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涂山璟一直以为,妻子小夭画了二十年的那个男子是相柳。
毕竟当年相柳战死的消息传来,小夭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里,出来时眼睛哭得红肿。
然而这天,女儿涂娇在整理母亲的旧物时,不小心将一卷画轴展开。
当涂山璟看清画中那张脸时,他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瘫倒在地。
第一章
海岛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初春的雨水淅淅沥沥下了七天七夜,阁楼的屋顶开始渗水,木板被浸湿后发出潮湿的霉味。
涂娇站在阁楼的梯子上,踮着脚尖往上够。
雨水顺着破损的瓦片滴下来,正好砸在她脑门上。
小姑娘缩了缩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继续往上爬。
母亲小夭让她上来搬些旧物,好让工匠修补屋顶。
阁楼里堆满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箱子摞着箱子,蒙着厚厚的灰尘。
涂娇一边咳嗽一边往前挪,脚下踩着的木板吱呀作响。
屋顶的破洞就在最里侧,她得先把那边的东西搬开才行。
最角落里有个樟木箱子,被几个大箱子挡在后面。
涂娇挪开外面的箱子,樟木箱露了出来。
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挺沉,表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箱盖,樟木特有的香味散发出来。
这箱子她从没见过。
从灰尘的厚度来看,至少有十几年没人动过了。
涂娇伸手想把箱子挪到一边,没想到箱子比她想象中沉得多。
她用力拽了拽,箱子纹丝不动。
小姑娘皱起眉头,蹲下身子想看看箱子底下卡住了什么。
就在她弯腰的时候,箱子的盖子松了。
可能是年代久了,锁扣已经生锈,她刚才用力一拽,锁扣松动了。
涂娇愣了愣,下意识地想把盖子合上。
可手指刚碰到盖子,好奇心就涌了上来。
箱子里会是什么呢?
母亲从来没提过这个箱子。
她咬了咬嘴唇,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后,轻轻掀开了盖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画稿。
最上面的那张画着海边的礁石,一个男子站在上面,背对着画面。
涂娇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画。
画工极其精细,海浪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男子衣袂在风中飘动的褶皱都画得一丝不苟。
她从没见过母亲画得这么认真的画。
涂娇又拿起第二张。
还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男子,只是角度稍有不同。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她越翻越心惊。
这箱子里至少有上百张画稿,画的全是同一个场景。
海边、礁石、落日、那个背对着画面的男子。
每一张画的构图几乎一模一样,但细节又各有不同。
有的画里海浪更高,有的画里夕阳更红,有的画里男子的姿态略有变化。
就好像母亲在反复描摹同一个场景,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画里。
涂娇翻到最下面几张,画纸已经泛黄发脆。
这些画的时间跨度很长,从纸张的新旧程度来看,至少有二十年。
母亲画了二十年?
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小姑娘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盯着画中那个背影,想看清男子的面容。
可每一张画里,男子都是背对着的,看不到正面。
只能看出他身形修长,穿着素色长袍,站姿笔直。
涂娇把画稿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
她的手在发抖。
母亲为什么要把这些画藏在阁楼最深处?
为什么要画同一个人画二十年?
这个男子到底是谁?
涂娇抱着箱子下了阁楼。
雨还在下,院子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
她趟着水跑到书房,父亲涂山璟正在里面看书。
"爹!"
涂娇推开门,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涂山璟抬起头,看到女儿抱着个脏兮兮的箱子,皱了皱眉。
"怎么弄成这样?娘让你收拾阁楼,不是让你把自己弄成泥猴。"
涂娇顾不上这些。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爹,你看这个。"
她拿出最上面的几张画稿,摊开在涂山璟面前。
涂山璟的目光落在画上。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些画他见过。
准确说,他见过类似的画。
多年前的某个深夜,他无意中撞见小夭在书房作画。
当时她画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海边、礁石、一个男子的背影。
他只看了一眼,小夭就慌忙把画卷了起来。
那时他以为只是偶然。
没想到这箱子里竟然有这么多张。
"这是娘的画?"涂山璟的声音有些紧。
"对,我在阁楼最里面找到的。"涂娇点点头,"箱子上落了好厚的灰,应该很多年没动过了。"
涂山璟沉默着,一张张翻看那些画稿。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画的时间跨度太长了。
从纸张的新旧来看,最早的那批至少是二十年前的。
那时候他们刚搬到这座海岛不久。
"爹,画里这个人是谁啊?"涂娇凑过来问。
涂山璟抬起头看着女儿。
小姑娘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他该怎么回答?
其实他也不确定。
但他有个猜测。
"应该是你娘的一个故友。"
涂山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很多年前在战争中牺牲了。"
"是相柳大人吗?"涂娇歪着头问。
涂山璟的手指在画纸边缘摩挲。
相柳。
九头妖神相柳。
十八年前死在那场惨烈的战争中。
消息传到小夭耳中时,她整个人都崩溃了。
三天三夜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
涂山璟记得她当时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对着空气发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夜里会突然惊醒,坐在床边流泪。
那种痛苦持续了很久。
所以涂山璟一直以为,小夭心里对相柳有特殊的感情。
虽然她从不承认,但那种悲痛做不了假。
"应该是吧。"涂山璟最终点了点头,"你娘跟相柳大人是多年的朋友,他的死对你娘打击很大。"
涂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又翻了翻箱子里的画。
"可是爹,我听人说相柳大人是白发红眸,这画里的人头发是黑的啊。"
涂山璟愣了一下。
他仔细看向画中人。
确实,虽然只是背影,但能看出男子的头发是黑色的。
而相柳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可能你娘画的是他人形的样子。"
涂山璟勉强解释,"妖族在人形时外貌会有变化。"
涂娇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涂山璟自己心里却不太确定了。
他看着画中那个背影。
身形、姿态、衣着......
好像跟他记忆中的相柳不太一样。
相柳生性孤傲,即便是背影也该带着几分凌厉。
可画中这个男子的姿态温和从容,完全没有那种凌厉的气质。
涂山璟的心开始不安起来。
"娇儿,把这箱子放回去吧。"他把画稿整理好,放回箱子里,"这是你娘的私人物品,我们不该乱翻。"
涂娇点点头,抱起箱子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
"爹,我刚才看您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劲。"小姑娘盯着父亲的脸,"您是不是也不确定画里的人是相柳大人?"
涂山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瞎想,赶紧把箱子送回去。"他避开女儿的目光,"别让你娘发现你动了她的东西。"
涂娇撇了撇嘴,抱着箱子离开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涂山璟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夭画了二十年的男子,真的是相柳吗?
可如果不是相柳,那会是谁?
为什么要背着他画那么多年?
为什么把画藏得那么严实?
他想起小夭这些年的一些细节。
每年深秋,她总会独自去海边待一整天。
回来时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有时候半夜会听到她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那种无法入眠的焦躁,那种无处安放的心事。
涂山璟以为那只是她在缅怀故友。
可现在想来,似乎不止如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涂山璟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雨幕,他能看到小夭的身影。
她正在廊下晾晒湿透的衣物,动作温柔细致。
二十年了。
他们在这座海岛上生活了二十年。
平静、安宁、岁月静好。
他以为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可现在看来,小夭心里藏着一个人。
一个她画了二十年都不愿放下的人。
涂山璟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让人难受。
第二章
涂娇把箱子送回阁楼时,小夭正好从外面回来。
母女俩在楼梯口撞了个正着。
小夭看到女儿抱着那个樟木箱,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慌乱只持续了一瞬,但涂娇还是捕捉到了。
"娘,我在收拾阁楼的时候找到这个箱子。"涂娇小心翼翼地解释,"不小心碰开了,看到里面有好多画......"
小夭快步走过来,从女儿手里接过箱子。
她的手在发抖。
"你看了?"小夭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涂娇从未听过的紧绷。
涂娇点了点头,不敢说谎。
"只看了几张,都是海边的画,画得特别好看......"
"以后不许动这个箱子!"小夭突然提高了音量。
涂娇吓了一跳。
母亲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小夭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和下来。
"娇儿,这些东西对娘很重要,不能随便给人看。"她抱紧箱子,"包括你爹也不行。"
涂娇咬着嘴唇,低下头。
"我已经给爹看过了......对不起娘,我不知道这些画这么重要。"
小夭的脸色又变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扣着箱子的边缘。
"你爹怎么说?"
"爹说画里的人可能是相柳大人。"
涂娇老实回答,"说是娘多年的故友,在战争中牺牲了。"
小夭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红。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箱子往阁楼走。
涂娇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突然显得特别孤独。
小夭把箱子放回原处,又搬了几个大箱子挡在前面。
她蹲在地上,手掌贴在樟木箱上,停留了很久。
涂娇站在楼梯口,不敢出声。
良久,小夭才站起身。
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娇儿,阁楼以后娘自己收拾就好,你别上来了。"
小夭走过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这里太乱,怕你磕着碰着。"
涂娇点点头。
她想问画中人到底是谁,但看着母亲疲惫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饭时,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
气氛有些沉闷。
涂山璟夹菜的动作有些僵硬,时不时抬眼看向小夭。
小夭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涂娇夹在中间,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娘,鱼很好吃。"她努力想打破沉默。
小夭抬起头,冲女儿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勉强。
"喜欢就多吃点。"小夭给女儿夹了块鱼肉,"明天娘再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涂山璟终于开口了。
"小夭,阁楼的事......"
"没事了,已经收拾好了。"小夭打断他,"明天让工匠来修屋顶就行。"
涂山璟还想说什么,被小夭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里有恳求,也有警告。
涂山璟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饭后,小夭很早就回了房间。
涂娇帮着收拾碗筷时,忍不住问父亲。
"爹,娘是不是生气了?"
涂山璟摇摇头。
"不是生气,是......心里难过。"
他叹了口气,"那些画对你娘来说很重要,我们不该乱动。"
"可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涂娇压低声音,"娘为什么要瞒着您?"
涂山璟看着女儿。
小姑娘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有些事情,大人之间会有自己的顾虑。"
涂山璟摸了摸女儿的头,"娘可能觉得那段往事不想让人知道,我们要尊重她。"
"那您不好奇吗?"
好奇。
当然好奇。
涂山璟的心里像猫抓一样。
可他更怕知道真相后,会发现一些自己承受不了的事实。
"睡觉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拍拍女儿的肩膀,"别多想了。"
涂娇回房后,涂山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夜很静,只有海浪声在远处起伏。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刚才晚饭时小夭的表情。
那种疲惫,那种想要逃避的眼神。
就像一个人背负着巨大的秘密,累到快要支撑不住了。
涂山璟站起身,往卧房走去。
推开门时,小夭正坐在窗前发呆。
她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在月光下反复摩挲。
听到开门声,她慌忙把画轴藏到身后。
"你怎么还没睡?"小夭站起身,神色有些慌张。
涂山璟走过去。
"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以前的旧画。"小夭别开脸,把画轴塞进柜子里。
涂山璟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小夭,你要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可以跟我说。"涂山璟轻声开口,"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接受。"
小夭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没什么放不下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时间久了,早就淡了。"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那个动作出卖了她。
涂山璟想伸手搂住她,但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那就好。"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当夜,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涂山璟听着小夭的呼吸声,知道她没睡着。
她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画中那个人吗?
那个人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重要到可以画二十年都不放手。
涂山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
他想起这些年小夭的一些异常。
每年深秋的某一天,她一定要去海边。
那天她会起得很早,梳洗打扮得特别认真。
会带上酒和糕点,在海边待一整天。
回来时眼睛总是红的。
涂山璟问过几次,她只说是去散心。
他以为那只是她的习惯,从没往深处想。
还有夜里的梦话。
有时候小夭会在梦里哭,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我不该走的......"
"如果我当时留下来......"
"为什么我总是在逃避......"
那些破碎的句子,涂山璟听到过好几次。
他以为那只是噩梦,是战争留下的心理阴影。
可现在想来,那些话似乎都指向同一个人。
一个小夭欠了很多的人。
一个她觉得对不起的人。
涂山璟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第二天一早,涂娇发现父母之间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母亲早早起床做早饭,但一句话都不说。
父亲坐在饭桌前,也是沉默不语。
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各做各的事,连眼神都不交汇。
涂娇咬着包子,觉得这顿饭特别难咽。
她决定做点什么。
吃完饭后,涂娇找了个借口说要去镇上买东西。
实际上她是去找母亲的贴身侍女阿念。
阿念年纪大了,住在镇上的小院子里养老。
她跟了小夭很多年,如果有人知道真相,那一定是她。
涂娇敲开院门时,阿念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哟,娇儿怎么来了?"
阿念笑眯眯地迎上来,"是不是又想吃我做的桂花糕了?"
"阿念婆婆,我想问您点事。"
涂娇拉着老人的手,"关于我娘的。"
阿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怎么了?小姐出什么事了?"
涂娇把昨天发现画稿的事说了一遍。
阿念听完,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怎么去动那个箱子?"
她摇摇头,"那箱子里的东西,小姐藏了这么多年,就是不想让人看到。"
"所以您知道画里的人是谁?"涂娇追问。
阿念沉默了。
她看着涂娇,眼神复杂。
"这事你该去问你爹,不该来问我。"
"可是爹也不知道啊。"涂娇着急了,"他说画的可能是相柳大人,但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觉得不对?"
"因为我数过那些画,最早的那批至少是二十年前的。"
涂娇认真地分析,"可相柳大人是十八年前才去世的,时间对不上啊。"
阿念愣了一下。
这孩子观察得倒是仔细。
"而且我偷偷问过镇上见过相柳大人的老人家,他们说相柳大人是银白色的头发,可画里那个人的头发是黑的。"
涂娇继续说,"所以画的肯定不是相柳大人。"
阿念转过身,背对着涂娇。
"有些事,知道了对你们都不好。"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爹娘现在都不说话了,气氛特别奇怪。"涂娇急得快哭了,"我想帮他们,但我不知道怎么帮。"
阿念回过头,看着这个满脸焦急的小姑娘。
她犹豫了很久。
"那些画,不是你爹以为的相柳大人。"阿念最终还是开了口,"小姐开始画那些,是在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小姐遇到了一个人。"
阿念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个人改变了她的一生。"
涂娇屏住呼吸。
"可后来,小姐失去了那个人。"
阿念继续说,"不是死亡意义上的失去,而是......更残忍的失去。"
"什么意思?"
阿念摇摇头。
"丫头,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她叹了口气,"剩下的,你该让你爹自己去问小姐。"
"那您能告诉我,每年秋天娘去海边祭奠的日子,是什么日子吗?"
阿念看着涂娇。
"那是小姐第一次来这座海岛的日子。"
老人轻声说,"二十二年前的那一天,小姐来这座岛寻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答应会回来接她,却再也没有出现的人。"
阿念的眼眶红了,"小姐在海边等了三天三夜,最后晕倒在礁石上,是渔民把她救回来的。"
涂娇的心揪了起来。
"所以画里的人......"
"就是那个人。"阿念点点头,"小姐画了二十年,就是在画记忆里的他。"
涂娇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
但阿念摆摆手。
"别问了,剩下的我真不能说。"
老人转身进了屋,"有些事,得当事人自己说出口才行。"
涂娇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母亲在二十多年前遇到一个人。
那个人答应回来接她,却失约了。
母亲等了他,等到晕倒。
然后画了他二十年。
可那个人是谁呢?
为什么阿念说"失去"不是死亡意义上的失去?
涂娇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突然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涂娇脑海中闪过。
第三章
涂山璟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
他开始暗中调查小夭每年去海边的那个日子。
翻出旧历一查,那天是二十二年前的九月初三。
他问了家里的老仆人,得知那天确实有特殊意义。
"那是夫人第一次来这座岛的日子。"
老仆人回忆着,"当年夫人独自一人上岛,在海边待了好几天。"
"我那时还不是这家的仆人,是镇上渔民家的孩子。"老仆人继续说,"记得很清楚,夫人在海边的礁石上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后来呢?"涂山璟追问。
"后来夫人晕倒了,被我爹救回家。"
老仆人说,"醒来后夫人一直哭,说等的人没有来。"
涂山璟的心沉了下去。
"她等的是谁?"
"不知道,夫人没说。"
老仆人摇摇头,"只是后来她就在岛上住下了,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涂山璟又问:"那时候......我在哪?"
老仆人愣了一下。
"主人您那时候......"
他想了想,"好像是在大陆那边养伤,您当时受了很重的伤,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失去记忆。
对,十八年前那场战争,他受了重伤。
醒来后发现自己忘记了一段时间的事。
医者说那是脑部受创的后遗症,那段记忆可能永远找不回来了。
涂山璟一直以为自己忘记的只是战场上的一些片段。
可现在想来,会不会还有别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多年前,他确实来过这座海岛。
那时候他奉命来岛上办事,在这里待了几个月。
具体做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那段时间的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他只记得任务完成后就离开了,后来就是受伤、失忆,再后来才遇到小夭。
等等......
涂山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和小夭正式成亲,是在十八年前。
那时候他伤势刚好,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
小夭当时是跟着朋友一起来看望他的。
两人一见如故,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可是......
如果小夭二十二年前就来过这座岛。
而他二十多年前也在这座岛上待过几个月。
那他们会不会......
涂山璟不敢往下想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小夭认识他,而他不认识她。
意味着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他完全不记得的过往。
意味着小夭嫁给他,可能只是因为......
涂山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想。
一切都只是猜测。
他得找到证据。
或者,直接去问小夭。
傍晚时分,涂山璟在书房等着小夭。
他知道这个时候小夭会来给他送茶。
果然,门被推开了。
小夭端着茶盘走进来,看到涂山璟坐在桌前,脸色有些不自然。
"喝点茶吧,今天新摘的茉莉花。"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小夭。"涂山璟叫住她。
小夭的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停下脚步。
"还有事吗?"
"我想问你一些事。"涂山璟看着她的背影,"关于二十多年前的。"
小夭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
"什么事?"她的声音很轻。
"你第一次来这座岛,是什么时候?"
小夭沉默了很久。
"二十二年前,九月初三。"她最终还是回答了。
"来做什么?"
"找一个人。"
"找谁?"
小夭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璟,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翻出来有什么意义?"
涂山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因为我想知道,那些画里的人是不是我。"
小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你......"
"那是谁?"
涂山璟逼问,"为什么要藏着那些画?为什么画了二十年?为什么每年九月初三都要去海边?"
"够了!"小夭突然喊出声,"我不想说,你别问了!"
她转身要走,涂山璟一把拉住她。
"你就这么不愿意说?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小夭猛地挣脱他的手。
"不是不愿意说,是说了又能怎样?"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说出来只会让我们都更痛苦。"
"什么叫不在了?他是谁?"
小夭看着涂山璟,眼神里满是绝望。
"你真的想知道?"她的声音在颤抖,"好,我告诉你。"
"画里的人,是我欠了一辈子的人。"
小夭一字一句地说,"是我爱过的人,是答应会回来接我却失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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