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官僚主义,欧盟几乎无可救药。理论上,几乎所有人都同意:法律太多了。尽管欧盟作出过承诺,但在官僚化问题上并没有出现真正的转向。要改变这一点,布鲁塞尔需要一次根本性的思维转变。
削减官僚负担,几乎是欧洲企业最迫切的愿望之一,也是政界最常挂在嘴边的承诺之一。欧盟委员会同样把这作为目标。企业抱怨自己快被各种行政要求压得喘不过气来,竞争力也因此受损,这样的声音已经大到布鲁塞尔无法再忽视。
但在现实中,欧盟委员会的这项工作并没有真正取得进展。削减官僚障碍的举措推进得半心半意,而委员会仍在继续制定新法律,仿佛关于官僚化拖累经济的争论根本不存在。
委员会似乎的确有一些反思。它知道,在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执掌委员会的7年里,立法过于频繁。它也意识到另外两个问题。
第二,企业被施加了过度膨胀的报告义务。比如,它们必须详细说明自身经营活动会对环境和人权产生怎样的影响。
在监管思路上,欧盟实际上发生了一次转向:监管者对企业抱有高度不信任,要求企业证明自己已尽可能在各个环节采取预防措施,以防员工违规。相比之下,传统做法即使放到今天,可能仍然更合理,也更少制造官僚负担:如果企业和管理者有过错,就严厉处罚,并依靠这种威慑发挥作用。
面对企业关于法规造成多重负担的抱怨,欧盟委员会作出了回应。它希望通过所谓的“综合法案”清除这些重复规定。
但真正意义上的“大松绑”并没有发生。比如,欧盟虽然提高了《供应链法》适用门槛,只有营业额超过15亿欧元的企业才需遵守这项法律。
这意味着,中小企业将获得减负——但更多只是理论上的。在日常经营中,许多大企业很可能仍会要求供应商说明自己是否遵守某些环境标准,并优先选择那些愿意提供这类信息的供应商作为合作伙伴。
尽管欧盟委员会和欧洲议会曾试图解决这一困境,但并未真正成功。其他法律的减负效果也大多只是局部性的。民间有句俗话可以解释这一点:挤出去的芥末,装不回管里。新法律一旦出台,就会持续产生影响,即便后来被削弱也是如此。比如,实力雄厚、资金充足的市场参与者会迅速适应,由此形成新的惯性。正因如此,有些法律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制定出来。
更令人惊讶的是,欧盟委员会仍在推进其他可能进一步推高官僚负担的立法。正在征求意见的《优质就业法》就是一个例子。
欧盟为这项法律设定了很高的目标。负责这一事务的委员罗克萨娜·明扎图表示,欧盟希望成员国中的每一份工作都成为“优质工作”。这意味着,工作应获得公平报酬,健康风险也应尽可能低。对欧盟来说,这项法律也是实现其他目标的工具:更公平的工作岗位将增强欧洲竞争力。
不过,《优质就业法》最终会给企业带来哪些具体规定和透明度要求,目前仍不清楚。因为这项法律本身就带有欧盟如今试图通过“综合法案”清除的那些缺陷,比如重复立法。该法拟加强对为分包商工作的劳动者的保护,但在这方面,欧盟和成员国层面其实早已有相关法律。
显然,欧盟更愿意用一部新法律去纠正问题,而不是确保现有规则得到落实。更何况,欧洲大多数劳动者的处境显然并不差,因此未必需要一套包罗万象的法律体系。毕竟,在欧盟最近的一项调查中,85%的受访欧洲人表示,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雇主的善待。
当然,如果这一比例还能更高,那无疑是好事。但通往这一目标的路径,应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接受良好教育。对企业来说,合格员工是宝贵资源,而出于自身利益,它们也会更体面地对待这些员工。
那么,布鲁塞尔为什么总倾向于用庞杂的法律体系来应对问题?这背后有一套政治经济学解释。
第一,官僚化的责任早已不只在欧盟委员身上,欧洲议会议员同样难辞其咎。这与他们对自身角色的理解有关。比如,没有哪个社会民主主义者愿意在某个委员会里工作,却不提出一些“属于自己”的主张。绿色派、民主派和其他议员也是如此。谁愿意回到自己的选区,承认自己什么都没推动过?
第二,成员国在谈到官僚主义时,固然很喜欢把矛头指向布鲁塞尔,但它们远没有自己表现得那样无辜。很多时候,它们都有“隐藏议程”。一些政府会表现得仿佛自己特别重视环境保护,并以生态理由为新规辩护。
但实际上,它们想做的是把竞争者排除在欧洲市场之外,并让本国企业占据更有利的位置。第三,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也很难对那些令企业抱怨不已的法律采取激进清理。毕竟,这些规定有一部分正是她本人推动制定并热情宣传的。如果她现在大刀阔斧地推翻它们,自己的公信力也会受到削弱。
此外,她的政治基础也曾出现松动。两年前,冯德莱恩争取连任欧盟委员会主席时,虽然在欧洲议会中失败的风险不大,但并非完全不存在。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向从左到右的不同政治力量都作出了承诺。
例如,在选举前,温和左派要求加入“社会民主主义内容”。冯德莱恩接受了这一要求,比如表示将推动雇主与雇员之间开展更多集体谈判。这一承诺如今也体现在《优质就业法》中。
此外,冯德莱恩还认为,欧洲正面临住房危机。于是,在布鲁塞尔,委员丹·约根森接手了新设立的“住房”事务。冯德莱恩的判断并没有错。住房已经成为一个具有政治爆炸性的议题。
但这位委员从布鲁塞尔出发,实际上很难产生多大效果。住房危机必须在国家和地区层面解决,依靠本土的政策工具。
即便如此,一套机制仍会运转起来,而这也暴露出一种导致官僚化的思维方式:欧盟委员会在处理一些本应由成员国更适合负责的事务。对公民来说,这种“越界”几乎必然会带来失望:欧盟委员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机构,但它终究无法兑现被不断抬高的期待。
其实,欧盟本来拥有许多优势。它汇聚了传统、长处和短板各不相同的国家。对于这样一个组织来说,把成员国中的最佳实践推广到整个欧盟,本应是一种顺理成章的策略。好的解决方案未必非得来自欧盟委员会,因为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往往离实际操作较远。成员国完全可以相互借鉴,看看哪个国家在某个问题上解决得尤其好,然后加以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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