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辆挂着伊拉克牌照、装着白色圆柱形油罐、罐体中间有一道红色条纹的运油卡车，像巨大的蚂蚁一样，排成单列，轰鸣着向前行驶。
由于美国与伊朗的战争严重限制了近900英里外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这条蜿蜒穿过叙利亚西部乡间、沿途可见橄榄林和苹果园的四车道公路，已成为伊拉克向世界出口石油的唯一通道。
伊朗战争期间，德黑兰面对美国和全球经济最有力的筹码，事实证明正是其收紧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的能力。为石油和其他货物寻找陆上通道的努力，直接把目光引向了叙利亚——这个重新被激活的古老交通十字路口。
如今，每天约有1400辆这样的卡车从伊拉克进入叙利亚，组成车队穿越沙漠向西行进，最终在叙利亚地中海沿岸卸下燃料。
它们的目的地是巴尼亚斯。这是一座小型浅水港，水深仅4米，码头边停着几艘货船和数十艘漆面斑驳、悬挂叙利亚新国旗的老旧木制渔船。
最近一个星期四的早晨，在离岸1海里的海面上，6艘来自世界各地的油轮抛锚等待装载伊拉克原油。港口内一片忙碌，起重设备正在疏浚港池，以便巴尼亚斯能够接纳更大的船只。
这座叙利亚港口在过去十多年里大多处于闲置状态，上一次维修还是在2006年。如今，它每天处理90000桶伊拉克石油。叙利亚港务局公共关系主管阿里·阿德拉说：“由于战争，叙利亚开始利用自己的地理位置，正逐渐成为世界重要的贸易中心。来自海湾地区和世界各地对集装箱、散货和能源的需求都在增长，我们的港口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繁忙。”
尽管美国和伊朗已于周一凌晨最终敲定停火协议，霍尔木兹海峡也将重新开放，但伊朗仍声称将对这条共用水道征收通行费，海湾国家则进一步加码推进替代方案。
凭借铁路、公路、港口以及连接各大洲的陆上通道，叙利亚正处于海湾阿拉伯国家、约旦和土耳其正在打造的新贸易和能源走廊中心，这些走廊旨在绕开波斯湾。
专家和官员说，这些长期闲置的叙利亚过境通道无法完全取代霍尔木兹海峡，但可以大幅降低世界对这条争议激烈航道的依赖。它们已经开始重塑地区贸易格局，并巩固中东新的联盟关系。
随着一系列新近宣布的铁路项目启动，欧洲和地区强国正试图缩短伊朗借霍尔木兹海峡施加影响的时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德黑兰封锁这条水道，反而给了其对手——叙利亚临时总统艾哈迈德·沙拉——一条经济生命线和战略优势。沙拉于2024年12月推翻了与伊朗结盟的阿萨德政权。
这也是为什么叙利亚本周将在法国埃维昂举行的七国集团会议上推介自己，宣称自己是一个安全的“霍尔木兹替代通道”，可供欧洲和海湾国家开展贸易，并铺设不受伊朗及其代理人威胁的光纤电缆。
尽管仍面临物流挑战且成本高昂，地区国家和经济学家一致认为，一个“后霍尔木兹”时代的通道将经过叙利亚。叙利亚连接各大洲的战略地理位置，包括近130英里的地中海海岸线，在长达50年的高度集权统治和战争中从未得到充分利用。
2011年起义和内战爆发前，每年有114000辆卡车经由叙利亚往返欧洲和海湾地区；塔尔图斯与意大利威尼斯之间还有固定海运航线，将叙利亚新鲜农产品运往欧洲。
叙利亚交通部长亚鲁卜·巴德尔在大马士革办公室接受采访时说，叙利亚作为连接欧洲和阿拉伯海湾的陆桥，依靠的是公路和铁路，这一地位早于霍尔木兹危机就已存在，而危机极大提升了它的重要性。他说：“这个陆上运输枢纽不可能完全取代欧洲与阿拉伯海湾之间的海运，但在困难时期，它代表着一条替代走廊。”
尽管叙利亚大量公路和铁路基础设施仍因战争受损、亟待修复，海湾国家、土耳其和伊拉克如今仍将相当一部分贸易改道经由叙利亚。
自3月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以来，海湾国家每月经由叙利亚港口进口数千吨木材、水泥、大豆、玉米、消费品和牲畜。拉塔基亚港和塔尔图斯港表示，自3月初以来，进出口货物增加了25%。仅塔尔图斯一港，货物处理能力就从阿萨德政权倒台后每月100000吨，提高到4月时的每月1000000吨，增幅达到10倍。
2025年7月，阿联酋租下塔尔图斯港80%的区域。根据一项为期30年、价值8亿美元的协议，阿联酋物流企业迪拜环球港务集团负责翻修并管理该港口。不到一年后，这笔投资已开始见效。
如今的塔尔图斯已成为阿联酋的重要生命线。此前，阿联酋80%的海运食品和消费品进口依赖霍尔木兹海峡。外界甚至开始讨论重启基尔库克—巴尼亚斯输油管道。这条长621英里的管线建于20世纪50年代，原本用于经地中海出口伊拉克石油，但在叙利亚战争中遭到破坏，似乎已无法修复。
总部设在新西兰的咨询公司“卡拉姆·沙尔咨询”负责人、叙利亚经济学家卡拉姆·沙尔说：“就石油、天然气和商品而言，该地区国家若想把叙利亚作为霍尔木兹的替代方案，几乎没有什么能够绕开叙利亚。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的时间越长，外界推动叙利亚与世界其他地区连接的举措就会越严肃。”
这些走廊巩固了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卡塔尔、约旦和叙利亚之间的合作，形成了一个既不与伊朗站在一起、也不与以色列结盟的中东新板块。
一个出人意料的变化，是叙利亚与伊拉克关系出现缓和。两国关系多年来一直紧张，而在沙拉于2024年12月在大马士革上台、推翻时任领导人巴沙尔·阿萨德后，双方关系更是彻底恶化。和伊拉克许多派别一样，阿萨德家族得到伊朗支持。沙拉曾领导一个逊尼派伊斯兰主义武装组织，而伊拉克大多数政治精英属于什叶派，对他抱有戒心。
上任还不到一个月的伊拉克总理阿里·扎伊迪，已于6月10日向沙拉总统发出罕见信息，表示希望“加强安全与经济合作”。伊拉克运油卡车排起长队，再加上大量伊拉克人进入叙利亚，构成了近10年来伊拉克与叙利亚之间首次出现的经济往来。
来自巴格达的年轻伊拉克油罐车司机哈姆扎·优素福说：“一开始我们非常害怕，叙利亚是一个处于战争中的国家，到处都是‘伊斯兰国’。”他说的是曾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发动强烈叛乱的极端组织“伊斯兰国”。
在塔尔图斯乡村郊外的公路边，优素福站在排队等候的车旁，等着去炼油厂卸货。一名同事正拿抹布擦去卡车尾部的一块油污。他挥手指向身后的橄榄林和苹果园，以及远处的大海。“但这里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很美！绿色植被、大海、这里的人。我还想再来，并带家人来这里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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