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罗毕的旱季总是伴随着漫天飞舞的红土,阳光毒辣地炙烤着铁皮屋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坐在这家经营了快十年的杂货铺柜台后,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算上在达累斯萨拉姆做工程的前五年,这已经是我留在非洲的第十五个年头了。
初来乍到时,我对这里的许多现象都感到不解,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比如那些穿梭在集市里、头顶着巨大香蕉笸箩的女孩们。
她们往往只有十来岁,本该是在学校里无忧无虑的年纪,却熟练地用当地语言和成年的商贩们讨价还价,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精明与市侩。
我曾以为那是由于教育的缺失,或者是当地风俗使然,直到阿米娜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才真正剥开了那层名为“早熟”的坚硬外壳,看到了里面血肉模糊的现实。
第一次注意到阿米娜,她大概只有八岁。她穿着一件明显是大人衣服改小的不合体连衣裙,褪色的碎花布料松垮垮地挂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最让我惊讶的是,她背后用一块破旧的肯尼亚红黑条纹布,紧紧裹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儿大概只有几个月大,正含着手指熟睡。
她走到我的柜台前,踮起脚尖,勉强把下巴搁在玻璃台面上。她没有像其他讨饭的孩子那样伸出手要钱,而是从口袋里摸出几枚被汗水浸得发暗的硬币,小心翼翼地排在玻璃上。
“一公斤玉米面,半公斤糖,还要一小包盐。”她的声音很稚嫩,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看了看那些硬币,总共加起来只有一百五十先令,根本不够买这些东西。我摇了摇头,告诉她钱不够,只能买玉米面。
我以为她会哭闹,或者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但她没有。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我,迅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然后把硬币往前推了推:“玉米面我是一定要的。糖可以只买一百克吗?我妈妈生病了,需要喝点糖水。盐我明天拿三个空塑料瓶来换,可以吗?”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这哪里是一个八岁孩子会有的逻辑和谈判技巧?在我的老家,八岁的孩子还在因为买不到心仪的玩具而在地上打滚。而眼前的阿米娜,却已经在为一个家庭的生存做着精准的物资分配。
我叹了口气,给她装足了她需要的东西,没有多收她的钱。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把沉重的塑料袋顶在头上,转身走进了漫天的红土中。
后来我才知道,阿米娜的父亲在她五岁时就去城里找工作,再也没有回来。这在当地的贫民区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母亲靠给别人洗衣服和编头发拉扯着她和另外三个弟弟妹妹。作为家里的长女,阿米娜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二任母亲”。
从那以后,阿米娜成了我店里的常客。她很少买零食,每次来都是精打细算地购买生活必需品。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渐渐熟络起来。我发现她虽然年纪小,但干活极其利索。有时候店里进货,几个伙计忙不过来,她就会主动跑过来帮忙搬一些轻便的纸箱,或者帮我把散落在地上的洋葱和土豆分拣好。
作为回报,我会给她一些零钱,或者一些临近保质期的饼干。她总是把饼干仔细地包好揣进怀里,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吃,她理所当然地说:“弟弟们还在家里饿着。”
十岁那年,阿米娜迎来了人生中一次短暂的转机。当地一家非政府组织在她们的社区设立了一个免费的帮扶学校,阿米娜获得了去上学的机会。那是我见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她每天清晨会路过我的店铺,穿着一套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十分整洁的蓝色校服,手里攥着一小截铅笔。
即便上了学,她的早熟依然处处体现。别的孩子下课后在空地上踢用破布扎成的足球,阿米娜却会在放学后的第一时间跑到集市上,捡拾商贩们不要的烂菜叶,或者帮人提水赚取微薄的几先令。她对数字极其敏感,我教过她几次简单的乘除法,她几乎是瞬间就能掌握,并立刻运用到帮她母亲算账上。
我曾经问过她:“阿米娜,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她当时正在帮我擦拭柜台上的灰尘,手里的抹布停顿了一下。她没有说想当医生、老师或者科学家这些孩子们常挂在嘴边的理想,而是非常认真地看着我说:“我想在市中心开一家像你这样的大商店,这样我妈妈就不用再把手泡在冷水里洗衣服,我妹妹也不会因为没有抗疟疾的药而发高烧了。”
那个答案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她的梦想里没有自己,全都是生存的重量。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阿米娜十二岁那年,雨季来得特别猛烈。连日的暴雨冲垮了贫民区脆弱的排水系统,污水横流,霍乱和疟疾开始肆虐。
一天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的铁皮被拍得震天响。我披上衣服,拿着手电筒打开门,看到阿米娜浑身湿透地站在大雨中,脚上连一双拖鞋都没有,泥水裹满了她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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