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第一次听见“C-PTSD”这个词时,脑海里立刻弹出一句话:这绝对不是我。
PTSD是属于上过战场的人,是见过不该见的场面的人。我没靠近过任何战场。我有工作,有会议,有一个把日子搅得很难的老板。
那怎么算创伤?那只是处境很硬罢了。
我错了。错得彻底。
没人真的跟你解释过,C-PTSD和PTSD的差别在一个很具体的点上,而正是这一点,让我重新看懂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PTSD通常只有一个起因。一件事,一个瞬间,让神经系统卡住,反复回卷。C-PTSD的起因有很多很多个,单独拿出来看,没有一个是天塌地陷的。一个眼神。一句评论。一次把你隔绝在外的沉默。一份绩效评估,把你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三言两语掀翻。还有那些你把手藏到桌下,因为手一直在抖的会议。
不是一件事。是所有事,一点一点,持续堆叠。
每一件,你单独都能扛。可是它们一起涌上来,持续不断,没有片刻让你喘息、让你觉得安全、让你相信“结束了”的缝隙——这跟战场,是同一个量级的摧毁。你的神经系统分不清炸弹和一场缓慢而持续的心理毁灭。它只记录到:威胁。持续。看不见出口。然后就卡在那个状态里,不肯出来。
在最糟的那段时间,我记得自己坐在会议室里。手是抖的。我已经学会把它们藏在桌子底下。在某些会议前,我会先吞一颗布洛芬,不为头痛,只是因为长期过度警觉造成的身体疼痛已经钻进骨头里了,我需要一点东西把锐边磨钝,才能勉强像个正常人那样工作。
我的身体在用另外一种方式记账。找不出原因的慢性头痛。消化系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就不肯好好工作了。睡再多也碰不到底的疲惫。那种卡在肩膀和下颌的紧张感,哪怕夜里躺平了,也没有完全松开过。
开会时,我根本追不上别人在说什么。我的神经系统全部被调去扫描下一个冲击会从哪里来。我一直在做准备,准备承受那个我知道一定会来、却永远猜不到会以什么形式出现的东西。
后来,经理在我的绩效评估里写了一句话,说我只是假装在听别人说话。
在那些房间里,我被一点一点拆碎。可是看起来,有问题的那个人,居然是我。
这就是自恋型虐待运作的方式。你吞下所有压力。你的身体诚实反应。然后,你的反应,会被拿来当作攻击你的证据。
这并非偶然。它是一种固定模式。自恋者会挑衅,会故意让你站不稳。他们做得很小心,一点一点加码,用的方式让你几乎没办法留下记录。然后他们就等着你反应,因为你的反应,房间里其他人全都看得见。而他们的行为,却可以完整地隐形。
我曾经读到过,有些自恋者就是靠这一套,在抚养权争夺战里赢的。
你看,你的身体早就知道了。它从头到尾都在告诉你,这不止是一个“难搞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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