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车里,三个小孩在后座几乎要掀翻车顶。冬天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切进来,打在那些扯着嗓子唱的歌上。我们去接一个八岁的小朋友,和我家心跳一样大——今天,是他们人生第二次踏上真冰场,光是这个念头,就足够让他们把整辆车点燃。
出发前,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周末冒险。直到一个尖锐的童声从后座冲出来,我才意识到,今天要改写的,远不止是冰面上的脚印。我的小爱,那个上回只能在护栏外看着哥哥姐姐踉跄摔跤的小家伙,此刻攥紧了拳头,眼睛从后视镜里直直地盯着我:“我今天也要滑冰!上次你不让我滑。” 我试图讲道理,说你太小了,上次你只是观众,而且说实话,哥哥姐姐也还不会滑。可他下巴一抬,那股倔强几乎要从安全座椅里弹出来:“我不小了!我上次就看他们滑了,我要滑。” 我心脏一软,同时抽紧了另一种紧张——那是真的挑战。
接到小伙伴的时候,爷爷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像在打捞最后的救命稻草:“小家伙,你会滑冰吗?” “不会。” “轮滑呢?轮滑总会吧?” “不会。” “那你至少去过冰场,见过冰面长什么样吧?” “没有。” 爷爷的脸在方向盘前一点点变白,整个人几乎要化进驾驶座。他趁看路的间隙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用那种彻底慌了的耳语问:“蒂娜,我们到底要怎么办?” 我只是笑。一种疯疯的、只有某种奶奶才会散发的混乱能量把我包围。我说:“什么叫怎么办?我们是去滑冰的啊。”
几分钟后,我从租赁柜台走回来,像个出征的舰长,怀里摇摇晃晃地抱着四双又小又重的冰鞋。爷爷看着我,只剩下摇头的大笑,笑这场美丽又完全不可理喻的疯狂:“你真是疯了!我一个正常人,怎么就跟一个疯奶奶,还有四个连冰面都没摸过的孩子,一起被困在了冰场?” 我笑得更大声。他说得对,我是有点疯。但比起疯,我更清楚自己骨子里是什么——是那种不管教的勇气。
冰场上,孩子们抓着扶手、抓着彼此,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心引力谈判。我看着那些晃晃悠悠的脚踝,一阵剧烈的爱意迎面撞过来。你看,这片冰面不就像生活本身吗?漂亮,冷,滑得要命,而且完全不知道下一步会窜出来什么。你可以死死抓住栏杆,你也可以松手。
那天我们没有学会任何标准动作,没有一个孩子能流畅地划出去一个圆。但他们学会了更重要的一件事:在根本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摔的时候,照样笑着踩下去。爷爷后来也不再劝,他站在冰场边上,看着四个孩子和一个疯奶奶在冰上扭来扭去,嘴里一直念叨着“疯了疯了”,眼睛里却全是光。我忽然明白,在所有关于“准备好再出发”的教育里,或许我们最缺的,就是有个人在耳边吼一句:“我就是还不会,但我今天就要上场。” 那个下午之后,我开始允许自己在很多事上,也做一个不会滑冰却敢上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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