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跳出红色暴雨预警时，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两个小时。雨水从天空倾泻下来，在路面砸出密集的水花，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学校通知家长接孩子，各种电话微信谁接孩子此起彼伏，车灯在雨幕中连成模糊的光带。每年六月，深圳都会进入龙舟水时节，雨水像被拧开的水龙头，持续数日不断。
二十多年了，这个规律没变过。初到深圳时对这种连绵暴雨不适应，衣服晾不干，墙壁渗水珠，出门一趟鞋袜全湿。后来慢慢习惯了，所以才有烘干机的市场。 每年端午前后必定下雨，天气预报即使不准，龙舟水却准。抱怨归抱怨，心里清楚这就是岭南的常态。
想起老家的雨季。华北平原夏天也多雨，但那边的雨水直接关系到收成。麦收时节全村盼晴天，麦子进了仓又盼着赶紧下雨好种秋粮。那种对雨水的纠结——怕它不来，又怕它乱来——在深圳不存在。这里的雨水只带来通勤不便和晾衣烦恼，不关乎生计，所以烦归烦，不至于提心吊胆。
这些年深圳的排水系统有明显进步。除了红色暴雨时部分低洼路段仍然积水，大多数情况下雨水能及时排走。很少听说因为暴雨造成人员伤亡，而内地一些城市突降大雨时偶尔会有安全事故。市政工人穿荧光背心蹲在井盖边疏通，这些年在应对龙舟水上积累了经验。连续下几天的雨，城市运行基本正常。
龙舟赛照常在河涌举行。鼓声穿透雨幕，龙舟破开水面，队员在雨中划桨。观众打伞站在岸边，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既然龙舟本来就在水里，下不下雨并不影响比赛，区别只在于雨势大小。这种态度倒是广东人的风格——该做的事照做，天气因素左右不了什么。
雨势减弱时，天色稍微明亮一些。空气里的灰尘被冲刷干净，树叶显得深绿。阳台上的绿萝吸足水分，叶尖挂着水珠。蝉鸣零星响起，暑假快到了，室外泳池即将开放，孩子们可以在水里玩。之后台风季会跟着来，从太平洋深处生成，一个接一个，但那是下一轮的事了。
龙舟水一来，深圳的夏天才算真正开始。雨停的间隙里，整座城市被洗过一遍，路面干净，空气湿润，远处的高楼轮廓清晰起来。隔几个小时雨又落下，就这样反复。这些年下来，习惯了出门带伞，习惯了看雷达云图，习惯了红色预警后那阵短暂的忙乱，然后继续日常。
明天是端午节，粽叶的香味从邻居厨房飘出来。龙舟水还会再下一阵，然后慢慢退场。每一年都是这样，从雨中开始，在湿热中度过。烦了这么多年，也接受了这么多年。说到底，这就是这座城市的节奏——雨水准时来，准时走，人在其中学会了调整自己的步伐。能二十多年不变的东西不多，龙舟水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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