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伦敦卖卤猪头肉,被英国老太指着骂 "野蛮",隔天竟卖出三百斤

我在东伦敦的摊位摆了三个月,卤锅架在折叠桌上,底下用卡式炉煨着。每天早上六点出摊,下午三点收,刨掉摊租和材料,勉勉强强够活。

那条街叫Brick Lane,周末全是游客,卖什么的都有。我左边是个土耳其人卖烤肉卷,右边是个孟加拉小哥卖咖喱角,再过去是好几家复古衣铺。就我一个卖卤味的,而且只卖一样东西——猪头肉。

这事说起来有点荒唐。我在国内做了十几年厨师,前几年跟着老婆孩子移民过来,到这边发现中餐厨师证人家不认,去餐馆打工又被嫌英语差。后来琢磨着摆摊,成本低,试过卖煎饼果子,英国人吃不惯薄脆,加俩鸡蛋人家嫌贵。试过卖饺子,隔壁土耳其人卖的羊肉卷饼三镑一个卖得飞起,我饺子五个四镑,一天卖不出二十份。

后来一个华人超市的老板跟我说,你试试卖卤味,英国人没见过。我说人家不吃猪头,他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试了。第一次卤了五个猪头,出锅的时候那个香味把隔壁土耳其小哥都引过来了。他闻着看了半天,问我这是什么,我说pig head,他缩了缩脖子走了。

头一个星期,基本是华人来买。留学生、中餐馆的厨师、附近住的华人大爷大妈。英国本地人路过,大多看一眼就走,有的小孩好奇想凑近,被家长一把拽开。那眼神我熟悉,跟看猴差不多。

但慢慢有人开始站住看了。不是买,就是站在摊位前面,看着我拿剔骨刀把卤好的猪头肉一片片片下来,切得薄薄的,码在油纸上,淋上蒜醋汁。那个动作我练了快二十年,每一刀下去肉片颤巍巍地卷起来,油亮亮的,琥珀色的皮连着粉白的肉,中间的筋晶莹剔透的。

有人看,就有戏。

第二个礼拜,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买了第一份。他犹犹豫豫地站了五分钟,问了七八个问题——这是什么部位的肉,怎么做的,为什么是这个颜色。我英语磕磕绊绊地答,他听完点点头说"sounds interesting",递了三镑五过来。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起来了。然后又咬了一口,跟我说"very good"。我不确定他是真觉得好还是礼貌,但他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他老婆。

就这么慢慢攒了些熟客。到第三个月,每天能卖四五个猪头,周末多一些。我寻思着这样下去能把老婆孩子接过来一起住了,不用她再在那边中餐馆洗盘子。

然后那个英国老太来了。

她来的时候是个周五下午,人正多。我正给一个年轻姑娘打包,她买了两份说要带给同学尝尝。老太排在她后面,穿着件灰色的粗花呢外套,头发白得干干净净的,手里攥着一只帆布袋。她排了三分钟队,一直盯着我案板上那个没切完的猪头看。猪头是侧放着,眼睛闭着,耳朵耷拉着,鼻子上还带着卤汁的光。

轮到她的时候,她没说要什么。先是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案板上的猪头。她的手指在抖。

"That is barbaric."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嫌贵,我说half pound three fifty, whole pound six。

她没有接话,声音提高了一截:"You eat the whole head? The eyes? The nose? This is a face. A pig's face. It had a mother. It had a life. You cut it and boil it like it's nothing. This is barbaric."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那个年轻姑娘还没走,拎着油纸袋子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尴尬。后面排队的人也不往前走了,就站在那儿看着。

我手里的刀悬在半空。猪头肉的油顺着刀刃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案板上。我脑子里翻着那几个英文单词,barbaric,野蛮的,残忍的,不开化的。这个词我在报纸上见过,说某些国家的人吃狗肉是barbaric。现在轮到我头上了。

我想跟她说,这个猪头是正规肉厂进的,经过检疫,我们中国人吃了几千年了,这不是什么稀罕事。我想跟她说,你吃的鱼不也带眼睛带脸吗,你吃的牛排不也来自一头有母亲有生命的牛吗。我还想跟她说,我摆这个摊是为了养活我老婆孩子,我来了三年了,英语还说不利索,但我没偷没抢没拿过你们政府一分钱补助。

但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气,反正就是说不出来。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蓝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更难受。后面有个年轻男人说了句"come on, leave him alone",拉了拉她胳膊。老太甩开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帆布袋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袋口露出半截法棍面包。

那天的生意受了影响。本来排着队的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买的时候也不怎么看我。那个年轻姑娘走之前小声说了句"she shouldn't have said that",我点点头,没说话。卤锅里的汤还在咕嘟着,那个猪头被我切完了,最后几片肉搁在案板上,没人买。

收摊的时候我坐在折叠凳上发了会儿呆。隔壁土耳其小哥过来递了杯茶,拍拍我肩膀说"people are stupid, don't worry"。我喝了口茶,烫得舌尖发麻。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打视频电话来问今天卖了几个。我说四个。她看出来我不对劲,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有点累。她说累了就早点睡,钱慢慢挣。挂电话之前她又说,儿子,咱家做卤味的手艺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你太爷爷那辈就在镇上卖猪头肉了,英国人不懂是他们的损失。

我妈不知道什么是barbaric。她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野蛮就野蛮吧,野蛮了快一百年了,你太爷爷的猪头肉养活了咱家四代人。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那锅老汤。汤里沉着十几味香料,八角桂皮草果香叶花椒丁香,我妈配的方子,我爷爷配的方子,我太爷爷配的方子。汤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闻起来是甜的,咸的,香的,热乎乎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想那么多,照常五点半起来,把冻着的猪头解冻,焯水,下卤锅。这次卤了十个。

十点出摊的时候,远远看见摊位前面站了人。我以为是熟客,走近了一看愣住了——十几个人排着队,里面有昨天那个年轻姑娘,有买过好几次的那对夫妻,还有好几张陌生面孔。队伍尾巴上站着一个光头男人,胳膊上全是纹身,看上去不好惹。

我手忙脚乱地架桌子、摆案板、把卤锅放上去。锅盖一掀,那个香味炸出来,早上空气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乎乎的一团。

第一个买的是那对夫妻。男的跟我打招呼说"morning chef",要了两份大的。他老婆在旁边笑着补了句"my colleagues all want to try, they heard about you"。我把肉片好打包递过去,她接的时候说了句"don't let that old lady get to you, okay?"

我点头,说谢谢。

然后人来疯了。我也不知道消息怎么传的,那天的Brick Lane好像一半的人都知道了拐角有个卖猪头肉的中国摊位。学生来了,打扮时髦的年轻人来了,扛着相机一看就是游客的也来了。最离谱的是那个光头纹身男,他买了三份,当场站那儿就吃完了,竖起大拇指跟我来了句"mate this is banging"。我后来才知道"banging"是特别好的意思。

那天我从十点切到下午三点,中间没抬过头。十个猪头全卖完了,又打电话给超市紧急送了五个来,现卤肯定来不及,但老汤热着切了也能卖。切到最后我手腕疼得发酸,刀都握不紧了,但心里那个热乎劲儿,跟锅里的卤汤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三点半,最后一个猪头卖完。案板上干干净净的,油纸用光了,连葱花都撒完了。我坐回那个折叠凳上,看着空锅空案板,手还在抖。

隔壁土耳其小哥过来,还是递了杯茶,咧着嘴笑:"how many today? Twenty pigs?"

我说大概十五个吧,加起来三百多斤。他吹了声口哨。

那天收摊的时候我数钱。零钱铺了半桌子,五镑十镑二十镑的都有,还有个老头给了我一枚两镑的硬币当小费。算下来那天流水快九百镑,比过去三个月任何一天都多。

我在那个折叠凳上坐了很久。天有点阴了,云层低低地压在那些维多利亚式房子的尖顶上。街上人还不少,有人从我摊位前面过,看了空锅一眼,问明天还来吗。我说来。

其实那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老太。我不知道她今天来没来,来了又会不会看见这排队的场面。我想象她拎着帆布袋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些人争先恐后地买她嘴里"野蛮"的东西,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但更重要的是,我想通了另外一件事。

昨天她指着猪头说这是脸,有眼睛有鼻子,有母亲有生命。她是站在她的位置上看的。在她从小到大吃饭的桌上,动物被处理成肉块、肉片、肉排,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猪头这种直愣愣的东西摆出来,她受不了,觉得残忍。

但在我爷爷的案板上,在我太爷爷的担子上,猪头从来就是猪头。眼睛也好鼻子也好,都是这只猪留给我们的东西。我们拆了骨头,剔了肉,用几十种香料慢慢煨,把硬的煨成软的,把腥的煨成香的,把一头猪最费功夫的那张脸做成一口下去满嘴油光的东西。这怎么就野蛮了。

我是厨师,我这双手跟肉打了半辈子交道。我当然知道每一块肉都来自一个活的东西。正因为知道,才不能糟蹋。我爷爷当年收徒第一课教的就是"惜物",剩的边角料熬汤,骨头留着吊高汤,皮冻了做灌汤包。一个猪头到我们手里,能用到的地方全用上,嚼不动的地方扔回去继续熬,熬到汤浓了,化在里头,一滴都不浪费。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说今天卖了三百斤猪头肉。我妈在视频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说你爷爷要知道乐得从坟里蹦出来。我说妈,那老太骂我野蛮。我妈的笑声停了半秒,然后她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野蛮的人不懂得敬重吃的。"

她说,咱家做了快一百年的卤味,你太爷爷当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下雨天路滑摔了一跤,猪头肉滚了一地,他蹲在泥地里一个一个捡回来,洗了接着卖。那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东西不能糟蹋。你爷爷后来开铺子,有客人嫌猪头肉不干净,你爷爷当着他面把猪头洗了三遍,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洗完了客人没话说了。

"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不是那个方子,是那股子敬重。"

我把她的话想了好几遍。第二天出摊的时候,我特意把案板擦得比平时更亮,刀磨得更快。切肉的时候慢了一点,每一片都要切得匀匀净净的。有人问这是什么肉,我就多说两句,用我磕磕绊绊的英语告诉他们,这个头卤了四个小时,骨头剔出来以后还能熬汤,汤还能下面条,面条还能配肉吃。

听的人有的点头,有的买完走了,有的多看了两眼。

后来那个摊位越做越好了。Brick Lane的周末熟客都知道有个中国人在卖卤猪头肉,有时候队伍排出去二三十米。甚至有美食博主来拍视频,标题写的是"London's most controversial pork sandwich"。争议这个词好,比barbaric好听多了。

那个英国老太后来我再没见过。有一次我收摊往地铁站走,远远看见一个灰外套白头发的身影,心里紧了一下。走近了发现不是,是个年轻姑娘穿了件类似的外套。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再来,我会跟她说点什么。也许什么都说不出来,也许就切一片最嫩的猪脸肉,搁在油纸上,递过去,让她尝一口。

她尝了不一定喜欢。饮食习惯这东西,哪是一口能掰过来的。但至少她咬下去的时候,舌尖碰到那个软糯的、带着卤香和油脂的肉片,她会知道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做的。是花了时间的,花了心思的,花了敬重的。

至于她会不会改变那个词,我不在乎了。

反正我妈说了,野蛮就野蛮吧。野蛮了一百年了。

这锅老汤还要接着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