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军队若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很多平日里看似稳当的规矩,都会在一夜之间松动。孙殿英这个名字,恰好就卡在这种松动里。有人记住他,是因为东陵那一声炸响;也有人记住他,是因为1947年他在汤阴被解放军俘获时,刘伯承没有下杀手。两件事隔了多年,却像一把钳子,把他的前半生和后半生同时夹住了。
孙殿英不是那种单纯能用一句话说死的人。说他是军阀,他确实干过军阀的事;说他是土匪,他早年又真是从土路上爬起来的;说他是汉奸,他在抗战中的确有过极不光彩的经历;可偏偏在某些关键时刻,他又帮过共产党方面的忙。这个人身上,最扎眼的不是某一件事,而是前后反差太大,翻来覆去,像一面照得出灰尘的旧镜子。
那个时代的北方,兵荒马乱是常态。军阀混战时,枪比法还硬,饷比命还急。军队没有稳定后方,粮秣靠抢,军火靠买,士兵的肚子往往比旗号更诚实。到了这种时候,很多人就会明白一件事:口号可以喊,日子却要过。孙殿英正是从这种缝里钻出来的。
他不是出生在将门。相反,出身很低,早年在河南农村长大,到了二十五岁上下,便在河北一带混成了土匪。那不是“落草为寇”四个字就能带过去的事,而是一个人被时代推到边缘后,靠拳头、靠胆子、靠投机一点点站稳脚跟。后来他又被军阀系统吸纳,三十六岁左右进入冯玉祥部队,先后做过连长、营长,一步步从草莽挤进了兵营。
人一旦进了兵营,身份就会变得很滑。今天是兵,明天可能成官;今天听这个人的,明天又要换门庭。孙殿英的厉害,不在忠诚,而在适应。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头;知道谁手里有枪,谁手里有钱;也知道一支队伍如果饷银发不下来,里面的人会怎么想。这个判断,后来直接把他推向了最臭的一桩事。
一、军饷断了,规矩就松了
军阀时代的军队,表面上是军,底子里却常常像半支私兵。军官把部队当资本,士兵把吃饭当生计,至于纪律和名义,能维持一天算一天。孙殿英部队出问题,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军饷被克扣,补给紧张,部下怨声越来越大,日子久了,军心便不再只是“涣散”两个字,而是随时可能散成一地。
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个靠抢、靠混、靠熬维持起来的队伍,一旦外部压不住,内部就会自己找路子活下去。有人偷运物资,有人倒卖军械,有人干脆把枪口对准更容易得手的地方。孙殿英当时的选择,后来成了中国近代史里最刺眼的一幕:盗掘清东陵和裕陵。
这不是普通的偷。那是对帝陵的明抢。慈禧太后的定东陵、乾隆皇帝的裕陵,都被他的人炸开过。表面上打着军事行动的幌子,实则是掩护一场蓄谋已久的劫掠。陵寝被毁,陪葬珍宝被席卷,皇家的尊严被炸得粉碎。消息传出后,舆论哗然,“东陵大盗”这个名号,也就钉在了孙殿英身上。
不得不说,这件事让他在军阀圈里“出名”了,但这种出名不是荣誉,而是丑闻。军阀混战里什么都乱,唯独这类事最容易激起众怒。因为它不只是抢钱,更是踩在民族文化和历史秩序的废墟上取财。很多人后来一提孙殿英,先想到的就是陵墓被炸开的情景,咣当一声,像把整个旧时代的脸面都砸塌了。
有意思的是,孙殿英盗陵并不是孤立事件。那个年代,地方军队挖坟、掘墓、抢货、劫道,并不鲜见。只是他干得太大,动静太猛,目标又太敏感,直接捅穿了天。更要紧的是,抢来的不是一袋两袋财物,而是一整套足以支撑他继续周旋的资本。钱到手了,腰杆也硬了,军阀逻辑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
“这事能不能压住?”
“压不住,风声已经出去。”
“那就先封路。”
“封路还不够,得把人都看住。”
类似的话,在当时的部队里并不难想象。只不过,封得住路,封不住天下人的嘴。孙殿英这一炸,等于把自己的底色也炸了出来:他不是为理想活着的人,而是为局面活着的人。
二、从河北土匪到军阀军官
孙殿英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他早年做过土匪,而是他能把土匪的那套手段,顺滑地搬进军队里。土匪讲的是机变,军阀讲的是生存,二者之间并没有天然的鸿沟。对孙殿英这样的角色来说,兵和匪之间,往往只隔着一纸委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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