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蜿蜒曲折、坑洼不平的盘山公路上一路颠簸摇晃,车轮不断碾过路面凸起的碎石,车身时不时剧烈晃动,漫长难熬的三个多小时过后,车子终于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了偏僻冷清的老鸦岭岔路口。
老旧的大巴车门缓缓向内拉开,金属合页摩擦着发出一声沉闷又沙哑的叹息,如同压抑许久的喘气声,将七十二岁的林建国独自留在了这条他整整八年未曾踏足、满是尘土碎石的乡间土路上。
初秋山间的凉风穿过层层枝叶迎面吹拂而来,裹挟着山林独有的草木微苦气息,混着泥土与野果淡淡的清冽味道。林建国停下脚步,缓缓挺直微弯的脊背,重重深吸一大口山间清新的空气,只觉得多年来在拥挤喧嚣城市里积攒、堵在胸腔八年之久的沉闷浊气,总算消散了大半,身心都轻快不少。
岁月压弯了他的脊梁,后背微微佝偻,步履也不复当年稳健,手里攥着一根方才半路随手从道旁树丛捡来的粗树枝充当拐杖。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斜斜挎在肩头,包里整齐放着一把刚置办的崭新砍柴刀、一节备用手电筒,还有几柱备好的清香。
村子里的年轻人早就走光了,老房子塌的塌、空的空,几声凄厉的狗吠在空荡的村落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林建国没有在村里停留,他凭着记忆,径直朝着村后的野猪林走去。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全是因为爬山的劳累,更多的是因为一种近乎怯懦的忐忑。
八年前,他走得太匆忙。
那时候,老伴儿在城里帮忙带孙子,突然在洗澡时摔了一跤,脑出血进了重症监护室。儿子林涛连夜打回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林建国当时正在山上伺候他的那些蜜蜂,接到消息,觉得天都要塌了。他养了一辈子中蜂,那是山里的土蜂,脾气倔,认死理,认准了的地方轻易不挪窝。当时正值深秋,马上就要越冬,他原本打算在山下给蜂群做保暖的,但情况实在紧急。
为了防止冬天大雪封山冻死蜜蜂,也为了防山里的黑熊和野猪,林建国连夜把二十箱蜜蜂全都搬进了半山腰的仙人洞里。那个岩洞深邃宽敞,冬暖夏凉,是个天然的避风港。他给每个蜂箱里留足了越冬的糖水和蜂蜜,用泥巴封小了巢门,想着等老伴儿病情稳定了,个把月就能回来接它们下山。
谁能想到,这一走,就是八年。
老伴儿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办完丧事,儿子红着眼睛跪在他面前,求他留在城里。孙子刚上小学,儿子儿媳工作都在上升期,家里实在离不开人。林建国看着空荡荡的城市公寓,看着儿子头上的白发,叹了口气,把回山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这八年里,他学着使用智能手机,学着去超市排队买打折鸡蛋,学着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接送孙子上下学。每天夜里,听着窗外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声,林建国总会做梦。梦里没有车水马龙,只有漫山遍野的荆条花和槐花,还有耳边那熟悉的、如同低音提琴般浑厚的嗡嗡声。
他无数次想起岩洞里的那二十箱蜜蜂。第一年,他心里全是愧疚,觉得那些小生灵肯定熬不过没有他照料的漫长冬季,饿死或者冻死在了漆黑的洞里;第二年,他想,木头箱子在那种潮湿的环境下,应该已经开始发霉腐烂了吧;到了第三年、第四年,那二十箱蜜蜂成了他心里的一道疤,碰一下就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背叛了大山,也背叛了那些信任他的生灵。
直到今年,孙子考上了寄宿制高中,儿子也升了职,家里不再需要他每天围着灶台打转。林涛察觉到了父亲日益深重的沉默和恍惚,主动给他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爸,回去看看吧,看看老屋,也去山上转转。”儿子送他上车时,眼里满是理解。
通往仙人洞的山路早就被疯长的灌木和荆棘淹没了。林建国挥动着新买的砍柴刀,一刀一刀地劈开挡路的葛藤。他的手背上很快被划出了几道血口子,汗水蛰得生疼,但他的脚步却没有停下。山林静谧,偶尔有几只山雀扑腾着翅膀惊飞,越往上走,空气中的湿度就越大,混合着腐叶和松脂的味道。
大概爬了两个小时,日头偏西的时候,林建国终于看到了半隐在几棵巨大的雷击木后面的仙人洞口。
洞口周围长满了茂密的蕨类植物,绿得有些发黑。林建国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握着手电筒的掌心全是冷汗。
进去能看到什么呢?一堆腐朽成泥的烂木头?一地干瘪的死蜂?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那种凄凉的景象。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积攒足够的勇气,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拨开洞口的蕨草,走了进去。
洞里很暗,刚从外面明亮的光线中进来,林建国的眼前黑了一阵。他打开手电筒,一道白光刺破了岩洞里积攒了八年的黑暗和幽静。
随后一阵凉意包裹了他,紧接着,林建国的鼻子动了动。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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