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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止守道赋》并序

作者:唐从祥(笔名唐驳虎)

天钧运化,载物有常;人事纷纶,守中为纲。昔者羲和驭日,旸谷至虞渊而返;望舒驾月,冰轮自盈虚以彰。余观《河图》《洛书》之秘,考《坟》《典》《丘》《索》之藏,见夫夏鼎沉沙而周彝显曜,秦灰未冷而汉简重光。兴替之机,系于分寸;存亡之要,在乎弛张。故效子云之裁章,摹长卿之铺采,设宾主以明枢机,缀史乘而耀圭璋。庶几知止之义,可补世教;守道之方,永垂缣缃。

正文

有客乘青骊于紫陌,振玉藻于明堂,揽辔顾盼,谓主人曰:“吾负龙韬虎略,怀凤藻鸾章,将揽星斗以织纬,捉风雷而淬芒。譬若羿彀张而贯虱,离朱瞪而察毫芒,何须缩蹀效辕下之驹,岂宜逡巡学瓮里之螳?”

主人倚苍梧而莞尔,调绿绮以清商,其歌曰:

“子不见两曜循轨,阳乌既昃则金乌敛翼,顾兔旋倾则玉蟾遁光?江汉朝宗,盈科则禹门坼裂;崤陵积霭,过盛则天柱摧藏。昔者夏后氏据崤函之固,拥九鼎之煌,酒池可泛龙舟,肉林堪蔽星芒,谓天位永锡,嗤诸侯如犬羊。及至鸣条振铎,三朡陨霜,南巢火炽,北阙尘扬,始知瑶台琼室尽荆杞,虽欲守闾阎之陋,其可得乎?商受嗣暴,刳孕剖心,炮烙焚忠良,牧野倒戈之日,鹿台赭衣映朝阳,方悟琼宫玉殿皆罗网,悔不效微子之去,痛何及于陨星之苍!

更叹卫鞅铸刑鼎,渭水尽殷腥。弃灰诛趾,徙木立程,自以为秦基若砥柱,函谷如金城。岂料车裂之祸,族灭之刑,临渭长嗟:'吾设峻法以束黔首,今竟自缠其缨!'此非天亡,实乃地网自织,绝蠖屈之径,断虬蟠之庭。忆昔赵高指鹿,沙丘矫诏,终婴子婴之刃;李斯牵犬,上蔡悲鸣,空忆东门之晴。皆缘尽夺而无馀,岂知馀地之可凭?

观汉高入咸阳,封宫室,闭帏屏,唯约三章以慰苍生。项羽焚阿房,坑降卒,虽挟百二山河,终丧鸿门之盟。夫留馀地者,非示怯也,若子房辟谷,远赤松之游;范蠡泛舟,避越王之廷。昔晋文退舍三舍,卒收践土之勋;孙膑减灶诱敌,终雪膑脚之刑。此皆以退为进,以屈求伸,若庖丁解牛,游刃于经络之隙;若轮扁斫轮,得心于冥漠之精。

且观《周书》垂训:'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禹贡》分疆域,必辨九等之壤;《月令》申禁戒,斧斤以时入林坰。天地育万物,尚留孳萌之隙;圣王制法度,常存宽宥之旌。故尼父系《易》曰:'亢龙有悔',伯阳著《经》云:'知止不殆'。王导渡江,每存宽简以安黎庶;谢安弈棋,静镇危倾而保台庭。房杜佐唐,谏疏常存馀地;赵普相宋,匣书密献忠荩。往哲行藏,皆符此经。

昔者管仲射钩,桓公释怨而霸业成;寺人披斩袪,文公宥罪而晋国兴。此皆留馀地于仇雠,收奇功于棘荆。更观张良进履,圯上老人授《素书》;韩信胯下,淮阴屠肆砺豪英。忍一时之辱,成万世之名。若夫范雎睚眦必报,终有蔡泽之替;庞涓妒贤嫉能,卒遭马陵之兵。岂非尽绝人之路,自断己之程?

至若文景之治,与民休息,仓廪丰盈;光武中兴,解印绶而安功臣,云台列星。唐宗纳谏,魏徵墓前犹怀镜;宋祖杯酒,石守信等释兵柄。皆留馀地于臣下,故得股肱之诚。若乃秦皇焚书,儒生坑戮,二世而亡;隋炀开河,民力凋尽,江都殒命。此岂非用势太尽,自掘坟茔?

更稽《诗》三百之微言:'绵蛮黄鸟,止于丘隅。'《礼》二十篇之要义:'敖不可长,欲不可从。'《书》载'满招损,谦受益'之诫;《春秋》书'郑伯克段'之讥。圣人垂教,昭若日星。昔者周公吐哺,恐失贤才,终成礼乐;孔子温良,绝四毋必,乃立师模。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曾子三省吾身,日慎其独。此皆知止守道之宗,留馀积善之枢也。

且夫赵盾怀忠,灵辄倒戈以报食;豫让吞炭,襄子解衣而释刃。程婴存孤,忍辱廿载终雪耻;杵臼赴义,捐躯一朝竟全信。此皆以仁恕留馀地,故得义士之奋迅。更观信陵窃符,侯嬴北向自刎,非尽忠也,乃全交也;荆轲易水,高渐离筑声悲振,非轻生也,重然诺也。留馀地于气节,故千古传其高韵。

至若孟尝门客,鸡鸣狗盗皆效力;平原赵胜,毛遂脱颖而出。不以微贱而弃之,故得智勇之辐辏。春申珠履,三千客尽华贵;信陵虚左,七十里皆趋就。皆能容异量,存馀裕,故危难之际得相救。反观袁绍,外宽内忌,许攸叛而乌巢焚;王莽谦恭未篡时,众皆誉,及至称帝,天下共击之。此岂非伪善不可久,真留馀地乃天授?

夫琴瑟贵和,太急则弦绝;五味贵调,过咸则羹败。治国如烹鲜,扰之则糜烂;处事若临渊,躁之必倾隘。昔者曹参继萧何,载酒高歌,民得宁泰;丙吉问牛喘,不责细事,政遂宽大。皆得留馀之要诀,暗合黄老之流派。若夫晁错削七国,激反侧而身戮东市;主父偃推恩令,虽安汉室竟族灭。可见急功近利者,终为利所害;缓图渐进者,反得久长在。

且看张苍定律,废肉刑而存肢体;公孙弘请,开东阁以延才士。减一分苛虐,即增一分仁慈;退半步刚强,便得半步和怡。昔者晋惠帝食肉糜,不知饥馑;梁武帝舍身寺,怎解民痍?居高而不察下,终失邦基;处尊而忘卑,必遭颠危。

今子骋辩若悬河,操切如严霜,岂不闻昔者商鞅车裂、吕氏鸩亡,皆缘尽夺而无馀;晁错削藩、主父推恩,俱因急进而终伤?故善藏者,若九曲之珠,穿之有余;善战者,若常山之蛇,击首尾应。进有九霄云路,退存五柳柴桑。居庙堂则念渔樵之乐,处江湖则忧鼎鼐之量。所谓后路者,实乃天道好还之枢,阴阳相济之衡,君子履道之常,圣人参化之章。

昔者宋襄公泓水不击,虽败犹彰仁信;楚庄王绝缨尽欢,卒得死士之强。此皆留馀地于顷刻,收厚报于仓皇。更观诸葛武侯,七擒孟获,南人终不复叛;羊祜都督荆州,陆抗服其德量。以德怀远,以宽御众,岂非守道之良?

至若陶朱三散千金,贾名垂世;张仲景著《伤寒》,医泽流芳。司马迁忍辱著史,终成《太史公书》;班固幽愤修《汉》,乃有《艺文志》藏。皆能忍一时之痛,留万古之光。今子恃才傲物,岂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故《道德》有言:'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南华》载喻:'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当效蘧瑗卷怀,知命不忧;宁武愚直,其智可及。

且夫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生天地,白驹过隙,何苦竭泽而渔,焚林而猎?昔者石崇斗富,金谷园空;潘岳谄事,西邸途蹙。皆以骄奢自焚,岂知俭德之福?故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此非虚语,实乃天纲。

观夫东海之滨,有钓鳌之客;西山之麓,多采薇之氓。或藏器以待时,或韬光而养蒙。宁武子之愚不可及,柳下惠之和岂易同?故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当效仲尼之圣,无可无不可;师老聃之玄,知雄守雌雄。

今子欲骋其才,必先养其德;欲极其功,当先固其基。譬若建厦,必深其址;若植松,必壮其根。昔者禹王治水,疏而不堵,故九河顺轨;召公巡行,听讼甘棠,故万民怀恩。皆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岂效商鞅之刻薄,李斯之诐行?

至若班超投笔,功成三十六国;终军请缨,志在万里边尘。然皆能识时务,知进退,终全其身于功名之际。更观霍去病,封狼居胥,匈奴远遁,然英年早逝,岂非用势太尽?反观卫青,谦逊退让,七击匈奴,卒保富贵终身。此二者,一进一退,昭然可鉴。

夫文章之道,亦贵留馀。司马相如《子虚》《上林》,极铺陈之能事,终以'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转折,归于节用爱人。扬子云《羽猎》《长杨》,穷靡丽之辞藻,终以'臣闻五帝三王,不苑囿百里'规谏。此皆赋家之良法,文士之楷模。今吾作此赋,亦效先贤,极言盈满之害,深陈谦退之宜,使览者知警,闻者知戒。

客闻之,瞿然起拜,汗浃重衣,避席而谢曰:“微君金玉之振,吾几坠坎窞之危!昔闻弦歌,今悟真机。请解腰间照夜之骊,赠作种德之犁;取囊中连城之璧,投诸洗心之溪。”遂敛其骄矜之色,易以谦冲之仪。自此每临要路,必诵主人琴韵;每遇歧途,如闻鸾凤和鸣。

乱曰:

煌煌日御巡天疆,月魄盈亏有纪纲。

夏桀瑶台焚夜光,商辛鹿台泣残阳。

酒池肉林终作土,琼室璇宫尽成荒。

卫鞅铸刑渭水赤,车裂犹自怨苍苍。

李斯黄犬忆上蔡,赵高指鹿竟披猖。

汉高入关约三章,项王焚宫失九襄。

子房辟谷赤松伴,范蠡扁舟五湖航。

晋文退舍收践土,孙膑减灶雪膑创。

管仲射钩成霸业,寺人斩袪兴晋邦。

张良进履得素书,韩信胯下砺锋铓。

范雎睚眦终见替,庞涓妒能殒马旁。

文景休养仓廪实,光武解印云台彰。

唐宗纳谏怀镜鉴,宋祖杯酒释兵行。

秦皇焚书坑儒日,二世亡秦实可伤。

隋炀开河民力尽,江都血染锦帆樯。

周公吐哺礼乐备,尼父绝四师道昂。

颜回箪瓢乐不改,曾子三省德自刚。

赵盾怀忠得灵辄,豫让吞炭感襄王。

程婴杵臼存孤义,信陵侯嬴全交芳。

孟尝门客鸡狗效,平原毛遂锥脱囊。

春申珠履耀华第,信陵虚左迎贤良。

曹参载酒民宁泰,丙吉问牛政宽祥。

张苍废刑存肢体,弘阁开东延俊良。

陶朱三散千金去,仲景一编万世康。

司马忍辱书青简,班固幽愤著琳琅。

石崇斗富金谷烬,潘岳谄事西邸亡。

宋襄泓水仁犹在,楚王绝缨士共襄。

武侯七擒南人定,羊祜德量陆抗降。

禹王疏水九河顺,召公甘棠万民仰。

班超投笔功卅六,终军请缨志四方。

霍侯早逝英年恨,卫帅谦退寿考长。

子云羽猎归节用,长卿上林谏省桑。

鹪鹩巢林仅一枝,偃鼠饮河不满肠。

鹪鹩巢林仅一枝,偃鼠饮河不满肠。

木秀于林风必折,行高于众谤亦常。

大巧若拙老聃训,虚室生白庄周章。

知止不殆伯阳诫,亢龙有悔尼父藏。

满损谦益书经载,履霜坚冰易道详。

积善余庆天理在,积恶余殃岂可忘?

人生白驹过隙耳,何苦穷极竞锋芒?

留得三分馀地转,守得一分道心长。

客闻此语瞿然悟,敛矜易谦去骄狂。

终身行之无殆日,琴韵悠悠绕画梁。

余既成此赋并乱辞,三复其旨,愈觉先哲之训,洞若观火。昔扬子云作《太玄》以拟《易》,其《解嘲》一篇,设为客主,辨明出处。司马长卿赋《上林》,极形游猎之盛,终归节俭。今效其体,而更广史例,务使兴亡之迹,昭然在目;盈虚之理,洞然于心。

观夫史册所载,夏桀南巢,商纣鹿台,皆以满盈致败;周文百里,汉高约法,俱由谦抑得昌。商鞅车裂,显峻法之无亲;吕不韦鸩亡,明权术之难久。至若张良从赤松游,范蠡泛五湖舟,皆能审时度势,知止知足。陶朱三散千金,非弃利也,乃保身也;子房辟谷导引,非厌世也,乃远祸也。此皆深得留馀之旨,暗合守道之方。

更思《周易》'履霜坚冰至'之诫,'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文;《尚书》'满招损,谦受益'之训,'惠迪吉,从逆凶'之言。圣贤立教,前后一揆。故知人生天地,当如舟行水上,过满则倾;如弓张弦,过紧则折。留一分馀地,则增一分生机;存一点厚道,则积一点福缘。

昔东坡《留侯论》谓'能忍人所不能忍',此即留馀之智;晦庵《大学章句》解'知止而后有定',此乃守道之基。今之世也,竞智争锋,慕巧尚利,鲜有知止足者。故述此赋并乱辞,非徒效汉家鼓吹之体,实欲醒当世迷途之人。若使览者有所感悟,知进退存亡之道,则此赋之作,不虚矣。

且夫乱辞之作,自古有之。屈子《离骚》之末,已设乱曰;班固《幽通》之篇,亦缀乱章。今效其体,以七言古风,总括全赋要义,使读者于铿锵韵律中,得悟盈虚消息之机。其间历数史事,反复咏叹,皆所以深明留馀守道之旨。

后之君子,倘能体此意而践行之,则居官则无倾覆之虞,处家则享和平之福,交游则得久要之信,立身则成令终之名。岂不美哉?岂不盛哉?是为跋。

丙午仲夏,眉州唐驳虎谨撰。

(文章作者:唐从祥,笔名眉山唐驳虎、唐驳虎、京师唐驳虎,男,四川眉山人,生于1980年,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注:文章仅仅代表个人观点,以上内容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