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手机闹钟震了两下。
杨玉娥从床上坐起来,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
她怕铁床会响,动作放得很轻。
厨房里接了一杯凉水,站在窗口往楼下看——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底下,已经有一个人影在晃。
才五点四十五。
她把水喝完,抹了抹嘴,拉开门往外走。走廊里灯光昏黄,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老杨?”
是孙宝珍,裹着一件棉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牵着狗绳:“这么早,去哪儿啊?”
杨玉娥挤出一个笑:“睡不着,出去走走。”
她没敢回头,加快脚步下了楼梯。孙宝珍没说话,但那种目光落在她后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
杨玉娥缩了缩脖子,朝小区门口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走快点。
经过花坛时,她看了一眼自己那扇黑着的窗户——三十二栋四楼,左手边那间。
在这住了十二年,从来没觉得回家这条路这么长。
01
队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杨玉娥站在第三个,前面是两个不认识的阿姨,后面那个她认识——隔壁单元的赵素梅,六十出头,平时见面不打招呼那种。
她低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开。
手指在玻璃上来回划了几下,假装在翻什么东西。她能感觉到后面赵素梅的目光在她后背上扫来扫去,像针一样。
“又来这么早?”赵素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杨玉娥没抬头,嗯了一声。
“你每天都来啊,精神真好。”赵素梅又说。
杨玉娥还是嗯了一声。她不想聊天,但她知道不接话更显得奇怪。只好把手机收进口袋,回过头,扯出一个笑脸:“睡不着嘛,闲着也是闲着。”
赵素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杨玉娥能感觉到那个眼神——带着一点审视,一点好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每次别人听说她“没有退休金”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不对,别人不知道她没有退休金。
她在心里纠正自己。对外她都说的是“有,两千多”。说多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超市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响,刘丽华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摞着好几摞鸡蛋盒。
“大妈们,今天排好队啊,人人都有。”刘丽华笑着说,声音亮堂堂的。
队伍往前动了动。杨玉娥攥紧手里的塑料袋,脚底下悄悄往前蹭了蹭。
前面那个阿姨领了鸡蛋走了。第二个也领了走了。
轮到她了。
刘丽华递给她一盒鸡蛋,九个,用纸托装得好好的。杨玉娥接过来的时候摸了摸——温的,刚煮过。
“谢谢啊。”她小声说。
刘丽华冲她笑了下:“大妈真早。”
杨玉娥把鸡蛋小心地放进塑料袋里,扎紧口子,转身往回走。她没走大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这条巷子绕一点,但能避开早市的人流。
她不想碰见认识的人。
尤其是那种会问“你买这么多鸡蛋干嘛”的人。她总不能说:这是免费的,我每天来领的。
走到巷子中间,她停了一下。
塑料袋里的鸡蛋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九个,圆滚滚的。她数了一遍,确实是九个。再数一遍,没错。
脚步突然有点发虚。
她靠在墙边,喘了口气。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今天是第二十五天,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满一个月,能领一桶油。
她不知道那桶油值多少钱,但她算过一笔账:九个鸡蛋,按最便宜的算,一斤四块五,九个鸡蛋大概一斤多。
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十斤鸡蛋。
再加一桶油,少说也值七八十块。
七八十块啊。
对她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她绕开正门,从侧门的铁栅栏缝里钻进去。
这个缝她试了好几次才试出来——身体侧着,先过一只脚,再收肚子,最后把脑袋探进去。
钻进去之后,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碰见一个人。
孙宝珍。
她刚从早市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看见杨玉娥,愣了一下:“老杨,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我都没看见你出门。”
“就……刚才。”杨玉娥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但孙宝珍已经看见了:“哟,又买鸡蛋了?你最近怎么天天买鸡蛋啊?”
“想吃嘛。”杨玉娥笑着说,声音有点干。
孙宝珍看了看她,没再问。两个人在楼道里错身而过的时候,杨玉娥觉得孙宝珍的视线还在她身上停着。
她加快脚步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屋里安安静静的。
她把鸡蛋从塑料袋里取出来,一个一个放进床底下的纸箱里。纸箱已经快满了,压在底下的鸡蛋有些已经裂了缝,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些鸡蛋发了会儿呆。
一个都没舍得吃。
不是吃不起,是舍不得。
这一箱鸡蛋,换成一个一个数,也差不多两百多个了。两百多个啊,要是拿去卖,怎么也能卖个三四十块吧。
可她没想过卖。
她存着这些鸡蛋,就像存着一个什么东西一样。每天领回来,放进去,数一数。好像这样做,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证明什么呢?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中午的时候,她煮了碗挂面。没有菜,就倒了点酱油,搅了搅。
筷子挑着面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面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快,几下就见了底。
洗碗的时候,她站在厨房窗口往下看。
小区门口那家超市门口,已经没人排队了。刘丽华正在门口扫地,扫帚呼啦呼啦地响。
杨玉娥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会儿呆。
还有五天。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还有五天,就能领到那桶油了。
到时候,她就不用再去了。
02
晚上九点多,杨玉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浩轩。
是儿子。
她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刘浩轩的声音:“妈,在家呢?”
“在呢。”杨玉娥说,声音尽量放得轻松。
“那个……我明天过去一趟,有点事。”
杨玉娥愣了一下:“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刘浩轩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去县城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杨玉娥心里咯噔一下。
儿子从来没说过“顺便看看你”这种话。以前每次来,都是直接说“我明天到”,然后就来了。
这次不一样。
她没敢多问,只是说:“行,你来吧。我明天去买点菜。”
“不用麻烦了,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我闲着也是闲着。”
挂了电话,杨玉娥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了好一会儿呆。
电视里演的是一个什么电视剧,她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儿子刚才那句“有点事”。
什么事呢?
生意上的事?还是别的?
她想起上个月儿子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说是感冒了。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想,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照常去排队领鸡蛋。
今天的队伍短一点,只有十来个人。她排在第二,领完鸡蛋就往回走。还是走那条小巷子,还是绕开早市的人流。
回到家,她把鸡蛋放进床底下的纸箱里,打开冰箱看了看。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颗鸡蛋和一包榨菜。
她翻了翻钱包,里面还剩三十七块五毛钱。
三十七块五。
她皱了下眉头。儿子要来,总得做点好吃的。排骨——排骨太贵,她想了想,“还是买点猪肉吧。再来一把青菜,一把葱,一根萝卜。”
她算了算,买这些差不多要二十块。剩下来的十七块五,还能撑三天。
三天之后,就是月底了。
月底儿子会给她打生活费。
她叹了口气,换好衣服出门买菜。
菜市场里人很多。她走到肉摊前,挑了一块五花肉,让老板称了一下:“十四块六。”
她掏出一张二十块的,递过去。
老板找了她五块四。她攥着那把零钱,捏了捏,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然后又去买了青菜、萝卜、葱。
回到家,她把菜洗好切好,放在案板上。
下午两点多,门锁响了。
刘浩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
“妈。”他叫了一声。
杨玉娥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快坐,饭马上就好。”
刘浩轩在沙发上坐下。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四周——这个家他太熟悉了,三十二栋四楼,左手边那间。
他从小在这长大。
“妈,你一个人在家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杨玉娥在厨房里回答,“一个人自由,想干嘛干嘛。”
刘浩轩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杨玉娥把饭端出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萝卜汤。
“你喝酒吗?”她问。
“不喝。”刘浩轩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饭。
刘浩轩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肉有点硬,但他没说什么。
“好吃吗?”杨玉娥问。
“嗯,好吃。”
杨玉娥笑了,也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确实有点硬,但她没舍得吐。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
过了一会儿,刘浩轩放下筷子,看着杨玉娥说:“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杨玉娥心里一紧,放下筷子看着他:“什么事?”
刘浩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停了大概有十秒钟,他才开口:“妈,你手头宽裕吗?”
杨玉娥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没说话。
刘浩轩继续说:“我……我想借一万块。”
一万块。
杨玉娥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她没去捡。
“一万块?”她看着儿子,声音有点干,“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刘浩轩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碗,没说话。
杨玉娥又问了一遍:“你说,到底怎么了?”
“生意上的事。”刘浩轩的声音很低,“有点周转不开。”
杨玉娥没说话。
她知道儿子在说谎。如果是生意周转,他不会跑到县城来借钱。他在县城有朋友,有关系,比在这边好借。
他来县城借钱,就说明他在那边已经借不到了。
她没戳穿他。
只是弯下腰,把筷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
“我没那么多。”她说,声音很轻。
刘浩轩抬起头看着她:“妈,你不是有退休金吗?应该存了一些吧?”
杨玉娥张了张嘴,想说“我存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退休金。
一分都没有。
她每个月全靠儿子给的一千块生活费过日子。要不是每天去领那些鸡蛋,她连菜都买不起。
怎么能说得出口?
她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存是存了一点,但没那么多。一万块……我拿不出来。”
刘浩轩没再说什么。
他又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杨玉娥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她想起丈夫走的时候,医院欠的那笔债。四万多,最后凑了一部分,还剩一万二。她偷偷借了钱,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挤出三四百块还债。
还了一年多,还剩三千多。
三千多啊。
她怎么能跟儿子说:妈不但没钱,还欠着债?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饭,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刘浩轩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杨玉娥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儿子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家里穷,但日子过得开心。丈夫还在,一家三口挤在四十平米的房子里,虽然小,但热闹。
现在丈夫走了,房子空了,儿子也大了。
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觉得这屋子太空了。
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她没敢出声,怕儿子听见。
03
第二天早上,刘浩轩走的时候,杨玉娥塞给他两百块钱。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她说。
刘浩轩不肯要,她硬塞进他手里:“拿着,妈用不着。”
刘浩轩看了看手里的钱,攥紧了,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杨玉娥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好久。
又过了一天。
她去排队的时候,队伍里有人在聊天。说的是退休金的事。
“我这个月又涨了三十多块。”一个大妈说,声音里带着得意,“加上之前的,现在总共有三千三了。”
“我才两千八。”另一个大妈接话,“比不上你。”
杨玉娥站在队伍里,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她能感觉到那些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没恶意,但她就是不舒服。
好像在说:你有没有退休金啊?你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
可她不一样。
她连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都没有。
刘丽华端出鸡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大妈,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是吗?”杨玉娥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没睡好。”
“那早点休息。”刘丽华递给她鸡蛋盒,“还坚持呢?快一个月了吧?”
“嗯,快了。”杨玉娥接过鸡蛋,笑了笑。
她把鸡蛋装进塑料袋,转身往回走。
今天没走小路,直接走的大路。
刚走到花坛那儿,就碰见了一个人。
叶秀英。
叶秀英穿着那件新大衣,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看见杨玉娥,她笑了一下:“老杨,买鸡蛋啊?”
“嗯。”杨玉娥点点头,准备走过去。
但叶秀英叫住了她:“哎,老杨,你听说了吗?孙宝珍她儿子今年不回来了。”
杨玉娥停住了脚步:“为什么?”
“谁知道呢?说是在外面工作忙。”叶秀英叹了口气,“可怜她一个人过年。不过她有退休金嘛,一个人也不愁。”
叶秀英说完,看了杨玉娥手里的鸡蛋一眼:“你家也喜欢吃鸡蛋?”
“嗯,补身体。”杨玉娥说。
叶秀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拎着包子走了。
杨玉娥站在原地,看着叶秀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叶秀英刚才那句话,让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楼上那个邻居,退休前是老师,每个月四千多的退休金。逢年过节都会叫她去吃饭,逢人就笑着说“我儿子在深圳,工作好”。
可今年,她儿子不回来了。
杨玉娥站在花坛边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孙宝珍现在是什么心情。但她知道,那种“儿子不回来”的感觉——她知道是什么样的。
丈夫走后这三年,她每年过年都是一个人过的。
不是儿子不叫她。是儿子叫她,她不去——怕给儿媳妇添麻烦。
她总是说:“妈一个人在家习惯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过。”
可实际上,她是不想让他们看见她的样子。
怕他们看见那间空荡荡的房子,怕他们把冰箱打开,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拎着鸡蛋上了楼。
那天下午,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动语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屏幕暗了,又亮了。
没有回电。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面下锅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第29天了。
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她就不用再去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好像这句话就是她能坚持下来的全部理由。
04
第28天。
杨玉娥照常去排队。今天的队伍特别长,她排在第五个,等了一会儿才轮到她。
刘丽华递给她鸡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大妈,你的脸有点肿。”
“是吗?”杨玉娥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你可要注意身体啊。”刘丽华说,“别为了个鸡蛋把身体搞坏了。”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杨玉娥笑着说。
但她知道,她的身体确实有点不对劲。
这几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老是头晕。蹲下去站起来,眼前发黑。小腿也有点肿,按下去一个坑,老半天弹不回来。
她不敢去看医生。怕花钱。
拿着鸡蛋走回去的路上,她经过社区医院门口,停了一下。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第29天早上,杨玉娥五点半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领完,就只剩最后一天了。
明天,最后一天。
她摸黑起床,穿好衣服,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灯还没灭。超市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她排在第三个。
过了十来分钟,队伍越来越长。刘丽华还没开门,人群有点不耐烦了。
“怎么还不开门?”有人喊了一声。
“再等等。”刘丽华在里面应了一声。
卷帘门哗啦一声响,刘丽华端着鸡蛋走出来。刚要开始发,队伍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哎,这鸡蛋有没有问题啊?”
大家全都转过头去看。
说话的是一个大妈,五十多岁,手里拿着一盒打开了的鸡蛋:“我昨天回去打开,好几个都是散的!蛋黄都散了,蛋白跟水似的。”
人群躁动起来。
“真的假的?”有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哎呀,还真是。”
“那这种鸡蛋能吃吗?”
“肯定不能啊,散黄的鸡蛋不新鲜了。”
“刘丽华,你这鸡蛋从哪进的啊?”
刘丽华脸色变了变,把鸡蛋托盘放在旁边桌上,走过去看了看那盒鸡蛋:“这个……厂家说这批鸡蛋是新鲜的,可能是路上颠簸的吧。”
“颠簸能把蛋黄颠散了?”那个大妈不信,“你这鸡蛋肯定有问题。”
“就是,一个个都散了,怎么吃?”
“退钱!”
杨玉娥站在队伍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她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看那盒散了黄的鸡蛋。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要不今天先不领了,等明天再说。
但另一个声音说:不行,今天领完,明天就最后一天了。万一明天不发了呢?万一以后都没机会了呢?
她站在那儿,纠结了好一会儿。
队伍里的人还在吵。有人已经不领了,转身走了。有人还在排队,但脸上都带着犹豫的表情。
刘丽华解释说:“这个鸡蛋我昨天尝了一个,没问题。厂家那边也说没问题,可能是个别的问题。要不这样,今天先不发了,等明天我让厂家重新送一批来。”
“那明天呢?”
“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发。”刘丽华说,“到时候我亲自一个一个检查,确保每个都是好的。”
人群慢慢散了。
杨玉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空塑料袋。
她今天没领到鸡蛋。
队伍散了之后,她是一个人走回去的。
经过花坛的时候,她看见孙宝珍坐在长椅上,面前放着一盘饺子。
孙宝珍看见她,招了招手:“老杨,过来吃点。”
杨玉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今天没去领鸡蛋?”孙宝珍问。
“不领了。”杨玉娥说,“休息一天。”
孙宝珍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把饺子往前推了推:“吃吧,韭菜鸡蛋的,我中午包的。”
杨玉娥看着那盘饺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
韭菜的香味混着鸡蛋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哽咽。
孙宝珍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杨玉娥又夹了一个,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低下头假装在嚼饺子。
孙宝珍没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05
第30天早上,杨玉娥五点半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好像多念几遍就能抓住什么似的。
起床,洗脸,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换了那双干净点的布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灯还亮着。
她排在第一个。
身后的人陆陆续续来了,队伍慢慢变长。杨玉娥站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
七点,超市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响。
刘丽华端着鸡蛋走出来,托盘上摞着好几摞鸡蛋盒。她看见杨玉娥,笑了一下:“大妈,今天这么早?”
“嗯,睡不着。”杨玉娥说。
刘丽华把托盘放在桌上,刚要开口说话,队伍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大妈,你都拿了一个月了,也该让让别人了吧?”
杨玉娥愣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喊话的人是个中年妇女,四十多岁,穿着红棉袄,一脸不客气地看着她。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天天都排第一,别人都没机会了。”
“一个老太太,要那么多鸡蛋干嘛?”
“说不定拿去卖呢。”
人群里开始有人嘀咕。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杨玉娥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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