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他说他刚从社区医院回来,开了三盒降压药和一盒降脂药,花了两百多。我问他医保报销了吗?他苦笑一声:报了,报了十四块五。
老周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物理,退休金在我们这帮老家伙里算高的,每月五千五。以前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国家待我不薄,老了还有这份保障,够花了。可最近这半年,他再也不说这话了。
说起来也是,五千五在五年前确实还像个样。那时候猪肉十几块一斤,楼下早餐铺的豆浆油条三块钱能吃饱,老周还能隔三差五约我去棋牌室摸两圈,输了也不心疼。可现在呢?猪肉三十多,早餐没十块钱下不来,棋牌室?他已经小半年没去过了。
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紧巴巴的。老周给我算过一笔账,水电煤气物业费,一个月下来小一千。吃饭不能省,他一个人,吃得简单,但再怎么省,米面油菜肉,加上偶尔买点水果,一千五打底。人老了身上零件容易出毛病,药不能停,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千把块。再算上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给孙子包个红包,手机话费网费,偶尔添件衣服买双鞋——五千五就跟水一样流走了,有时月底还得从床头柜的存钱罐里掏钢镚儿买馒头。
可这都不算最糟的。今年春天,老周家里的老空调彻底罢工了。大晚上的,他热得睡不着,第二天去电器城转了一圈,最便宜的一匹挂机,安装好要两千三。他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空着手回来了。他说他算了一下,要是买了这个空调,接下来两个月他就得天天吃面条就咸菜。算了,熬一熬吧,夏天总会过去的。
我不由想起我俩年轻时。那时候工资都不高,但物价也低,五块钱能买一大堆菜。我们那会儿都觉得,等退休了就好了,国家养着,儿女也大了,能享清福了。谁曾想到,真的到了这一天,清福没享着,反而要为五斗米折腰。
老周的儿子在深圳,一个月挣两万多,听着不少,可那边房贷就要还一万多,孙子上的是私立幼儿园,一个月学费四千八。儿媳妇上个月刚换了工作,中间空了半个月没发工资,儿子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爸,能不能先借我五千,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老周二话没说就转了过去,挂完电话看着自己银行余额里剩下的三千多块钱,愣了好久。
他跟我说,他不是不想给儿子钱,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的钱早晚都是儿子的。可他就是有点难过,他发现自己连五千块都拿得这么勉强,而再过几年,要是身体再差一点,要是需要人照顾,要是——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其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们小区有位赵老太太,八十多了,退休金四千出头,去年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院做手术花了六万多。医保报了大部分,自费部分两万多,还是几个儿女凑的。出院后不能下床,得请护工,一个月四千五,比她的退休金还多。她的三个孩子轮流贴补,可三个孩子也都是普通工薪阶层,都有自己的房贷车贷,时间长了,脸上难免露出难色。老太太躺在床上的时候偷偷跟我老伴抹眼泪,说自己是个累赘。
老周怕的也是这个。他女儿倒是嫁在本市,隔三差五会带着外孙来看他,来的时候总会拎一箱牛奶或者一兜水果。老周每次都推辞,说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可他私下跟我说,每次女儿走的时候,他都想开口让她别买东西了,直接给他两百块钱吧,菜市场的青菜又涨了五毛。
这话他说不出口。当爹的,一辈子都是给儿女兜底的那个,临老了,伸手跟孩子要钱花,他这张老脸搁哪儿放?再说了,女儿家也不宽裕,女婿开网约车,这行当越来越不挣钱,有时候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才挣三百块,除去油钱车租,到手没剩多少。老周心里明镜似的,他开不了这个口。
可不开这个口,他就得从自己身上抠。他戒了抽了四十年的烟,倒不是因为医生说的那些话,而是算了一笔账:一天省一包烟钱,一个月能省三百块。他把三百块存进一个单独的存折里,密码设的是孙子的生日。他说这是他的"救命钱",平时不能动。
上个月老周牙疼,去诊所一看,有两颗牙松了,医生建议拔了种新的,一颗八千。老周当时就站起来了,说不种不种,拔了就行。医生劝他,说后面的大牙,不种的话旁边的牙也会跟着松。老周摆摆手,说八十岁的人了,讲究那么多干什么。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其实他才六十七。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眼圈有点红。
我明白那种感觉。我们这代人,年轻的时候吃过苦,觉得老了国家能给我们发一份退休金,那就是天大的福分了。我们没算到物价会涨这么快,没算到看病会这么贵,更没算到——儿女们在大城市打拼,能把自己顾好已经不容易了,根本顾不上我们。他们不是不孝顺,是这个时代太贵了,谁都活得紧巴巴的。
昨天老周又给我打电话,这次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一点。他说他想通了,与其在这儿唉声叹气,不如想点办法。他物理教得好,附近有个家长想请他给孩子补课,一周两次,一次一个半小时,给两百块。老周一开始不好意思,说自己一个退休老教师,跟孩子家长谈钱,张不开嘴。后来想开了,凭本事吃饭,不丢人。一个月多挣一千六,够他买药的了。
电话快挂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年轻的时候拼命干,老了有退休金,按理说应该是顺顺当当的,怎么到头来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我想了半天没回答上来。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楼下的老头老太太们在小广场上溜达,有说有笑的。我突然觉得,可能没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这就是日子本身的样子。它不会因为你老了就对你温柔一点,也不会因为你曾经辛苦过就对你网开一面。它就在那儿,冷冰冰的,一天一天地过,你得自己想办法对付它。
我今天去菜市场,看见老周在买豆腐。他跟摊主讨价还价半天,最后为了一毛钱,换了一家买。看见我,他咧嘴笑了笑,说这家豆腐嫩,还便宜一毛。他拎着豆腐走远了,背有点驼,脚步倒还算稳当。阳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白得有点刺眼。
我突然想起他上次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其实啊,五千五也不是不能过。就是得算计着过。多活一天,就得多算计一天。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代人老了的模样吧。不算计不行,可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也还算计不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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