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仲夏,牛津大学的红砖墙内,一位80岁的老人正在收拾办公室。他叫克里斯·彭定康,21年的牛津校监生涯,到此画上句号。
接替他的,是英国前外相威廉·黑格。新校监在2024年11月当选,2025年2月19日正式上任。
这是这位"末代港督"近三十年来,第一次彻底从体制内退下来。放下校监权杖之前,他还在英国《电讯报》上撂下狠话——警告英国别和中国走得太近,担心中国留学生"侵蚀"英国大学价值观。
八旬之年,仍是这套腔调。29年了。从1997年那个雨夜算起,他离开香港的日子,已经比他在那座城市生活的日子,长了将近六倍。可他似乎从未真正"离开"。
1992年,彭定康在英国大选里栽了。他丢掉了苦心经营多年的巴斯选区议席。对一个政客来说,这通常意味着政治生涯的尾声。
可偏偏,时任首相马卓安念旧,给了他一个体面台阶——香港总督。48岁的他,没干过外交,没管过殖民地,连任命仪式上常见的爵士勋衔都没接。
一上任,就让香港人愣住了。以往的港督穿白制服、戴白头盔、佩剑配勋章。彭定康偏不。
他穿西装,挤地铁,逛街市,进茶餐厅吃菠萝包,被市民起了个绰号"肥彭"。"亲民"二字,他玩得很溜。
但真正藏在西装内袋里的,是另一张牌。1992年10月,他抛出政改方案,要单方面改革立法局选举办法。
中方立即指出未经磋商,并明言1997年后将推倒重来。时任国务院港澳办主任的鲁平当面斥责彭定康是"千古罪人"。
中英为平稳过渡苦心搭建的"直通车"安排——让1995年立法局议员直通97后的特区立法会——就此撞墙报废。北京另起炉灶,组建临时立法会。
彭定康自宣布政改方案后,任内再也没有被中方单独会见过。谈判桌成了战场。
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白:判断一任港督功过,要看他推行的政策能不能在交接之后延续下去。按这把尺子量,彭定康输得一塌糊涂。
但他的"埋雷",远不止政改一项。发居英权、修人权法、往司法和公务员系统塞亲西方人士,每一项,都是给回归后的特区政府留作业。
2019年修例风波,2020年香港国安法落地,2024年基本法第23条立法完成——香港由乱到治、由治及兴的这条路,走得艰难,但走得稳。而那些动乱的源头,翻翻历史就能找到。
1997年6月30日傍晚,港督府前,按惯例卸任港督的座驾要绕行三圈,寓意"重临旧地"。
彭定康的车只绕了两圈,便驶离了那栋他住了五年的白色洋楼。那一夜,他和妻子林颖彤,以及三个女儿——大女儿凯特(Kate)、二女儿劳拉(Laura)、小女儿爱丽丝(Alice)——一同登上了"不列颠尼亚号"。
但镜头之外是另一幅画面:港岛街头同步升起了五星红旗,湾仔会展中心里,中英两国元首身后,大英帝国在远东最后的一面旗子,缓缓降了下来。历史不会因为几滴眼泪而停下脚步。
回到英国,彭定康的政坛"二次创业"出乎意料地顺。1998到1999年,他主持北爱尔兰治安独立委员会,为《贝尔法斯特协议》落地出了力。
紧接着1999到2004年,他出任欧盟对外关系专员。2005年1月11日,他被册封为终身贵族,封号"巴恩斯的彭定康男爵",进入上议院。
同年起,他还坐上了牛津校监的位置。直到2011年接掌BBC信托基金主席——这是他的"滑铁卢"。
BBC在他任内爆出一系列丑闻,他焦头烂额。雪上加霜的是,健康也出了问题。
2014年,因心脏健康原因,他从BBC信托基金主席任上提早卸任。只有牛津那把校监椅子,他舍不得放。一坐就是21年。
把目光拉回到他的家庭。妻子林颖彤(Lavender Thornton),与香港艺人同名同姓,但完全是两个人——前者是英国大律师,1971年9月11日嫁给彭定康。
她为了陪丈夫赴港,暂别律师袍。回英国后,也没重操旧业,几十年来一直是丈夫身后那个沉默的影子。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声音。
她不接受采访,不写回忆录,不在社交媒体发声。夫妻之道,各有各的选择。她选了最难的那种——彻底的沉默。
三个女儿,如今都已年过四十。最小的爱丽丝(Alice),曾就读香港岛屿学校,后来去了剑桥大学女王学院,主修法语和西班牙语。
她走了一条最让父亲意外的路——演员。2006年,她出演了印度宝莱坞电影《青春无敌》(Rang De Basanti),凭这部戏在印度收获了不错的口碑。
她也在英剧《新欢乐警探》(New Tricks)某一集中,演过一个英国出生的香港商人之女——这个角色背景与1997年前的香港有关联。戏路一直不算宽,大角色不多。
但她接受采访时,谈起香港那段青春岁月,眼神还是会亮。人对一座城的记忆,跟年龄有关系。
她在香港住的那几年,正是12到17岁的成长期——这种"印在骨头里"的感情,后来一辈子都散不掉。
大姐凯特和二姐劳拉,选了截然相反的路——隐身。两人都不公开露面,不接受采访,刻意把"末代港督女儿"这个标签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据《南华早报》一篇旧报道,凯特和劳拉自1997年6月30日离港之夜起,曾经多年未再踏足香港。直到大约2011年前后,八口之家变成了十六口的大家庭——三个女儿都已成婚,共生育八个外孙辈,最小的孩子刚要受洗。
那一年圣诞,彭定康全家16口曾重返香港度假。三个女儿都回了港督府旧址,看了看儿时的卧房。
彭定康对记者笑说,外孙辈很难相信外公外婆当年真的住过那种地方。
2026年的今天,那批外孙辈早已长大成人,最大的已经读大学。82岁的彭定康,在牛津过着半退休生活。
偶尔飞趟米兰看孙辈,偶尔下厨做几道家常菜,这是他的英伦寻常黄昏。按理说,这样的年纪,应该含饴弄孙,远离政治。可他偏不。
2024年12月,《中英联合声明》签署40周年。他又跳出来,在《电讯报》上指责中国"违背承诺",批评英国工党政府的对华接触政策,还专门提到美国制裁了50多名涉港官员、英国却"一个都没制裁"。
2025年1月,英国财相里夫斯访华前夕,他又开火。他断言里夫斯此行救不了英国经济,称中国对英国的直接投资只占总额的0.2%,"向中国下跪"也没用。
类似的言论,这些年没断过。他多次为黎智英案站台,频繁出席海外港人聚会,几乎每次有涉港议题,英国媒体都能拽他出来说两句。
中国外交部曾针对他的涉港言论,直接回应他是"选择性地失明"。这是个有意思的评价。
为什么一位八旬老人,能对一座离开了29年的城市,执念如此之深?
一种解释是个人情感——五年港督生涯,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回英国之后,无论是欧盟专员还是牛津校监,本质上都是"管事"的活,不是"治民"的活。
香港,是他唯一一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经历。第二种解释是政治姿态——他出身英国保守党高层,对华强硬,这是他在英国政坛立身的标签。
放弃这个标签,他就成了一个普通退休贵族。第三种解释,可能更接近本质——他需要一个"我没失败"的叙事。
如果承认香港回归后发展得好,就等于承认当年的"民主改革"不过是一场殖民晚期的政治表演。这种自我否定,对一个把毕生体面押在这件事上的老人来说,代价太大。
所以他必须继续说,必须继续写,必须继续把香港描述成一座"被破坏的城市"。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相信——自己当年是对的。
但叙事归叙事,数字不会撒谎。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稳居全球前三,国家"十四五"规划继续支持其建设国际创科中心,粤港澳大湾区给了这座城市比殖民时期任何时候都更广阔的腹地。
港珠澳大桥车水马龙,广深港高铁直达内地多个城市,北部都会区规划稳步推进。这是一座向前走的城市,不是彭定康笔下"垂死"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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