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这栋老式塔楼的第五个年头,我对门601室换了租客。那天刚好是个周末,我拎着从超市采买的速冻食品走出电梯,迎面撞见几个皮肤黝黑、轮廓深邃的外国人正在搬箱子。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冲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跟我打招呼,说他们是从印度来的,以后就是邻居了。

他叫拉吉,旁边那个穿着亮色长裙、有些腼腆的女人是他妻子普里亚,还有一个正躲在妈妈腿后探头探脑的五六岁小男孩,叫阿诺。

我礼貌性地扯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迅速闪身进了自己的屋子,反锁上门。在这个拥挤又冷漠的一线城市里,我的生存法则是: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我习惯了回到家就躲进绝对安静的私人空间,习惯了那种就算对门住上一年也互不相识的都市默契。

但拉吉一家人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这种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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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入侵我领地的是味道。那是一种极其浓烈、复杂且霸道的气味。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从601的门缝里钻出来,穿过狭窄的楼道,无视我紧闭的防盗门,直愣愣地往我鼻子里钻。那是咖喱、孜然、姜黄粉混合着洋葱在热油里爆炒的味道。有时候味道里还夹杂着某种奇异的酸辣味,呛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直打喷嚏。

为了对付这种味道,我买了一大堆空气清新剂,甚至在门口的玄关处点上了香薰蜡烛。但没用,那种浓郁的生活气息像是有生命一样,顽强地盘踞在楼道里。

除了味道,还有声音。这家人似乎天生不知道“压低嗓门”是怎么回事。拉吉经常在阳台上打电话,大概是打给远在印度的亲人,他语速极快,声音洪亮,就算隔着两道玻璃门,我都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

小男孩阿诺则喜欢在楼道里拍皮球,那“砰、砰、砰”的声音,每一次都精准地砸在我本就疲惫的神经上。

起初的半年,我真的非常懊恼,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找房东退租。我是一个经常需要加班的互联网打工人,每天拖着被工作掏空的身体回到家,只想拥有一个没有味道、没有噪音的真空环境。好几次,我气冲冲地走到门后,想要拉开门去警告他们安静一点,但透过猫眼看到阿诺举着皮球天真无邪的脸,或者看到拉吉手里提着菜满头大汗的样子,我那句带刺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吧,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惹不起我躲得起,戴上降噪耳机,关紧门窗,熬一熬就过去了。

第二年冬天的时候,那阵子流感肆虐,我也没能幸免。起初只是嗓子疼,到了第三天晚上,我突然开始发高烧,体温直逼四十度。我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浑身像是在冰水里泡过,又像是在火上烤,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我想爬起来给自己倒杯热水,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刚走到客厅就跌坐在了地毯上。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有几百个联系人,工作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闪烁,但我不知道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此刻能向谁求救。外卖平台上的跑腿服务排到了两个小时以后,我连下楼买药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我迷迷糊糊靠在沙发上喘息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起初我以为是幻听,但敲门声很执着,“咚咚咚”,伴随着拉吉的声音。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