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9月15日，理查德·尼克松命令中央情报局“让智利的经济尖叫”。中央情报局局长理查德·赫尔姆斯当时的谈话记录中，确实写下了这句话。但真正“尖叫”的不是经济，而是人。
“经济”是一个抽象概念。制裁和禁运在现实中的具体后果，是人们挨饿。把人逼到饥饿边缘，已经成为美国外交政策的一部分。
美国一直在为自身的灵魂挣扎。斯蒂芬·金泽在《真正的旗帜》一书中，将这场挣扎的起点追溯到1898年。那一年，美国面临一个选择：是记住自己曾是殖民地的起源，继续尊重其他国家的主权，还是走向扩张主义，抛弃良知，追求征服、殖民和干预他国内政。
随着美国即将迎来建国250周年，人们越来越难记起，这个国家曾经还有足够的良知，去直面这种艰难选择，并为自己的灵魂而挣扎。
政治家风范和外交正在成为濒危事物。美国的制度演变，更偏向五角大楼和财政部。如今，试图就加沙、乌克兰和伊朗问题推动和解谈判的，不是职业外交官，而是房地产投资人史蒂夫·威特科夫和贾里德·库什纳；而按理说应是美国首席外交官的马尔科·鲁比奥，却更像是委内瑞拉的“总督”和古巴的征服者。
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表示，他领导的部门将“增强我们的外交地位”，并称“我们将用炸弹进行谈判”。唐纳德·特朗普总统也已明确表示，每一轮轰炸之间都会暂停，好让伊朗有机会接受他的条件；如果伊朗不接受，第二天轰炸就会重新开始，直到其接受为止。
即便现在，美伊已经达成某种初步外交协议，并计划于周五签署，特朗普仍表示，如果这份框架协议破裂，他可能还得再次攻击伊朗。
但把外交挤出政策空间的，不只是军事战争。正如战争部让外交军事化，财政部也把美元武器化。它虽然不投下炸弹，但经济战依然是战争。《柳叶刀》刊登的一项里程碑研究显示，弗朗西斯科·罗德里格斯、西尔维奥·伦东和马克·魏斯布罗特发现，美国单边制裁造成的死亡规模，与武装冲突相当。
这些制裁的设计目的，是通过让民众挨饿来实现外交目标，而这些民众恰恰是美国声称要保护的人。1960年，德怀特·艾森豪威尔总统在谈到拟议中的对古巴封锁时说：“如果他们饿了，就会把卡斯特罗赶下台。”半个多世纪后，国务卿迈克·蓬佩奥也说，如果伊朗“想让他们的人民有饭吃”，就会向美国的要求让步。
如今，每一个被美国视为对手的国家，都在面对同样的策略，而且手段愈发残酷。理查德·萨克瓦在《俄乌战争：帝国的愚行》一书中写道，对俄罗斯实施的制裁是“前所未有、全面展开的经济战争”。他说，“从未有任何其他大国遭受过这样的打击”。他还表示，制裁“未言明的目标是政权更迭”，但这些制裁“并不区分惩罚精英还是普通民众”。
同样扭曲的政策，如今也在古巴上演。数十年的禁运已经让古巴陷入贫困，但这还不够。今年，特朗普下令“不会再有石油或资金流向古巴——零”，并签署行政命令，对任何违反这一命令、向古巴出售石油的国家征收关税。
禁运并没有带来政权更迭，却重创了古巴民众。如今，这个岛国经常每天停电20小时。水、食物和医疗服务都严重短缺。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福尔克尔·蒂尔克表示，燃料短缺已导致粮食产量下降60%：“儿童正在死去，因为医生无法获得基本医疗用品和药物。”蒂尔克说，这类制裁“与国际人权法的基本原则不相容”。
特朗普政府没有回应蒂尔克立即解除制裁的呼吁，反而正在进一步收紧对古巴的绞索。一名政府高级官员对阿克西奥斯表示：“我们的工具箱相当丰富，尤其是在制裁及其执行方面。后面还会有更多措施。”另一名高级官员称，美国正分阶段加大经济扼压，以对古巴政权形成“慢动作式收缩”。
最新一轮收紧措施，是鲁比奥今年5月宣布制裁古巴军事控制的综合企业集团加埃萨。美国称，该集团控制着古巴40%的经济。相关命令还包括对与加埃萨有业务往来的企业实施次级制裁。
这一举措导致从事采矿和航运的国家和企业纷纷撤离古巴。西班牙连锁酒店集团伊贝罗斯塔和美利亚正在关闭数十家酒店。随着旅游业萎缩，加拿大皇家顿酒店及度假村也已停止在古巴的运营。加拿大是古巴最大的旅游客源国，其两大航空公司加拿大航空和西捷航空已暂停所有飞往古巴的航班和度假产品。维萨和万事达卡也将停止支持游客在古巴境内的交易。
曾专门负责古巴制裁事务的美国财政部前官员马克斯·迈兹利什说：“我们从未见过这种程度的压力。这完全是一个新局面。”
同样的做法也被用于伊朗。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解释说：“伊朗货币当时濒临崩溃……特朗普总统下令……对伊朗实施极限施压。这起作用了，因为到12月，他们的经济崩溃了……这就是为什么民众走上街头。这就是经济治国术。”贝森特对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表示，“我们所做的，是在这个国家制造美元短缺……伊朗货币暴跌，通胀飙升，因此我们看到伊朗民众走上街头”。
此后，绞索还在继续收紧，制裁一轮接着一轮。5月底，贝森特又宣布，美国将寻求终止“伊朗两家航空公司获得降落时段、加油服务和售票渠道的资格”，称此举是持续“加大对伊朗经济压力”的一部分。这种做法同样没有区分政府与民众。
贝森特还透露，美国扣押了价值10亿美元的伊朗加密货币，并以近乎炫耀的口吻说：“就是直接把那些钱包拿走了。”
为了推动伊朗发生政权更迭，美国把打击对象对准了那些它声称要通过“政权更迭”来保护的人们的生计。但这项政策并未奏效。伊斯兰共和国依然存在，而据报道，这份框架协议中包含了白宫此前曾明确排除的美方让步。
用炸弹谈判没有奏效，经济扼杀也没有奏效。经历了炸弹与禁运的战争之后，特朗普又回到了谈判桌前，而这张谈判桌与战前相比并无根本不同，只是伊朗所处的位置更加突出。
华盛顿的外交已经死亡，取而代之的是军事威胁、军事战争，以及同样致命的经济战争。每一轮制裁都比上一轮更大、更残酷。在美国灵魂的这场斗争中，良知与领导力正在输给征服、殖民和权力更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