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1年5月，王世充身穿白衣，带着儿子和几千名臣属，走出洛阳城门，跪倒在李世民的营帐前。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天下最强大的割据势力之一，坐拥洛阳、兵马数万，麾下有整个隋末最能打的一批将领。
这些将领，到这一天，几乎走光了——有人投了唐，有人已经死在刑场上。
愿意陪他跪在这里的，只剩下那两千多名残部。
这场崩塌，是怎么发生的？
01
王世充能走到这一步，说起来这个人有两样东西，一直在帮他，也一直在害他。
一是他的嘴，二是他的算计。
他这辈子从没有正经的出身。他本不姓王，祖上是西域胡人，爷爷死得早，奶奶带着他父亲改嫁到了王家，这才跟了王姓。他父亲凭着对朝廷的功劳给他留了个官荫的入口，算是给了他一张进场的票。但从那张票变成手里的牌，全靠他自己。
他年轻时读了不少书，经史、兵法、律令、天文历法，什么都碰过。但他读书不是为了明理，是为了用。学律令，是为了在官场上用法条钻空子；学天文，是为了关键时刻拿出来唬人；学兵法，是为了打仗时多一条退路。有人当面拆穿他说话里的破绽，他就立刻换一套话，越说越热闹，把对方绕进去。
这套本事，让他在隋朝的官场里爬得挺快。到隋炀帝大业年间，他做到了江都丞兼江都宫监，负责接驾皇帝下江南巡游。炀帝几次驾临江都，他就几次摸清楚皇帝的喜好，用玉石雕刻和精美彩画冒充西域珍品进献，让炀帝每次见到他都高兴。皇帝高兴，他的官就往上升。
但他心里清楚，炀帝的日子不长了。
612年前后，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各地起兵的人数不清。王世充暗地里开始结交各路豪杰，对犯了事的人网开一面，私下放人，让大家记着他的情。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手里有兵的机会。
这个机会，613年来了。
江南的刘元进带着人马作乱，隋炀帝把一批淮南新兵交给王世充去镇压。这是王世充第一次手里真正握住了兵。他打得很干脆，连战告捷，把刘元进逼死，又用一场誓约把残部招降。
三万多人，放下了武器，跪在他面前。
王世充转身，把这三万人全部坑杀。
一个活口没留。
这件事让很多人背脊发凉。但对王世充来说，这只是他清理威胁的一种方式。从那一刻起，他手里有兵，背后有名，脚下踩着三万条人命，朝着洛阳一步步走去。
02
616年，王世充升任江都通守。这一年，天下的乱局进入了加速阶段，各路人马你打我我打你，没有一天消停。隋朝的地盘一块块往下掉，炀帝在江都过他的富贵日子，把平乱的事情一件件压下来交给地方官。
王世充就在这个时候奉命调往洛阳。
洛阳是隋朝的东都，是天下粮食和财富汇聚的中心，也是炀帝在北方最重要的一张牌。守住洛阳，就等于守住了隋朝在中原的最后一块基础。这个任务交给王世充，炀帝还是信任他的。
但洛阳的压力，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618年，瓦岗军在李密的带领下，把势力扩张到了洛阳周边。李密这个人打仗极其凶悍，麾下猛将如云，士兵又都是从各地招募来的亡命之徒，打起仗来不要命。洛阳守军连续出击，次次吃亏，炀帝的求救文书一封接一封飞往江都。
王世充带着各路援军赶到洛阳，集结起来的兵马号称十余万。
然后他开始打李密。
第一仗，败了。
第二仗，又败了。
第三仗，更惨——撤退时队伍乱成一团，掉进河里淹死的，被大雪冻死的，加在一起，十余万人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一千。
这是王世充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他上书越王杨侗请罪，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越王派使者来安慰他，还赏了他金银财物。他这才敢回到洛阳，灰着脸守城。
就这样，他反而在洛阳稳住了脚跟。
守城守了大半年，洛阳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外面的包围越来越紧。王世充手里的兵越打越少，李密那边却还是压着他打。这种局面，换别人早就崩了。
但他没崩。
他在等一个对方犯错的机会。
03
618年，隋炀帝在江都被部将杀死，消息传到洛阳，城里的局势立刻乱了。越王杨侗被拥立为帝，年号皇泰，坐在洛阳的宫殿里维持着隋朝最后一口气。这个时候，王世充的处境反而比之前好了一些——皇帝在洛阳，他就是拱卫皇帝的功臣，地位上来了。
但真正让他翻盘的，是李密的一个失误。
李密手下有个大将叫王德仁，在一次战斗后私自截留了一批缴获，没上交。李密大怒，把人杀了。这件事闹得瓦岗军内部人心浮动，一些将领开始觉得跟着李密不安全。
王世充抓住这个时机，619年正月，他集结城内精兵，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悄悄出城，绕到瓦岗军驻扎的营地侧翼，发动突袭。
瓦岗军没有防备。
王世充的人冲进营地，点起火把，号角声四起，本来睡着的士兵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已经开始溃散。李密骑马跑了，他的部将一个接一个出来投降。
这一战，王世充打赢了。
而且赢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从那以后，洛阳周边的压力消散，王世充手里的兵马扩充到了几万人，他接收了瓦岗军大批降将——秦琼、程咬金、单雄信，这些名字后来在历史上响彻天下的人，那个时候都在他帐下听令。
洛阳城内外，没有人能跟他正面叫板。
他站到了这场乱世最顶点的位置上。
04
619年4月，王世充废掉了皇泰主杨侗，自己登基称帝，国号郑，定都洛阳。
他杀了杨侗——关于这一点，史书里的记载是把杨侗毒死了，当时杨侗只有十几岁。
登基那天，他搞了一套仪式，说自己是为了拯救天下百姓才不得不称帝，还宣布要和文武百官一起共议朝政，甚至专门在朝堂上摆了个坐席，亲自接受臣下的奏章和百姓的申诉，摆出一副亲民皇帝的姿态。
这个姿态，没撑多久。
政务越来越多，他嫌烦，就不去了。大臣们慢慢发现，这个皇帝的承诺，说完就忘。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事。
最要命的，是他对人的用法。
他手下有这么多瓦岗军降将，按理说，这是一批极其宝贵的军事资源。这些人不只是会打仗，他们在各自的队伍里都有威望，能带兵，能稳住军心。王世充要做的，只是信任他们，用好他们。
但他做不到。
他疑心太重。他总觉得这些降将心里向着别处，随时会出走，所以他的办法是把这些人的家属接进宫里——说是礼遇，其实是扣押。将领们出去打仗，妻儿老小留在洛阳城里，等于押了一份"人质保证金"。
这种做法，让那些将领心里生出了一口闷气。
还不只这一件事。
王世充对罗士信格外好，两个人同吃同住，像兄弟一样亲近。但有一天，他看上了罗士信的一匹马，直接拿走送给了自己的侄子王道询，什么解释都没给。
罗士信忍了几天，然后在一次出战的机会里，带着人投奔了唐军，再没回来。
程咬金和秦琼走得更早。他们对外的解释是王世充这个人"多诈"，信不过。
这两个人一走，王世充的军事实力折去了一大块。
单雄信留了下来。
05
这个时候，洛阳面对的局面是这样的：北边是窦建德，东边南边还有其他割据势力，西边正对着关中的唐朝——四面都是潜在的威胁，没有一个方向是安全的。而洛阳这座城，虽然是天下中心，但正因为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四面来的军队都可以长驱直入。
李世民没有强攻。他带着唐军一块一块地拔掉洛阳外围的据点，把郑国控制的城池一个一个收进来，然后把洛阳城整个包围起来。
包围圈收紧以后，他开始挖沟修墙，围而不打，就是等。
等城里断粮。
洛阳是一座大城，人口众多，粮食消耗极大。王世充手里有军队，这些军队每天都要吃东西，城里的百姓也要吃。外面的粮食进不来，里面的储粮一天一天见底。
王世充组织过几次突围。最大的一次，他集结了能调动的全部精锐，全力出击，想打破唐军的包围圈。
李世民亲自带人迎战。
这一仗，郑军被击溃，损失了大约七千人，王世充带着残部退回城内。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主动出击的力气。
城外，李世民的旗帜已经插到了洛阳城墙触目可及的地方
06
就在这个时候，王世充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押在了窦建德身上。
窦建德是河北最大的割据势力，手握十几万兵马，跟王世充之间说不上多亲近，甚至之前还有过摩擦。但窦建德有他自己的盘算——他很清楚，洛阳一旦落入唐手，下一个被李世民盯上的，就是他。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
他身边有个谋士叫凌敬，力劝他不要去打虎牢关，应该趁着唐军主力在洛阳，绕道从山西切入，直接攻打唐朝的大后方关中，让李世民腹背受敌，不得不撤军。
这是当时最稳妥、也最聪明的一招。
但窦建德身边还有另一批人，收了王世充的贿赂，在他耳边拼命劝他正面救援。
窦建德最终选择了后者。他觉得如果不去救洛阳，会让天下人觉得他怕了李世民，面子上挂不住。
621年3月，窦建德带着十几万大军南下，浩浩荡荡杀向虎牢关。
李世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捏把汗的决定：他留下一部分兵力继续围困洛阳，自己亲率精骑三千五百人，去堵窦建德这十几万人。
双方在虎牢关对峙。
窦建德的军队摆开阵势，沿汜水东岸绵延二十多里，声势浩大。李世民按兵不动，让手下士兵把战马牵到河边吃草喝水，故意示弱。
夏军从天亮列阵，一直到正午，没等来唐军出击，士气开始泄气。士兵们坐在地上歇脚，有人跑去河边喝水，阵型散了。
李世民看准这个空档，下令出击。
宇文士及带三百骑兵先从夏军阵前穿插而过，试探反应——夏军没有任何应对，阵型没有收紧，将领没有下令。
唐军主力立刻跟上。
李世民率骑兵冲入夏军阵中，战旗压着战旗地往前推。窦建德此时正在后方帐内和群臣议事，前线突然告急，军队瞬间失去指挥，骑兵想冲上去应战，结果被大群涌动的文臣侍从堵住了路。
等到夏军骑兵重新整队，唐军已经杀进来了。
窦建德在混乱中骑马逃跑，中了一箭，在一片庄稼地里躲了下来，被唐军斥候搜出来，就地生擒。
五万夏军，当场投降。
洛阳城内的王世充听到这个消息，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完了。
07
窦建德被押到洛阳城下，李世民让人把他展示给城内的守军看。
这一手彻底瓦解了洛阳最后的抵抗意志。
城内原本就有不少人在秘密商量开城投降，只是碍于王世充的防范没能成功。现在连唯一的援军都成了俘虏，那些守下去的念头，基本上烟散了。
城里的粮食，这个时候已经见了底。
据当时留存的记载，洛阳城内最惨烈的时候，出现了人吃人的情况。街道上横着的尸体没人收，每天都有人因为饥饿倒下去。王世充手下的将领密谋开城的消息越来越多，他每天都在应付这些，疲惫不堪又无计可施。
他召集剩下的将领，提出突围，往南去襄阳。
将领们沉默了一会儿，给了他一个答案——夏王都完了，突围出去又能怎样，迟早还是个死。
621年6月，王世充换上白衣，带着太子和两千多名残部，打开洛阳城门，走出去了。
他在李世民面前跪下来，说自己罪该万死，但秦王金口许诺过不杀他。
李世民确实没有当场杀他。
但王世充帐下那些被认定为罪责最重的将领，却一个个被拉到洛水边上。段达、杨汪、单雄信、朱粲，还有十几个人，当场斩首。
单雄信走向刑场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在王世充帐下待了这么多年，打了那么多仗，最后陪着王世充走到这一步，然后死在这里。
王世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办法。
08
李渊在长安见到王世充的时候，免了他的死罪，把他贬为庶人，全族流放到四川。
这个处置，在当时算是宽大的。
但王世充的命，没能走到四川。
一行人途经雍州的时候，在官府馆舍停下来歇脚。定州刺史独孤修德带人堵在那里。
独孤修德和王世充有私怨。早年王世充杀过独孤家的人，这笔账从来没有算清楚。
那天，王世充和他的兄长王世恽，死在了雍州的馆舍里。
他的其余兄弟和子侄，在流放途中以谋反罪被陆续处决，几乎无一幸免。
一个在乱世中靠着算计和嘴皮子爬到最顶点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洛阳在他死后不久，成为唐朝的东都。
那座他经营了多年的城池，换了主人，又正常运转了几百年，什么都没有留下关于他的痕迹。
单雄信死在刑场那一天，没有一个将领为他求情。这件事，史书里没有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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