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旭东,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我们部门的项目组一共六个人,组长姓赵,三十七岁,叫赵鹏飞,平时喜欢组局,动不动就张罗大家吃饭聚餐。我入职两年,跟他吃过不下二十顿饭。每次吃完饭,一到买单的时候,他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付钱——不是手机没电了,就是钱包忘带了,再不然就是“这次你先垫着,回头转你”。可他说的“回头”,通常要等到下一次他喊你吃饭的时候才会被提起。久而久之,大家都心知肚明:赵组长这人,请客从来只出嗓子,不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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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碍于他是组长,大家也不好意思当面说什么。一来二去,每次出去吃饭,最后掏钱的总是我们几个组员轮流承担。表面上大家都不说什么,但私底下已经开始互相打听“上次谁买的单”“这次轮到谁了”。而赵鹏飞呢?他像一个站在岸上指挥划船的人,舒服得很,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帮“低头拉车的牛”在岸边吃力地拖着缆绳。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一顿饭几百块,平摊下来一个人也就百十来块钱,我不至于因为这点钱跟组长撕破脸。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后来的操作,一次比一次离谱,直到彻底超出了我的底线。

上周五下午,赵鹏飞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项目提前完成,我请大家吃大餐庆祝!地点在江海路那家新开的‘御鼎轩’,大家下班别走,一起出发。”

群里的消息瞬间炸了锅:“组长威武!”“组长大方!”“御鼎轩?那家海鲜酒楼人均可不低啊,组长破费了!”赵鹏飞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然后又补了一句:“大家放开了吃,别跟我客气!”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以我对赵鹏飞的了解,他这么爽快地主动买单,通常意味着后面会有一个更大的坑在等着我们——要么他会想办法在结账时找个理由不付钱,要么他会把账单推到某个人头上,而那个人,往往是在场最不会拒绝的那一个。

但我还是去了。不是因为我贪图那顿饭,而是因为我不想在同事面前显得不合群。项目组六个人,加赵鹏飞一共七个,下班后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御鼎轩。

御鼎轩确实是家高档餐厅,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大堂中央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一个穿燕尾服的琴师正在弹奏《致爱丽丝》。我们被领进了一间靠窗的包厢,窗户外是江景,视野开阔,夜景璀璨。

赵鹏飞一坐下就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大手一挥:“来,大家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今晚我请客,别给我省钱!”

说完他把菜单传了一圈。同事们兴致都很高,翻着菜单叽叽喳喳地点菜。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赵鹏飞自己从头到尾没有看菜单一眼。他没有说一句“这个菜不错,我推荐”或者“这家店的招牌菜是什么”,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免费的大麦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等什么别的东西。

轮到坐在他旁边的女同事林悦点菜的时候,她翻了翻菜单,有些犹豫地说:“组长,这家店的龙虾挺贵的,要一千八一份,是不是不太合适?”

赵鹏飞立刻接话:“不合适什么?今天项目提前完成,大家高兴,点!必须点!不吃龙虾算什么庆祝?”

林悦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大家,最后还是在那份菜单上勾了一笔。

然后赵鹏飞又看向另一位同事张浩:“浩子,你不是一直说想吃帝王蟹吗?这家店的帝王蟹是招牌,来一份!”

张浩愣了一下:“组长,帝王蟹可贵了,这顿下来怕是要花不少钱……”

“哎呀,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今天高兴,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别给我省!”赵鹏飞的语气豪爽得像一个亿万富翁在包场请客。

我看着他那副慷他人之慨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个男人对自己请客这件事越是慷慨大方,后面的问题就越是大。果然,在赵鹏飞的“鼓励”下,同事们开始放开了手脚——波士顿龙虾、阿拉斯加帝王蟹、澳洲鲍鱼、东星斑、刺身拼盘……一道道昂贵的菜品被勾上了菜单。

轮到我点菜的时候,我翻到菜单最后两页的炒菜和小炒。我点了一份干煸四季豆和一份蒜蓉西兰花。

赵鹏飞看到了,皱了皱眉:“旭东,你就点这两个?太素了吧?来点硬菜啊!”

“不用了组长,我喜欢吃青菜,这两个就够了。”

他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过去继续鼓动其他人加菜。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摆了满满一大桌。大家开始动筷子,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赵鹏飞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来来来,咱们一起干一杯!祝贺咱们项目顺利交付!大家辛苦了!”

大家纷纷举杯。我也端起了杯子,但我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赵鹏飞的表情。他脸上堆满了笑容,看起来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可我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很微妙的东西——像是敷衍,又像是在偷偷计算着什么。那种表情我在职场老油条身上见过太多次了,嘴上说着“今天这顿我请”,心里算的是“待会儿怎么把钱省下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鹏飞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说:“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吃着。”

他走出去之后,坐在我对面的同事吴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觉得赵组长今天真的会买单吗?”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个意思——我们都不信。

没有人愿意把这个疑问道破,因为大家都想着“反正有人会买的”,而那个“有人”,通常就是在场最笨的那个。

吃到尾声的时候,服务员过来问了一声:“请问哪位埋单?”大家的目光很自然地转向了赵鹏飞,然后发现——他旁边的座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空的了。他出去接完电话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我拿出手机给赵鹏飞发了一条消息:“组长,你人呢?服务员问结账,大家等你呢。”

他没有回复。

又过了五分钟,我还想再发一条的时候,他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进来。我接起来,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很自然的、若无其事的语气:“旭东啊,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刚才那个电话是客户打来的,说项目出了个紧急问题,我得赶回公司处理一下。你先帮我垫付一下账单,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我握着手机,看着眼前那一桌子的残羹冷炙——龙虾壳、帝王蟹腿、鲍鱼壳,堆得像一座小山。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果然如此。

“组长,这顿饭点了不少好菜,我估计账单不会少,要不你先转我一部分?”

“哎呀,你先垫着嘛,我这边真的急,等我忙完了马上转你!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欠别人的钱!”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通话已结束的记录,慢慢把手机放了下来。整个包厢安静得像一池死水,另外四双眼睛全都落在我身上。服务员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单,那目光里的内容藏得很深,但不难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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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立刻说“我买单”。我站起来,走出包厢,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我站在消防通道的窗前,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然后把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我给赵鹏飞又发了一条消息:“组长,这顿饭我和大家商量了一下,既然是你组的局,还是你来买比较合适。”

发送。

没有回复。

我又等了十分钟。群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走回包厢,深吸了一口气,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对同事们说:“赵组长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先垫付,说他回头转给我。”

林悦小声说了一句:“这顿可不便宜啊……”

吴昊低下了头。张浩假装在喝水。没有人说“我跟你一起分摊”。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还没被回复的消息,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昂贵的菜壳残骨。御鼎轩的吊灯亮得像一捧碎钻,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所遁形——尴尬、闪躲、欲言又止。

最后,我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大家慢吃,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悦抬起头看着我:“旭东,那账单……”

“谁点的菜,谁买单。”我说完这句话,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我这顿饭只点了一份干煸四季豆和一份蒜蓉西兰花,加起来六十八块钱。待会儿我把六十八块钱转给结账的人。”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片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旭东”,有人低声在说着什么,叽叽喳喳的,像一锅突然被搅动的粥。我没有回头。

走出御鼎轩的大门,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江边的夜景很美,对面的CBD大厦亮着整齐的方块灯光,像一盒被打开的发光积木。我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回家洗了澡,换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加了两个蛋和一把青菜,坐在客厅里边吃边看了一集电视剧。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果然响了。

来电显示:赵鹏飞。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等他先开口。

“旭东啊,你怎么走了?”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悦,但还在努力维持着那种“大家都是好兄弟”的语调,“我让你先垫付,你就先垫付一下嘛,你这一走,大家多尴尬?”

“组长,那一桌菜多少钱?”

“啊?”

“我问你,那一桌菜,总共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账单是……八千九百多,将近九千块。”

九千块。顶我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组长,这桌菜是你点的吧?波士顿龙虾、帝王蟹、东星斑、澳洲鲍鱼,都是你让同事们点的。我全程只点了一份干煸四季豆和一份蒜蓉西兰花。你让我垫付九千块钱,你觉得合适吗?”

“哎呀,我不是说了回头转你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什么时候赖过账?”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什么时候赖过账?他只是从来不赖在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账——他赖的那些,都是“让别人先垫付”的账。

“组长,我记得你上个月让我垫付的那顿一千二的烧烤,到现在还没转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还有大上周你让我垫付的公司聚餐的两千三,也没有转。”

又是一阵沉默。

“旭东,你这样算就没意思了。大家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不悦变成了一种带着威胁意味的警告,那根软兮兮的刺终于从话里探了出来。

“组长,”我打断了他,“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组局请客,自己不买单,让别人买单,还专挑贵的点。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拔高了。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你组的局,我不参加了。你让我垫付的钱,麻烦这周之内结清。你有我的账号。”

“程旭东,你至于吗?为了几千块钱跟同事翻脸?”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态度。”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通话黑名单的同时,又随手把工作群的消息也设成了免打扰。我知道第二天去公司可能会面临一场尴尬的对峙,但我不在乎了。有些底线,一旦退让了一次,就会变成一个无底洞。别人踩你一脚,你给了第二次站立的机会,他就有胆量踩第三脚。

那九千块的账单后来怎么样了?我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的。林悦在部门小群里发了一句话:“昨晚那顿饭,最后是赵组长付的钱。”紧接着吴昊发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张浩跟着发了一条:“旭东,你是真·硬气。”

我盯着那几行消息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我什么都不需要说了,那几个消息就是最好的回应。

后来我听说,赵鹏飞当天晚上在那间包厢里站了很久。他给我打完电话回来之后,发现我已经走了,然后他又看了看剩下的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起身去结账。服务员最后一次走进来的时候,账单已经叠好放在了桌上,一行醒目的数字印在纸上。最后,他咬了咬牙,自己掏了那张卡。

那九千块刷下去的时候,银行短信发到他手机上,他盯着那条扣款通知,在安静的包厢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在部门里张罗过什么请客吃饭的事。聚餐当然还是有的,但每个人都很自觉地AA制,再也没有人抢着说自己请客了。

而我呢?我在公司附近找到了一家自己很喜欢的小面馆,牛肉面十五块一碗,加个煎蛋两块,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柜台上贴着的收款码——“叮”的一声,支付成功。没有人欠我,我也不欠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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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成年人最大的体面。

后来林悦请我喝过一次咖啡,私下问过我:“旭东,你真的不怕得罪组长?”

我笑了笑:“怕。但我更怕的是,有一天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举起了手里的咖啡杯,朝我轻轻碰了一下:“敬你。”

我端起杯子,回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那杯咖啡是苦的,但喝完嘴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回甘。

生活就是这样——你不需要讨好每一个人,你只需要在每一张账单面前,清楚地知道自己该付多少钱,不该付多少钱。该你付的,一分不少;不该你付的,一分不让。

那一桌昂贵的菜在我心里已经没有味道了,但我记住了一件事:有些人的大方,是建在别人的钱包上的。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那个人把刀叉伸向账单的时候,起身离开那张桌子。

不吃了。

那顿饭,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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