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只是想找一个简单的氧气面罩,为了学业上的需要。仅此而已。我记得阿妈以前总把医疗用品散落在屋子各处,心想如果找得够久,多半能翻出她藏在角落里的一个来。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东西都要存着“以防万一”,别人平时压根儿想不起来,等急用的那一刻才发现她早就备好了。
我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翻遍旧盒子和塑料袋子。有一瞬间,我几乎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帮她翻找一件她忘了放哪儿的东西。她好像还在屋里,也许就在隔壁房间,等着我喊她一声。
然后我看到了它们——整整三包雾化面罩,全新的,紧紧裹在原装塑料封装里,连拆都没拆过。
阿妈有慢性阻塞性肺病。病久了,久到那些药品器材不再像医疗用品,而只是家里的寻常物件。处方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抽屉里,维生素排放在橱柜,吸入器、药片、医嘱单,还有每天早上和晚上她都按时喝掉的安素——所有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因为她的病早就是我们日常的一部分。
她走后,没人动过任何一样。
我说的不只是她的衣服和私人物品。我说的是所有的东西——她每天必须服用的药,那些维生素片,处方单,吸氧机,还有因为关心她、盼着她好起来的朋友们送来的各种草药。还有那些我们买来,因为我们都默认她下个月、下下个月还会用得着的东西。它们原封未动,还待在原来的地方。有些已经过期了。冰箱里的安素早过期了几个月,但它照样安安静静立在老位置。每次我拉开冰箱门看见它,心里有个无理的角落还是会擅自期待她明天早上起来,像往常一样把它喝掉。
它们都还在。有些没吃完,有些根本就没来得及用上一回。
我想,那几包雾化面罩之所以彻底击垮我,就是因为它们看起来不像被遗弃的旧物。它们看起来像蓄势待发的准备,像是为了一个永远没有抵达的将来置办的。我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从没用过它们。是买完就忘了?是小心收着,想等自己病得更重一点再用?还是她特意多买了一些,因为她真心相信前面还有许许多多个明天等着她?也许在她心里,她觉得自己仍旧时间充裕。
最残忍的就是这个:我永远没法知道真正的答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我可以冲着寂静抛出一百万个问句,但没有一句会落地生根。
这件事到了别人嘴里,很容易被简化成一场清理与否的拉锯。一种声音说,东西放久了就成了伤疤,不如尽早清掉,把屋子腾干净,人才能往前走。另一种声音说,那些是她活过的痕迹,哪怕是一张没拆塑封的面罩,都存着她的体温,碰了就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这两种说法听起来都对,又好像都不全对。它们把遗物当成需要决断的难题,却忘了这些东西最初并不是为了成为难题而存在的。它们只是一个人认真生活时随手攒下的凭据。她买下那三包面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万一以后呼吸困难”,想的是“别让孩子临时着急去买”,想的是明天、下周、明年,想的是活着。
你如果站在那个堆满旧药盒的客厅里,你也会恍惚。你拉开一个抽屉,看见她在某个普普通通的午后一笔一划写下的医嘱备忘,纸面已经泛黄,你才会突然明白,原来病痛也可以成为一个人的日程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这张表被无预警地撤走,而上面的待办事项还没勾完。
那些没拆封的雾化面罩,就是这份待办清单上最刺眼的一项。它没有被划掉,也没有被遗弃。它停在“未完成”的状态里,却不代表半途而废。它代表的,不过是她曾怀揣足够的希望去准备,希望到自己真的需要的那一天,她仍能好好吸上一口顺溜的气。
你或许想过,如果早知时日无多,是不是就不用攒这么多了?但对她而言,攒着从来不是为了多囤几件,而是为了那个“万一”真的来时,自己不必狼狈。这种准备里,没有一丝悲剧的预感,只有踏踏实实的日常。她只是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笃信自己还有时间。
所以后来我不再把那些没拆的面罩看作一场徒劳。它们不是没用上,而是她拼命往日子里塞进的一个又一个“下一次”。下一次呼吸急促时,下一次病情发作时,下一次需要自救时。那个“下一次”没来,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它只是命运从她手边抽走的那个选择。而她选的,是把“下一次”好好装进抽屉,像把零钱塞进存钱罐,等着换一个平安无事的日子。
你如果想哭,就哭吧。这不是软弱。你看着满屋子的药,看见的是她穿戴整齐出门买菜的样子,是她坐在窗边晒太阳时眯起眼睛的样子,是她晚上端一杯温水,把安素摇匀,仰头喝完的样子。你看见这些的时候,就该明白她从未放弃过生活,连那些被你收进抽屉底层的小东西,都替她一直举着“活着”的旗。
有人会将整理遗物视作一场必须完成的告别仪式。你大可以把过期的药丢掉,把还没拆的面罩送人,把冰箱里那罐安素清理掉,然后告诉自己,该翻篇了。但也可以不。你也可以留着那个空罐子,让它再陪你走一程。你没有非要在什么期限内把它们处理干净的义务。因为你不是在处理一堆物品,你是在面对她昨日还在筹备的明天。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不需要任何人来教你该怎么做。
我只是在某天晚上忽然发现,原来消失的重量,会被这样分装在一个个塑料密封袋里。原来爱一个人最后的形式,是学会在冰箱角落和一抽屉未开封的医用耗材中间,重新丈量她缺席的轮廓。你一开始以为那些是杂物,后来你恍然,那是她一路小跑为你们储备下来的底气,是她没来得及当面叮嘱你的一句:“我都在准备着呢,别怕。”
所以,那些没拆封的面罩,就让它先在那里吧。它并不急迫,它只是一个小小的时间容器,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她还不想走的那一瞬间。你可以随时打开那个抽屉看看它,也可以关上,继续去煮你的晚饭。你知道它在那儿,就像你知道她从未真正地、完全地离开。她不过是换了种方式,还在为你攒着东西,还活在那句“以防万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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