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我遇见了乔景明,以为那是爱情。

我陪他从一无所有到功成名就,给他洗了五年衣服、做了五年饭、忍了五年婆婆的刁难。

然后他出轨了,离婚那天他用最恶毒的话骂我,说我从十九岁跟他就是不要脸。

01

我叫苏思思,今年二十六岁,在江城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经营这家叫“初甜”的小店。店不大,四张桌子,每日只做限量的芝士蛋糕和手工曲奇,卖完就关门。

日子简单,心里踏实。

我把最后一盘蔓越莓曲奇放进展示柜,满意地拍了拍手。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因为常年揉面微微粗糙,但我喜欢这样的自己。不用再为了谁精心打扮,不用再揣摩谁的心情,每天睁开眼,只需要想一件事——今天烤什么口味的蛋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闺蜜林月发来的消息。

思思,他又来了,在店外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衬衫的男人走了下来,手里捧着一大束香槟玫瑰。

是周衍。

我的前夫。

他瘦了一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巴巴的,不像以前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周总。他站在巷口,往我店里张望,犹豫了几秒,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我没有动,继续擦着咖啡机。门上的风铃叮铃作响,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思思。”

他把花放在柜台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别的。但都不重要了。

“周先生,花不卖,蛋糕要尝尝吗?”我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对待一个普通客人。

他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发到侧脸,再到我沾着面粉的手。曾几何时,他说他最喜欢我这双手,纤细白皙,弹钢琴一定很好看。后来我跟他进了厨房,在油烟里炒菜做饭,他又说我这双手太粗糙,带出去见客户丢人。

“思思,我知道你恨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我后悔了,这三个月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家里的灯坏了没人修,衣柜里全是你的衣服,我——”

“周先生,”我打断他,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套房子是你的,灯坏了我修不了,衣服我不要了。你要是碍事,直接扔了就行。”

他的表情僵住,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好笑。三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他用最恶毒的话把我伤得体无完肤,现在又跑来送花,演什么深情戏码?

“思思,能不能……给我五分钟?”

“五分钟够我烤一炉饼干了,”我笑了笑,把擦好的咖啡杯倒扣在托盘上,“你觉得你的五分钟,值得我一炉饼干吗?”

他的脸色白了。

手机又响了,是外卖平台的订单提醒。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新顾客订了一个六寸的芝士蛋糕,备注写着:今天是我离婚一周年纪念日,庆祝新生。

真巧。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周衍看:“你看,今天是个好日子。有人庆祝离婚,我也该庆祝庆祝。”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拉开门,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巷子里老槐树的清香。我回头看着他,像看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

“周衍,我十九岁认识你,给你当了五年贤惠妻子,洗衣服时口袋里翻出过酒店房卡,深夜等门等来一身香水味,过年回你家被你妈嫌弃是农村出来的配不上你。这些事我都认了,是我当年瞎了眼。”

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离婚那天你说我不要脸,十九岁就跟你在一起。对,我是不要脸,所以我离婚了,我把脸捡起来了。你呢?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周衍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她……她有别人了,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的钱。”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出声的那种。

原来如此。不是后悔伤害了我,是后悔被人骗了。他在那个女人那里栽了跟头,才想起家里还有个傻乎乎的苏思思,会给他洗衣做饭,会在他喝醉时给他煮醒酒汤,会在婆婆刁难时忍气吞声。

“周衍,你知道我现在每天过得有多好吗?”我靠在门框上,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早上六点起来揉面,八点开门,下午三点卖完收工。剩下的时间我看看书、逛逛菜市场、跟邻居阿姨学种花。没有人半夜喝醉了砸东西,没有人在我生日那天出差,没有人让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他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可是思思,那些年——”

“那些年是我欠你的,”我收起笑容,站直了身体,“我用五年青春还了。从今往后,你我两清。你走吧,别再来了。”

风铃又响了,这次是因为风。

周衍站在原地,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极了,有不甘,有懊悔,还有一丝我熟悉的执拗。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人。

但没关系,我早就不是那个心软的小姑娘了。

他最终还是走了,花留在了柜台上。我拿起那束香槟玫瑰,拆开包装纸,把花一枝一枝插进柜台上的玻璃花瓶里。花开得很好,不欣赏可惜了。

林月的消息又来了:“走了?没闹吧?”

我回了一个笑脸:“没闹,我赢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烤箱里新一批曲奇的香味飘了出来。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不浓烈,不张扬,却绵长踏实。

隔壁花店的陈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奶茶:“思思,刚那人是谁啊?看着挺有钱的,开奔驰呢。”

“前夫。”我接过奶茶,扎开喝了一口,珍珠软糯,甜度刚好。

陈姐瞪大眼睛:“前夫?!那你还这么淡定?他来干嘛?求复合?”

“大概是吧。”

“那你……”

“没兴趣。”我笑着打断她,指了指柜台上的蛋糕订单,“陈姐,帮我写个卡片吧,字好看一点——祝这位客人离婚快乐,新生愉快。”

陈姐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苏思思,你这个人,离婚了怎么反而变可爱了。”

我也笑了。

是啊,离婚前我是周太太,是周家的儿媳妇,是把丈夫伺候得妥妥帖帖的好妻子,却独独不是我自己。

现在的我,是苏思思。

只是苏思思。

这就够了。

傍晚收拾店铺的时候,我把周衍留下的那束玫瑰从花瓶里抽了出来。花瓣还很鲜艳,但已经开始边缘发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花开得再好看,也是别人不要的。

我不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周衍真的开始天天来了。

每天早上八点,我拉开店门的时候,他的奔驰已经停在巷口。有时候他坐在车里,有时候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就掐灭烟头,挤出一个笑。

我从不理他。

他就自己走进来,点一杯美式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吵不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偶尔有客人进来,他还会主动让座,端着咖啡站到角落里,像个犯了错罚站的小学生。

陈姐看不下去了,趁他去洗手间的工夫凑过来:“思思,这人到底想干嘛?都来了五天了,你不烦啊?”

“烦。”我低头裱花,手上的奶油挤出均匀的花瓣,“但他坐在那里每天消费八十八,我没理由赶客人。”

“你可真行。”陈姐竖起大拇指。

第六天,周衍换了花样。早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橘色的爱马仕盒子,丝绒的,系着白色的缎带。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推到我面前。

“思思,你以前说想要这个牌子的包,我一直没给你买。现在补上。”

我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手上的动作没停。确实,刚结婚那年我跟他提过,那时候他刚创业,说等赚了钱一定给我买。后来他赚钱了,给林婉清买了三个,给我买了一个高仿的——我背出去被林婉清当场认出来,那是我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

“周先生,这个包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眼睛亮了亮:“不贵,八万多。你喜欢就好。”

“哦。”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我把店里的收款码发给你了,八万块,就当是买包的钱。”

“思思你说什么呢,这是我送你的——”

“我不收前夫送的东西,”我打断他,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你要是想花钱,可以充值会员,最高档八千八百八十八,送你十杯手冲咖啡。”

他的表情僵在那里。

正好这时环卫工刘阿姨推着垃圾车从门口经过,每天这个点她都会进来喝杯凉白开。我朝她招招手:“刘阿姨,您过来一下。”

刘阿姨擦着汗进来,我拿起柜台上那个爱马仕盒子,塞到她手里:“这个给您。”

“哎呦,这是啥?”

“一个包,别人不要的,您拿去用吧,买菜装东西挺结实的。”

刘阿姨打开盒子,拎出那只崭新的铂金包,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包挺好看,得值好几百吧?”

我笑了:“差不多吧,您拿着用。”

周衍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一种难看的灰白色。我看着他把咖啡杯重重搁在桌上,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被甩得叮当乱响。

陈姐从隔壁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走了?”

“走了。”

“他会不会再也不来了?”

“那样最好。”

但我知道他不会的。周衍这个人,从小顺风顺水惯了,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不是放不下我,是放不下那种“必须赢”的执念。林婉清骗了他的钱跑了,他失去的不只是钱,还有男人的自尊。所以他需要把我追回去,用来证明自己并没有一败涂地。

他把复婚当成了一场必须打赢的仗。

而我,是他选中的战利品。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我从来就不是谁的附属品。

下午三点,店里的蛋糕和饼干照例全部卖完。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关门,门口风铃又响了。我以为是哪个来晚了的客人,抬头正要说话,却愣住了。

进来的人不是周衍。

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挺,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他大概三十出头,气质不像这条老街上的常客,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和沉稳。

“不好意思,还有蛋糕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抱歉,今天的已经卖完了。”我指了指空荡荡的展示柜。

他露出失望的神色,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停住了,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盘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试吃装——几块切得小小的蔓越莓曲奇。

“那个能买吗?”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盘曲奇,笑了:“这是试吃的,不卖。不过您要是想尝尝,不用钱。”

他走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很好吃”,而是微微睁大眼睛,认真咀嚼之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一个猎人发现了猎物,又像是一个商人看到了一笔绝佳的投资。

“这是你自己做的?”

“对。”

“里面加了什么?不是普通的蔓越莓。”

我有点意外。大部分客人吃我的曲奇都说好吃,但从来没有人问过配方。这个人要么是个吃货,要么就是个行家。

“蔓越莓用朗姆酒泡过,面团里加了一点点海盐和柠檬皮屑。”

他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吃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品鉴什么高级料理。吃完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哑光黑的底,烫银的字,简洁得没有多余的信息——

“景岚资本 陆景辉”。

“我叫陆景辉,做餐饮投资的。”他开门见山,“苏小姐,你的手艺不应该只窝在这么一家小店里。”

我拿着名片看了看,放在柜台上:“陆先生,谢谢你的认可,但我目前没有扩张的打算。”

“为什么?”

“因为我开店不是为了做大做强,”我笑了笑,“我只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陆景辉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断我是真心还是客气。片刻后他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那更难得。能把一件事做好的人很多,但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很少。”

他收回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是以一个喜欢吃甜食的普通人的身份。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了,或者只是想多一个朋友——”

“陆景辉!你怎么在这里?!”

门被猛地推开,周衍站在门口,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店里。他的目光在陆景辉和我之间来回扫射,最后死死盯住陆景辉,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当众打了一拳。

“你认识我?”陆景辉微微皱眉。

“江城商圈谁不认识你陆总,”周衍的声音发紧,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思思,这个人来干什么?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冷冷开口:“松手。”

“你先告诉我——”

“我说,松手。”

我的声音不大,但里面有一种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冷硬。周衍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安,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思思,我……我不是冲你发脾气,我是……”

“周衍,”我打断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跟谁说话、认识谁,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骚扰,如果再有一次,我会直接报警。”

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景辉站在一旁,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周衍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我,语气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苏小姐,我先告辞了。希望还有机会吃到你的甜品。”

他推门离开,风铃响了最后一声。

店里只剩下我和周衍两个人。

他站在那里,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过了很久,他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说:“思思,咱们回家好不好?我把公司卖了,林婉清那个贱人已经走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开店我帮你开更大的,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我仰望过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疲倦。

“周衍,你还不明白吗?”我慢慢地说,“我要的不是更大的店,不是更多的钱,也不是你的愧疚。我要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东西——”

“什么?你说,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给。”

“尊重。”

他愣住了。

“五年了,你没有给过我。所以我走了,”我拿起包,绕出柜台,“现在我自己给自己了,不需要你给了。”

我关灯、锁门,把他一个人留在渐渐暗下来的店铺里。

走出巷口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好。

手机震了一下,林月发来消息:“听说周衍他妈明天要来,你要不要出去躲躲?”

我回了一句:“不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连周衍都不怕了,还怕他妈?

周母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客人打包一份芝士蛋糕。

门口的风铃一阵急响,一个穿绛紫色旗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进来,六十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一种我无比熟悉的傲慢。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女人,看样子是她那班麻将搭子,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看好戏。

周母扫了一眼我的小店,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像在说:就这?

“苏思思,你倒是过得挺滋润。”她的声音大得整个店都能听见,几个正在喝咖啡的客人纷纷抬起头。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利落地把蛋糕盒系好丝带,递给客人:“欢迎下次再来。”

客人接过蛋糕,看了看周母又看了看我,识趣地推门走了。

店里的其他客人也都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周太太,”我终于转过身,用这个曾经叫了五年的称呼面对她,“请问您要点什么?美式、拿铁、还是果茶?”

“别跟我装模作样!”周母一拍柜台,手腕上的玉镯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我儿子勾得天天往你这里跑?!”

她的声音实在太大了,隔壁陈姐闻声跑了过来,站在门口担心地看着我。巷子里路过的行人也开始驻足张望,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外。

我靠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周太太,您这话说反了吧?是您儿子天天往我店里跑,撵都撵不走。要说勾引,也该是他在勾引我。”

“你!”周母被我噎得脸色发青,旗袍下的胸口剧烈起伏,“你不要脸!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不安安分分过日子,还在这里抛头露面勾三搭四,你把我们老周家的脸都丢尽了!”

她身后的两个麻将搭子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一个女人家离了婚就该本本分分的,开什么店嘛。”“可不是,我看就是想钓凯子。”

门外的围观群众越聚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最后的犹豫也消失了。

我给过她留脸的机会。

我走到手机支架前,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点开一段录音。然后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柜台上。

周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尖锐刺耳——

“苏思思,你一个农村出来的,我们衍哥儿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妈没教过你规矩吗?老公在外面应酬是正常的,你少疑神疑鬼!”

“生不出儿子还占着窝,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衍哥儿外面的女人我认,人家是城里姑娘,爹妈都是退休干部!你识相的话自己走人,别耽误我们老周家传宗接代!”

录音一段接一段地放着,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半年前,每一次都是她打电话过来训斥我,我在电话这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那些年我为了不让周衍为难,把这些委屈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但我留了个心眼,每一次都录了音。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录,也许潜意识里我知道,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

店里安静得可怕。

周母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手紧紧攥着旗袍的下摆,指节发白。

录音还在继续——

“你跟衍哥儿离婚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周家终于可以正经娶一个配得上的人了!你拿着你那点破钱赶紧滚,永远别回来!”

这是离婚前一天她打来的最后一通电话。

录音结束,我关掉了手机。

整个店铺静了三秒,然后——

“我去,这是婆婆说出来的话?”

“太恶毒了吧,什么叫生不出儿子占着窝?”

“还城里姑娘农村姑娘,什么年代了……”

“怪不得离婚了,这种婆家不跑才怪!”

门外的围观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手机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着。周母站在柜台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身后那两个麻将搭子也闭了嘴,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变成了嫌弃。

“周太太,”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苏思思在你们周家当了五年媳妇,做饭洗衣伺候公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作为长辈,用这些字眼骂了我整整五年。我没有顶过一次嘴,因为我尊重你是周衍的母亲。”

我绕过柜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我俩身高差不多,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第一次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高大,她的眼里全是慌乱和闪躲。

“但现在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微微笑了笑,“你跑到我的店里来撒泼,在我的客人面前辱骂我,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门口所有人的手机也都录下来了。你要是觉得还不够,我们可以一起去派出所,把这些东西放给警察听,看看谁占理。”

周母的嘴唇抖了抖,终于挤出一句:“你……你这个小贱人……”

“周太太,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录音发到你们小区业主群里。你应该知道现在这个年代,这种录音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她闭嘴了。

彻底闭嘴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甚至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她面前低眉顺眼五年的苏思思,原来一直都是装的。

她转身就走,旗袍的下摆在门口绊了一下,高跟鞋崴了一脚,踉踉跄跄地差点摔倒。她那两个姐妹赶紧扶住她,三个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起哄声和掌声。

我站在原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憋了五年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胸口哗啦一下,像一块冰化成了水,从心里流走了。

“散了散了,各位散了吧。”陈姐在门口帮忙疏散人群,又跑进来握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思思,你这些年受了这么多委屈,怎么都不说啊?”

“说了也没用。”我拍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现在说也不晚。”

人群散去后的下午格外安静。我把剩下的几杯咖啡做完,把展示柜擦干净,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们没有抖,稳稳当当的,比我预想中还要稳。

原来翻篇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歇斯底里,不是泪流满面,而是心里那个堵了五年的下水道终于通了,哗啦一声,全部冲走。

手机在柜台上嗡嗡响起来,我瞥了一眼,是周衍。

我没接。

他又打。又打。又打。

第五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接了。

“周衍,你妈刚才来过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让你妈出现在我面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思思,对不起。”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喝了很多酒。

“我知道了,”我说,“还有别的事吗?”

“我……我今天把她送回老家了。我跟她说以后你的事跟她没关系,她要是再找你麻烦,我就……我就……”

他没说完,声音断在了喉咙里。

我闭上眼睛。

曾几何时,这种话会让我心软,会让我觉得他还有救。但现在我站在自己一手打理起来的小店里,闻着满屋子的黄油甜香,听着窗外老街上的鸟叫声,忽然觉得他的痛苦、他的悔恨、他的软弱,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周衍,你的家事不用跟我说。你过得好不好,你妈怎么样了,林婉清又去哪了,都跟我没关系。”

“思思——”

“我要关门了,挂了。”

我挂掉电话,把它翻过来扣在柜台上。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店铺染成温暖的橘色。陈姐在隔壁哼着歌,巷子里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摇曳。

一切都很好。

我很好。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我抬头,愣了——是陆景辉。他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冲我扬了扬:“今天烤多了的肉桂卷,要不要尝尝?交换条件是我帮你尝尝明天的新品。”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又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笑出声来。

窗外的夕阳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甜品工作室开业那天,江城下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选址在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三层小洋楼里,一楼是开放式厨房和展示区,二楼是堂食区和露台,三楼是研发室。陆景辉在装修上花了不少心思,原木色的基调配上大面积的玻璃,整栋房子通透得像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盒子。

开业当天来了不少人,有陆景辉在商圈的朋友,有美食自媒体,还有闻讯而来的食客。我在开放式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裱花袋换了一个又一个,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林月从人群中挤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外面排队排到巷口了,你那个叫什么——茉莉奶冻,已经卖断货了。”

“卖完了就不卖了。”我把最后一个玫瑰荔枝塔放进展示柜,直起腰,腰酸得像被人捶了一顿,“明天再做。”

“你看看门口那些人的眼神,”林月压低声音,“你再说一遍卖完了试试?我感觉他们要冲进来抢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展示柜——确实,玻璃外面贴了七八张脸,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柜子里最后两个玫瑰荔枝塔,眼神之饥渴,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盘红烧肉。

我不禁失笑。

陆景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气泡酒,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开业剪彩的时候他还是那副精英派头,这会儿忙了一天,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凌乱,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数据出来了,”他把手机递给我看,“今天到店的客流量是预期的三倍,社交媒体上的话题阅读量破了两百万,评论区百分之九十都在问明天几点开门。”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数据确实好看,但我注意到陆景辉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兴奋,反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凝重。

“怎么了?”

“热度太高了,”他抿了一口酒,“枪打出头鸟,你这几天小心一点。”

我笑了笑,没太放在心上。

当时我不知道,他说得没错,枪打出头鸟。那只鸟很快就来了。

第三天下午,我正蹲在三楼研发室里测试一款新的柚子慕斯配方,楼下的店员小孟噔噔噔跑上来,满脸慌张:“思思姐,楼下有个女的找你,看起来来者不善。”

我放下量杯,擦了擦手,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下到一楼,我看见一个穿玫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展示柜前,手里拿着一只咬了一口的马卡龙,皱着眉头像在嚼一块蜡。她的五官很漂亮,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一头栗色卷发垂到腰际,整个人艳丽得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是林婉清。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她。

第一次是两年前,我在周衍的手机里看到她的照片。

第二次是一年前圣诞夜,周衍说在公司加班,我在烧烤店里看到他俩头碰头分一串烤翅。

第三次,就是现在。

她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银铃:“苏姐姐,好久不见呀,你的店开得真漂亮。”

这种语气,这种笑容,换了不认识她的人,大概会以为她是来叙旧的老朋友。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没接她的话,对小孟说:“给这位客人倒杯水,她可能需要漱口。”

林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放下手中的马卡龙,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苏姐姐还是这么幽默。听说离婚后你发达了,我就过来看看,毕竟——”

她抬起头,笑容里多了一丝针尖般的尖锐:“毕竟你男人是我用过的,你现在的钱是不是也得感谢我呀?”

店里几个正在喝下午茶的客人全都安静了,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小孟端着水杯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后退。

我忽然想笑。

如果是半年前,听到这句话我可能会发抖、会难过、会觉得有一把刀插进胸口。但现在我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的粉底色号选错了,太白了,和脖子的色差有点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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