿。她把宣平侯府的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父亲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父亲对她,永远是那副不远不近的样子。

客气,疏离,像对待一位尊贵的客人,而不是妻子。

我小时候以为天底下的夫妻都是这样。直到我娶了妻,才知道夫妻之间可以有那样热的眼神、那样自然的亲昵。我才意识到,父亲和母亲之间有一座我看不见的冰山。

“不疑,”母亲又睁开眼睛,看着我,“有些事情……”

她停住了。

“母亲?”我俯下身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母亲此刻的眼神太复杂了,那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是愧疚?还是——

“没什么。”母亲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你长大了,比小时候更像……”

她又停住了。

更像谁?

更像父亲吗?可我长得一点也不像父亲张敖。父亲阔面重颐,是标准的燕赵汉子长相,而我的眉眼偏细,下颌也窄,更像母亲一些。府里的老人都说,世子长得像公主,公主年轻时候就是这个模子。

可母亲此刻看着我的眼神,却像在看另一个人。

“母亲,”我犹豫了一下,“您和父亲……”

“我累了。”母亲的手从我脸上滑落,重新跌回被褥里,“你出去吧。”

我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阖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跪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着了,才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疼得像针扎,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柱。

床柱上挂着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老玉了,水头很好,但样式古朴,不像是母亲的嫁妆。我从小就看到这枚玉佩挂在母亲床头,却从未问过来历。此刻,它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玉面刻着一个字——

“恒”。

我伸手想取下看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兄长的声音:“不疑?母亲怎么样了?”

我收回手,转身迎了出去。

兄长张寿站在门口,一身青色深衣,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比我大三岁,容貌却和我完全不同——他长了一张和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阔面重颐,浓眉朗目。府里的下人都说,大公子活脱脱是老侯爷年轻时候的翻版。

“刚睡下。”我说,“太医说……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兄长的脸色暗了暗,拍了拍我的肩膀:“去书房吧,父亲在等你。”

“父亲找我?”我一愣。父亲已经很久没有单独找过我了。自从三年前我为他上书弹劾中大夫泄公一事与他争执后,我们父子之间便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去吧。”兄长说,“我在这儿守着母亲。”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秋风卷着落叶扑了我一身。我忽然想起母亲刚才那句话——

“有些事情……没什么。”

她明明想说什么的。

她想告诉我什么?

01

宣平侯府的书房在府邸的东南角,三面环竹,是个清幽的所在。父亲喜欢竹子,说竹有节而不屈,是君子之风。可这书房的竹子却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日光,让整个屋子常年笼在一层阴翳里。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没抬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下。

“你母亲今日如何?”父亲问。

“又昏过去一次。”我说,“太医说,怕是下个月都难。”

父亲的手指停在竹简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说什么。说一句愧疚的话,一句后悔的话,一句他应该说的话。但他的手只是顿了顿,便继续翻了下去,竹片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生死有命。”他说。

我攥紧了拳头。

这四个字,他念叨了三十六年。母亲在产房里痛了三天三夜生下我的时候,他说生死有命。兄长坠马昏迷了半个月的时候,他说生死有命。如今母亲都快死了,他还是这句话。

“父亲,”我压着声音,“您就不想去看看母亲吗?”

“太医在就够了。”父亲终于抬起头来,“我去,又能做什么?”

他的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故作镇定,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在意。可就在这平静底下,我捕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水面下的暗流,一闪即逝。

我见过这种眼神。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母亲发了一场高热,烧得人事不省。我半夜跑去书房找父亲,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父亲独自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一块旧帕子,眼圈红得像充了血。可当灯光亮起,他的脸又恢复了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孔,仿佛刚才那个伤心的男人是另一个人。

后来我渐渐长大,便不再相信他会为母亲难过了。

可此刻,我又在他眼底看见了那种暗流。

“父亲,”我忽然问,“您和母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的手猛地一颤。

竹简从他指间滑落,啪的一声砸在案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多了一层我从未听过的尖锐。

“因为我想知道。”我说,“母亲快走了。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结,现在不解,就永远解不开了。”

父亲盯着我。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发怒,或者干脆让我出去。但他最终只是靠在凭几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些结,”他的声音很轻,“不是解不解的问题。是一开始,就打错了。”

“什么意思?”

“你出去吧。”父亲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独自坐在那片阴翳里,秋天的暮光打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他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蜷曲,像要抓住什么,又像什么都抓不住。

我忽然注意到他身后的书架。

书架最上层,有一个陈旧的漆盒。那盒子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朱漆描金,是宫中才能用的制式。我在府里生活了三十二年,竟从未注意过它。

父亲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睁开眼睛,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你还不走?”

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慌乱。

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慌乱——不是愤怒,不是威严,是一种被撞破秘密的惊恐。

我垂下眼帘:“儿子告退。”

走出书房的时候,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着。

那个漆盒里装的什么?

父亲为什么那么慌?

我踩着落叶往回走,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母亲的欲言又止,父亲的异常反应,那枚刻着“恒”字的玉佩,那个从未注意过的宫中漆盒——它们像散落一地的珠子,我隐约感觉到那中间有一根线,却怎么也找不到线头。

回到母亲院中时,兄长还守在门口。

“父亲说什么了?”兄长问。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兄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你在这儿守着。”

他转身往外走,暮色将他的身形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兄长。”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

“你可知道母亲床头那枚玉佩的来历?”

兄长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在回忆,然后摇了摇头:“没注意过。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和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阔面重颐,浓眉朗目。人人都说大公子活脱脱是老侯爷的翻版。

可我此刻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兄长和父亲长得确实很像。

可父亲和祖父呢?

祖父张敖承袭的是父亲张耳的爵位,赵王张耳。府里的祠堂供着祖父的画像,我从小看到大。祖父的容貌——我忽然发现,父亲并不太像祖父。

祖父的脸型偏长,眉骨很高,眼睛是细长的。

而父亲阔面重颐,和祖父判若两人。

我从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想来,也许是父亲像祖母。

可祖母的画像也在祠堂里——鹅蛋脸,柳叶眉,是标准的燕地女子长相。

父亲既不像祖父,也不像祖母。

这个念头一旦扎进脑子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我在母亲床边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又醒了。她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床顶的帐幔,忽然轻轻唤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我父亲的名字,不是“敖郎”。

她说的是——“恒”。

02

宣平侯府在长安静了三十多年,像一潭沉住的水,表面不起半点波澜。

可母亲那一声“恒”,像一颗石子投进潭心,涟漪在我心里一圈一圈荡开,再也止不住。

恒。

母亲床头的玉佩上刻的就是这个字。

恒——恒常,恒久,恒心。

或者,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查遍了府里的老人,没人叫恒。我翻遍了高祖功臣表,宣平侯府的门客名册,甚至父亲当年的属官名录,都没有一个名字带“恒”的人。

但我查到了一件别的事。

父亲在高祖十年的时候,从宫中带回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姓婴,原本是高祖后宫的宫人,被封为美人。高祖十年,高祖巡幸赵地,曾在宣平侯府借宿一晚。临行时,将婴姬留在了府中,说是赏赐给父亲。

一个女人,从皇帝的宫人变成了臣子的妾室。

这件事在当年的长安,是一桩不大不小的谈资。高祖皇帝宠幸宫人又随手赐人,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况宣平侯尚的是高祖的长女鲁元公主,皇帝赏赐一个宫人给女婿,说是赏赐,不如说是安抚。

可时间线对不上。

母亲怀我的时候,是高祖十一年。

而婴姬来到侯府,是高祖十年秋天。

如果只是这样,那倒也没什么——一个皇帝赏赐的女人,一个侯爷收下的妾室。可蹊跷的是,高祖十二年,婴姬就死了。

府里的记载写得很简略:“婴姬产子,血崩而亡。”

她生下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然后,母亲怀孕了。

等我终于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母亲又昏过去两次,府里的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都说无力回天。

这三天里,父亲再没来母亲的院子看过一次。

我去书房找过他一回。他又在翻那卷永远看不完的竹简,那个漆盒依然安静地躺在书架最上层,落了一层薄灰。

“父亲,”我开门见山,“我想问您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警觉。

“婴姬,是怎么死的?”

他的手顿住了。

这一次,不是轻颤,是僵硬——五根手指像忽然变成了石头,僵在竹简上,一动不动。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冷的。

“婴姬是高祖赏赐的女人。”我说,“她生下的孩子,是您的长子——我的兄长张寿。可您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有什么好提的。”父亲放下竹简,“一个早死的妾室,一个娘亲都没见着的孩子。过去那么多年了,翻出来做什么。”

“可兄长知道吗?”我问,“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高祖的宫人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他知道。但他不知道……”

他忽然住了口。

“不知道什么?”

“没什么。”父亲站起身,背对着我,“不疑,有些事,你问我没用。你得去问该知道的人。”

“什么才是该知道的人?”

他没有回答。

我离开书房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漆盒。

这一次,我隐约看见盒盖上有一行字。被灰尘盖住了大半,只能看清最开头的两个字——

“敖亲启”。

敖。父亲的名讳,张敖。

那个漆盒,是高祖皇帝赐给父亲的。

里面装的什么?

我不敢动它。父亲把它放在书架最高处,落了这些年灰也不许任何人碰,一定有原因。

但这个“原因”,也许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根线。

母亲自那夜之后,再没说过整句话。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是睁着眼睛望着某处,目光怔怔的,像在看很遥远的东西。太医说这是病入膏肓的征兆,神思已散,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我在她床边又守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母亲忽然醒了过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回光返照的光,清明得不像是行将就木的人。

“不疑。”她的声音忽然清楚了,虽然还是轻,却不是之前那种有气无力的轻。

“母亲,我在。”

她抬起手,握住我的手。这一次,她的手竟是温热的。

“我走之后,”她说,“那个盒子……你父亲房里的盒子……你去打开它。”

我的心猛地一跳。

“母亲知道那个盒子?”

她点了点头,嘴角又扯出那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是高祖……留给我的。”

留给母亲的?

不对。盒子上的字明明是“敖亲启”,是留给父亲的。

“里面有一封信。”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有……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她松开我的手,“不疑,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看完之后……”她顿了顿,“不管你知道什么,都不要恨你父亲。”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要恨父亲?

他这些年对母亲的冷漠,难道是有理由的?

那一夜,母亲没有再说别的话。她只是握着我的手,安静地阖上了眼睛。

天亮之前,母亲走了。

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像秋天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慢慢地、不可挽回地失去温度。

我没有哭。

我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一直到天光大亮,一直到兄长的哭声响彻侯府,一直到父亲推开门走进来。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我又看见了那种眼神——水底的暗流,汹涌的、拼命压制的、即将决堤的暗流。

他在母亲床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解下了母亲床头那枚刻着“恒”字的玉佩,握在掌心里,转身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说。

但我看见了他的手在发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那一声“恒”,不是叫别人。

她是在叫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03

母亲下葬的那天,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飘下来,盖在新起的坟丘上,白茫茫一片。来吊唁的人很多——母亲的封号是鲁元长公主,她是高祖皇帝的长女,当今圣上的亲姐姐。朝廷派了太常卿来致祭,宗正寺送了挽幛,连未央宫都传出了旨意,赐钱百万以充丧仪。

可这些排场,母亲都看不到了。

兄长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几个老仆架着他,才勉强行了礼。我跪在他旁边,膝盖陷在雪里,冰凉刺骨,但我没觉得冷。

我只是在想那枚玉佩,那个盒子,还有父亲那双发抖的手。

父亲站在灵前答谢宾客,面沉如水。他的每一个礼节都做到无可挑剔,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都得了不卑不亢的回礼。可我看得出来,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灵魂不在这里。

他的灵魂,大概早在很多年前就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丧事办了七天。

七天里,我忙得脚不沾地——丧礼的仪程、吊客的接待、送葬的路引、墓地的规整,每一件事都需要我来操持。兄长虽为长子,但他哭得太厉害,整个人都垮了,几乎办不了什么事。父亲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必要的时候出来待客,其余时间一概不见人。

七天下来,我瘦了整整一圈。

第八天清晨,丧事终于告一段落。吊客们都散了,侯府重新归于沉寂。我换下丧服,洗了脸,然后去了书房。

父亲不在。

书房的門虚掩着,里面没有人。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漆盒——它还在书架最上层,落了一层薄灰。

母亲临终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走之后,那个盒子……你去打开它。”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盒子取了下来。

朱漆描金的盒盖,在手中沉甸甸的。宫廷的制式和民间完全不同,这盒子在书架上放了那么多年,漆面依然光滑如新。盒盖上那行字终于看得清了——“敖亲启”,瘦金体的隶书,中规中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高祖皇帝的字迹。

我见过高祖的诏书拓本,认得这个笔法。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玉佩。和母亲床头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字不同——这枚刻的是“如意”。

母亲那枚刻的是“恒”。

如意。恒。

我拿起这枚玉佩,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高祖十年秋,赐婴姬。”

我的手指倏地收紧了。

婴姬——那个被高祖赏赐给父亲的女人,兄长的生母。这枚玉佩,是高祖赐给她的。

可它为什么会在这个盒子里?为什么会和“敖亲启”的信放在一起?

我放下玉佩,拿出信。

那是一张泛黄的帛书,卷着,系绳已经朽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高祖的笔迹扑面而来——

“敖,婴姬之事,不可令鲁元知。所出之子,善养于府中,勿使其知身世。此子虽庶出,终是朕之血脉。若有不测,可令其持此玉佩入宫,自有人相认。”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站在那儿,把这几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它们连在一起的意思却让我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婴姬所出之子。

朕之血脉。

兄长张寿——不是父亲的儿子。

他是高祖皇帝的儿子。

他是龙种。

我的腿忽然有些发软,我扶住了书架,才没有摔倒。帛书上还有话,被污渍染得模糊不清。我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此子母婴姬,乃朕所幸。留之汝府,以掩……”

后面被污渍盖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鲁元若知,勿令……”

勿令什么?

勿令母亲知道?勿令母亲伤心?

可母亲已经知道了。

她床头的玉佩刻着“恒”,不是“如意”——恒是她的儿子,是那个被高祖留在侯府的龙种。她给他刻了一枚“恒”字的玉佩,和生母的那枚“如意”成对。如意恒常,母子相守。

可如意死了。

恒还活着。

我忽然想通了所有的事。

婴姬入府,不是高祖赏赐给父亲的妾室,而是高祖送来避祸的女人。她在宫中怀了龙种,高祖不能让她留在宫里——吕后善妒,若知宫人有孕,婴姬必死无疑,孩子也保不住。

所以高祖把她送到了女婿府上。

对外宣称,是赐了个妾室。

对内,只有父亲和母亲知道真相。

父亲娶了高祖的女儿,却要替高祖养儿子——养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把他当成嫡长子来养。

这对父亲来说,是何等的侮辱。

可他又能怎样?

那是高祖皇帝的旨意。他若是不从,整个宣平侯府都要遭殃。

所以他忍了。

他用三十六年的冷漠,守住了这个秘密。

而母亲——母亲也知道一切。她知道兄长不是她亲生的,知道丈夫的冷漠不是不爱她,而是这份“爱”被一根刺扎进去,永远地横在了他们中间。

所以她忍了。

她用三十六年的沉默,咽下了这枚苦果。

“不疑。”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我猛地转头,看见父亲站在那里,背着手,脸色苍白得像外头的雪。

他看着我的手里的帛书,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你终究还是打开了。”

我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质问:“兄长……是高祖的儿子?”

父亲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的眼眶忽然涌上一股热意——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为母亲,为这三十六年他们两个人各自咽下的苦。

“母亲也知道,对不对?”

父亲的嘴唇颤了颤。

“她知道。”他的声音轻极了,“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您这些年,才那样对她?”

父亲闭上了眼睛。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我不是对她冷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每次看见她,我都想起她父亲对我做的事。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清的愧疚。她是高祖的女儿,可她也是我的妻子。我没办法把这两样分开。”

“所以您就让她一个人熬了三十六年?”

父亲没有回答。

雪花从门外飘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像是眼泪。

我攥着那封帛书,指节发白。

“兄长知道吗?”我问,“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父亲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如意是他的生母。”

“如意?”

“婴姬的名字。”父亲说,“她叫婴如意,是高祖后宫里最小的美人。高祖临幸她的那一夜,是在她宫中。后来她有了身孕,高祖找到我,说,把她送到你府上去,让她平安生下孩子。”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

“我把她带了回来。鲁元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把婴姬安置在后院,吩咐了下人好生照料。十个月后,寿儿出生。又过了三年,你出生了。”

“婴姬是怎么死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

“血崩。”他说,“生寿儿的时候伤了身子,医正说需要静养。可她心里藏着事,总是睡不着。到第三年冬天,一场风寒就带走了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说谎。可他的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父亲,”我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不疑,”他没有回头,“不要恨你母亲。”

不要恨母亲?

我为什么要恨母亲?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脑子里,我想追问,可父亲的背影已经没入了雪幕中。

我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封帛书,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04

当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大概是操劳丧事又受了风寒,连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我倒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浑身滚烫像一块烙铁。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来了又走,听见有人在说话。我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朦胧中,我看见了母亲。

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穿着出嫁时那件绛紫色的曲裾深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烛火在她脸上跳动着,让她的表情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不疑。”她唤我的名字,声音柔得像春天的风。

“母亲……”我想伸出手去拉她,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

她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我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不疑,”她说,“不要恨你父亲。他为你,付出了比你想象中更多的东西。”

然后她就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铁板上,嗤的一声化成了烟。

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雪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眼眶发疼。我的妻子守在床边,见我醒来,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你总算醒了!烧了一整夜,吓死我了……”

我撑着床坐起来,浑身发软,一身的汗把被褥都浸透了。

“兄长呢?”我问。

“大公子昨晚来过,守了两个时辰。后来父亲把他叫走了,说是有事商量。”妻子端了碗汤药过来,“你先喝了药。”

我没有喝药。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脚一沾地就踉跄了一下,脑袋嗡嗡作响。

“你去哪儿?你烧还没退——”

“我去找兄长。”

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兄长的院子走,冷风灌进衣领,让我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兄长不在自己的院子里。

我找遍了整个侯府,最后在祠堂找到了他。

他跪在母亲的灵位前,背对着门。香火缭绕中,他的身形微微佝偻着,像一座被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过的石像。

“兄长。”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来。

他侧过头看我,眼睛还是肿的。

“你烧退了?”他问。

“退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母亲的灵位。香炉里的香已经烧了大半,灰白的香灰落了一炉,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扬起细细的灰尘。

“兄长,”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的生母是谁?”

兄长的身体微微一僵。

“知道。”他说,“父亲告诉过我。她叫婴如意,是高祖后宫里的美人,后来被赐给了父亲。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没几年就过世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可这份平静底下,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你见过她的画像吗?”我又问。

兄长的眉头动了动。

“没有。”他说,“父亲说,她走得太急,什么都没留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和他的人一样,安安静静地挂在腰间,从不显摆。我从前见过它,只当是寻常饰物,没有多在意。

可此刻,我忽然看见了上面刻的字。

“恒”。

我的心猛地一缩。

兄长的玉佩不是“如意”,是“恒”。是母亲床头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恒”。

“这枚玉佩……”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是谁给你的?”

兄长低下头,看着腰间的玉。

“父亲给的。”他说,“他说是我生母的遗物。”

不对。

婴姬的玉佩是“如意”,不是“恒”。高祖赐给她的是“如意”,被父亲收在那个漆盒里的也是“如意”。

那这个“恒”是谁的?

“兄长,”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生母不是婴姬?”

兄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疑,你烧糊涂了?”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我不是婴姬的儿子,还能是谁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能告诉他吗?

我能告诉他,你是高祖皇帝的儿子,你的父亲不是父亲,你的生母是宫里的美人,你是一个被藏起来的龙种,一个不该存在却又必须存在的孩子?

不,我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和父亲极其相似的脸。父亲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养了三十五年,对外宣称他是嫡长子,把爵位的继承权也给了他。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宣平侯府的大公子张寿,是侯爷的亲生儿子。

可谁又知道,这张酷似“父亲”的脸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谎言?

等等。

我的思绪忽然停住了。

兄长的脸,酷似父亲。

可我查过的——父亲既不像祖父张耳,也不像祖母。

兄长的脸和父亲一模一样。

而父亲的脸……

和高祖皇帝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我的背脊瞬间爬满了一层冷汗。

我忽然想起祠堂里高祖的画像。

高祖皇帝也是阔面重颐,浓眉朗目——和父亲、和兄长,一模一样。

可父亲是高祖的女婿,不是高祖的儿子。

他为什么长得像高祖?

我跪在祠堂里,膝盖又隐隐地疼起来。可这一次不是因为跪得太久,而是因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正在我脑海中成形。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将兄长这边稳住。

“兄长,”我说,“母亲临走之前,托我告诉你一句话。”

兄长的眼眶又红了。

“什么话?”

“她说……”我的喉咙发紧,但我的话像水一样流出来,“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做她的儿子。”

兄长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抬手捂住眼睛,肩头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中年男人的崩溃从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这样沉默的、汹涌的、无法掩饰也无法释放的颤栗。

我跪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流泪。

我的心里,却翻着另一重惊涛骇浪。

如果父亲长得像高祖,如果兄长的脸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那父亲和高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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