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最后一件行李,我站在曼德勒公寓的阳台上,点了这十年来在缅甸的最后一根烟。楼下的街道依然嘈杂,突突车的马达声混杂着小贩的叫卖声,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槟榔汁的腥气和终年不散的尘土味。伊洛瓦底江在远处泛着浑浊的黄光,就像我在这片土地上度过的三千多个日夜,黏稠,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十年前,我带着逃离国内职场内卷的冲动,跟着同乡的大哥来到缅甸做木材加工生意。那时的我三十出头,以为换个国家就能换一种活法。然而在这个被称为“微笑之国”的地方,我学到的最痛的一课,却与生意无关。

这十年的经历,像一把钝刀,一点点把我对异国爱情的浪漫幻想切割得支离破碎。我用十年的青春和几乎全部的积蓄,换来了一个刻骨铭心的感悟:在缅甸,除非迫不得已,最好不要去触碰缅甸女人。

这并非出于傲慢,更不是因为她们不够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太过于隐忍、善良、重情重义,才让这段跨越国界的情感,变成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当你和她们产生羁绊,你不仅是在和一个女人谈恋爱,你是在和她背后那个庞大、贫穷且绝望的家族联姻。而这种重量,是一个普通异乡人根本背负不起的。

刚到曼德勒的头两年,日子过得很苦。缅甸的雨季漫长且潮湿,工厂里的木屑混着雨水发酵出一种难闻的酸腐味。我每天要在厂棚里盯着工人开料,语言不通,饮食不惯,加上经常停电,生活犹如在桑拿房里苦熬。

认识阿素,就是在那个最难熬的时期。

阿素是我们厂里的统计员。她不怎么爱说话,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纱笼,脸颊上总是涂着两块淡黄色的特纳卡。她干活很利索,账目从来没出过错。在这个普遍做事拖拉的环境里,她的勤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之间真正产生交集,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登革热。

那是来缅甸的第三年,我被蚊子叮咬后突发高烧,浑身骨头像是被放在磨盘里碾压一样疼。同乡的大哥刚好回国办事,我一个人躺在闷热的宿舍里,连下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感觉有人用凉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鼻端传来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睁开眼,是阿素。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当地的偏方,熬了汤药一勺一勺地喂我。在那个连呼吸都觉得痛苦的星期里,她每天下班后就来照顾我,帮我擦身降温,煮软烂的米粥。她不会说太多中文,只能用蹩脚的词汇重复:“老板,吃一点,会好。”

异国他乡的病痛最容易击垮一个人的心理防线。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为我忙碌的背影,我那颗在商场上日渐坚硬的心,不可救药地软了。

病好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照顾她。给她涨了工资,周末带她去城里的中餐厅吃饭,给她买她一直舍不得买的智能手机。阿素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那种受宠若惊的光芒,她对我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顺从和依恋。

第四年,我们顺理成章地住到了一起。

那是我在缅甸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阿素把我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早上,她会提前起床做好早餐,连我的衬衫都会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她开始努力学习中文,我们一起去乌本桥看日落,一起在实皆山的寺庙里听钟声。我甚至在心里盘算,等攒够了钱,就把木材厂的股份盘下来,在曼德勒买套好点的房子,给她一个正式的家。

然而爱情的滤镜在现实的泥沼面前,总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裂痕,是从我第一次去她老家开始的。

阿素的家在距离曼德勒一百多公里的一个村子里。那是一趟让我感到窒息的旅程。颠簸了四个小时的土路后,我看到的是一栋用铁皮和竹子随意搭起来的高脚屋。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角落里堆着破旧的被褥。

阿素的父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父亲常年酗酒,母亲身体不好。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当阿素带着我走进那个院子时,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全家人看向我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看到救命稻草般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