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刚满月的女儿,秋生在外头出车还没回来。
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打开一看,母亲抱着个旧包袱站在门口,身后是缩着脖子的弟弟。
母亲二话不说,“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地的声音闷得吓人。
我怀里的女儿吓得哇哇大哭,哭得我刀口都跟着疼。
母亲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明霞,你弟弟惹了大事,你要是不管他,他这辈子就完了!”我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二十年了,我第一次对自己说:这钱,不能再出了。
01
三十八岁生日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秋生昨晚出车回来得晚,现在还打着呼噜。
女儿在她的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手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口水。
我没惊动他们,自己披了件棉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出那本边角都磨烂了的老相册。
相册是我结婚时候从娘家带过来的。
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我八岁那年拍的。
照片上我抱着刚满月的弟弟,他闭着眼睛,脸上皱巴巴的,像个老头儿。
妹妹蹲在我旁边,两只手扯着我的麻花辫。
我穿着母亲给我改的旧衣服,袖子卷了两道,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时候,我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明霞,你醒了没?”
我应了一声,把相册合上。今儿个是周六,母亲打电话说让我回去吃饭,说好久没见外孙女了。其实我知道,她肯定还有别的事儿。
果然,我刚把女儿喂饱,母亲的电话就追过来了:“明霞,你弟弟说过年想换辆车,他那辆太旧了,开出去丢人。到时候你微信转他点儿,意思意思。”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明霞?你听见没?”母亲的声音提高了。
“妈,我知道了。”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女儿在沙发上玩她的布娃娃,小嘴里咿咿呀呀的。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我自己。
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我从小就特别懂事。
家里穷,父亲在钢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母亲在家带我们三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从我开始记事起,就听母亲说:“明霞,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妹妹。”
我真的很听话。
弟弟哭了,我去哄。
妹妹要东西,我让给她。
过年买新衣服,母亲永远只买两套,大码给我,小码给妹妹。
我说:“妈,我的给弟弟穿吧,他长得快。”母亲摸摸我的头,说:“还是我大闺女懂事。”
后来我考上了中专,是会计专业。
三年毕业,分到县城一个小工厂当出纳。
第一个月工资三百六十块钱,我给自己留六十块钱生活费,剩下三百全寄回了家。
那天我高兴得很,跟同事说:“我爸妈能松口气了。”
同事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听我说完叹了口气:“明霞啊,你弟弟多大了?”
“十二。”
“你妹妹呢?”
“十岁。”
大姐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我不懂她叹气是为什么,那会儿我还小,觉得能帮家里分担是件特别光荣的事情。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十七号一定把钱打到母亲卡上,雷打不动。
后来弟弟念技校,学费两千多,母亲打电话来,说实在凑不齐。
我说:“妈,我来想办法。”那个月我加了半个月的班,每天对着账本对到眼睛发花,总算把两千块钱凑齐了。
弟弟去学校报到那天,母亲高兴得在电话里说了半天:“明杰穿得可精神了,比你爸都高半个头了……”
我听着,笑着,觉得自己做对了。
可弟弟在技校待了半年就不去了,说学那些没用,还不如出去闯。父亲气得拍桌子,母亲在旁边抹眼泪:“他不想去就不去呗,逼他干啥?”
最后弟弟也没“闯”出个名堂来,先是跟着一帮人干保安,干了一个月嫌累,不干了。
后来去送快递,送了三个月说太苦,又不干了。
再后来跑黑车,跑了不到半年,车被扣了。
每次他出事,母亲打电话来,第一句话永远都是:“明霞,你可得帮帮你弟……”
我每次都说“好”。
02
春节那天,我和秋生带着女儿回娘家。
秋生开着他那辆破皮卡,车斗里装着我买的一箱牛奶、一箱苹果,还有两条烟。
他没说话,一路上就盯着前面的路,方向盘握得紧紧的。
我知道他心里有气。
上次吵完架,他一连跑了三天长途才回来,回来也没跟我多说话,只是半夜烧了碗面放在我床头柜上。
到了娘家,院子里停着一辆八成新的白色轿车。我心里“咯噔”一下,猜到是谁的车了。
弟弟从屋里出来,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他看见我,咧着嘴笑:“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妹妹一家也到了。
妹夫开着超市的SUV,妹妹穿一件酒红色的大衣,手腕上戴着我从没见过的金手镯。
她三岁的儿子在院子里疯跑,追着我女儿逗着玩。
一家人围坐了一桌,满满当当的。
父亲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母亲忙着给大家夹菜,嘴上说个不停:“明杰,多吃点肉,你最近都瘦了。明美,尝尝这个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妹妹给父亲倒了一杯酒:“爸,您少喝点,您血压高。”
弟弟在对面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没事儿,咱爸身体好着呢。”
我一筷子一筷子地给女儿剥虾,秋生坐在我旁边,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吃到一半,弟弟突然开口了:“姐,我那车,贷款还没还完呢。每个月两千多,还着有点费劲。”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妹妹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母亲立刻接上话茬:“明霞,你看看,你弟弟也是难。这车是刚需,你姐夫那车旧了,开出去相亲都让人笑话。”
我心里一紧,知道重头戏来了。
弟弟要找对象了。
他今年三十二,之前相亲好几个,人家姑娘一打听他没工作没房,全黄了。
这次好不容易谈了一个,说是隔壁镇上的,在超市当店员。
“姐,我这次是真心的。只要能结了婚,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弟弟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难得认真。
秋生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深吸一口气,说:“明杰,姐手里也没多少……”
话没说完,母亲就抢着说:“明霞,你就帮帮你弟吧。你爸也攒了一点,加上你的,凑凑就行了。”
妹妹终于开口了:“妈,我姐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有孩子,秋生哥跑车也不容易。”
父亲放下酒杯,沉声说:“那是你弟,你不帮谁帮?”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弟弟低下头,不说话,叹了口气。那声叹气不大,却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捅进我心里。
我看了看秋生,他低着头扒饭,肩膀僵硬得很。
最后我说:“我回去想想。”
那天离开娘家,秋生一路上没说话。女儿在后座睡着了,车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到了家门口,秋生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不下去。我坐在副驾上,也没动。
“徐明霞,你到底想怎么样?”秋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忍了很久。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你弟弟是个成年人,他三十二岁了!他自己不会挣钱吗?他养过一天你吗?你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跟你商量个事。”秋生说,“以后,你要是再给你娘家拿钱,咱俩就别过了。”
他说完就下了车,把车门摔得“砰”一声响。
我坐在车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方向盘上。
女儿在后座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抹了把脸,抱着她回了家。
那天晚上,秋生没跟我说话,一个人在客厅里抽烟,抽到很晚。
我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跟走马灯似的。
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母亲抱着弟弟去诊所看病,让我在家“多喝热水”。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火炉子,渴得要命,但连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秋生来接我的时候,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心疼得不行,说:“以后有我呢,不会再让你过苦日子了。”
可是呢,这么多年,我还是让秋生跟着我吃苦。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朵里,凉凉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弟弟转了一万块钱。
秋生知道后没说话,凌晨四点就出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堵得慌。但就是说不出一句“我再也不管了”。
03
妹妹来看我的时候,是初六那天。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也没带妹夫。
进门就把身上那件酒红色的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杯子,看了一眼我家客厅,叹了口气:“姐,你这柜子还是结婚时候买的吧?”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家的家具确实都旧了。
沙发是结婚时买的,皮面都裂了,里头露着白棉花。
冰箱也用了七八年了,夏天制冷不行,冬天倒挺凉快。
洗衣机倒是新的,是女儿出生前秋生硬要买的,说怕我手洗累着。
“还能用。”我说。
妹妹没说啥,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给你买的,护肤的。别老省着,女人也得对自己好点。”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牌子,瓶瓶罐罐的,很精致。我没舍得拆,放进了抽屉里。
妹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着水,跟我说起她现在的生活:超市生意不错,婆婆对她挺好,老公也疼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那种笑是我这辈子都没在镜子里看到过的。
“姐,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心大啊。明杰都那样了,你还往里搭钱。妈说啥你都听着,爸一瞪眼你就怕了。”妹妹放下杯子,看着我,“我要像你这样,早累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她说得对。
“姐,你有没有想过,咱家从来就没把你当女儿对待过?”妹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想想,我嫁出去了,妈从来不管我要钱。为啥?因为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明杰是儿子,他们觉得养老靠他,所以什么都给他。那你呢?你夹在中间,又嫁出去了,又没真的嫁出去。你是闺女,又是长子。”
我坐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比你好。”妹妹说,“从小就看得明白。嘴巴甜一点,该跑就跑,他们会觉得我懂事,但也不会赖上我。你不一样,你从小就会扛事,他们就一直让你扛。”
我从来没听过妹妹说这种话。她平时来我家,说说笑笑就走了,从来不提娘家的破事。今天是头一回。
“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个?”我问她。
妹妹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是弟弟发的朋友圈,配文“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下面是他开着他那辆白色轿车的自拍。
照片上他穿着新买的皮夹克,戴着墨镜,坐在驾驶座上,表情得意得很。
“姐,你给他那一万块钱,够他装逼一阵子了。”妹妹收起手机,笑了笑,“你自己想想吧。”
她走的时候,我送到楼下。她开车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她手腕上的金手镯在阳光下晃了一下,闪得刺眼。
我抱着女儿在楼下站了很久。
起风了,有点凉。女儿往我怀里缩了缩,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我低头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我将来会不会也这样对她?
她会不会也变成第二个我?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去,抱着她回了家。
当天晚上,我翻出抽屉里那张存折,看了看余额。五万八,这是我和秋生攒了三年多的钱,准备给女儿上幼儿园用的。
我拿着存折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塞回了抽屉最里面。
秋生那天晚上没出车,躺在床上看手机。我靠过去,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了我的肩。
“秋生,我跟你说个事。”我说。
“嗯。”
“我弟那边,我不管了。”
秋生没说话,只是把胳膊收紧了点,把我往怀里搂了搂。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踏实。
04
女儿满月那天,母亲打电话来,说想见见外孙女,让我抱回去给她看看。我想了想,答应了。
秋生那天要去送货,我一个人带着女儿坐班车回去。
女儿一路上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长得越来越像秋生。我抱着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情难得轻松了些。
到了娘家,母亲早就等在门口了。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大红包,塞到我女儿的小衣服里,嘴里说:“这是我给外孙女的,你别推。”
我看了看,没推。
母亲抱着女儿进屋里,一边走一边逗她玩。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他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你弟弟呢?”我问。
“出去了,说是跟朋友吃饭。”母亲说得轻描淡写。
我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把女儿放在她的小床上,让我先吃。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摆的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
母亲给我夹了块肉,说:“多吃点,喂奶的时候别饿着。”
我心里一暖,低头扒饭。
吃了一会儿,母亲突然问:“明霞,你弟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心里一沉,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那个对象,姑娘挺好的,人家就是要求有个房子。你弟说你答应了,到时候帮衬一点儿。”母亲一边说一边给我夹菜,“你也知道,你弟弟没个正经工作,你爸那点退休金也不够看……”
我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妈,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手里也没钱。秋生跑车挣的那点钱,要还车贷,要养活孩子……”
“哎呀,你弟又不是不还你。”母亲打断我,“等他结婚以后,肯定能好好过日子,到时候还你钱。”
以前,每次母亲这样说,我都不忍心拒绝。
但今天不一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这次真的帮不了。我有自己的家,有孩子,我不能一辈子都在还你们的债。”
母亲愣住了,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父亲在旁边发出一声冷笑:“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连自己亲弟弟都不管了。”
我心里一酸,但硬是没哭出来。
“爸,我不是不管他。他都三十二了,该自己管自己了。”我说。
“你是他姐!”父亲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当姐的不帮衬弟,你让他咋办?”
“他可以去上班啊,可以自己挣啊。”我看着我父亲,“为什么什么都得我来?”
父亲气得把筷子摔在桌上,起身回了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母亲坐在那里,眼圈红了,低声说:“明霞,你是不是受啥委屈了?我跟你爸知道你也不容易……”
“妈,我不委屈,我就是累了。”我站起来,去抱起女儿,“我先回去了,秋生还等着我回家。”
走出院子的时候,母亲追出来,手里拿着一袋水果:“明霞,你拿着,给外孙女吃。”
我看着那袋水果,又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翻来覆去的,最后我还是接了过来。
回城的班车上,女儿又睡着了。我抱着她,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和老房子,心里想着今天在娘家发生的一切。
我突然想起妹妹说的那句话:“咱家从来就没把你当女儿对待过。”
以前我一直觉得,家里人都挺疼我的。母亲给我夹菜,父亲虽然说话不中听,但心里是在意我的。弟弟妹妹虽然有时候不懂事,但毕竟是亲人。
但现在想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疼我,是因为我能帮上忙。我出钱出力,他们当然高兴。可一旦我说了一个“不”字,我就成了不孝女,白眼狼。
我低下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
她是什么时候醒的我不知道,但她一直盯着我看,小眼睛亮闪闪的。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妈妈在呢。”
她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那一刻,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谁也别想再从我这拿走什么了。
05
女儿整四十天那天,我刚把她哄睡着,想着一会儿做点饭吃,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大得像要拆门。
我心里一跳,赶紧跑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外站着母亲,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她身后站着我弟弟,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拉开门,话还没说出口,母亲一下子就跪了下来。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大得让我的心跟着抖了一下。
“妈!你干什么!”我赶紧去扶她,但她死沉死沉的,抱着我的腿不放。
“明霞,你救救你弟弟!”母亲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干了一道又一道,眼睛肿得像核桃,“你要是不管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怀里的女儿被吓醒了,哇哇大哭起来,小手乱挥。
院子里已经有邻居在探头看了。
我赶紧把母亲拉起来,拉进了屋里。弟弟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进来,始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到底怎么了?”我一边拍着女儿哄,一边问。
母亲把那个旧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家人的衣服,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她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欠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王某某八万元整,月息三分。借款人:徐明杰。”
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明杰去赌?”我看向弟弟。
他低着头,没说话。
“他被人骗了,说是什么投资,投进去就能翻倍。”母亲哭着说,“谁知道那是高利贷啊!前几天人家找上门来了,把咱家的门都砸了,玻璃碎了一地。你爸拦着不让进,还挨了一拳。明杰跑了,人家说要是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腿……”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欠条,看着上面的字,一个比一个刺眼。
“明霞,妈求你了,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母亲跪在地上,抓着我的手,“你要是不帮他,他真没命了。他可是你亲弟弟啊……”
我抱着女儿,站在客厅中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
旁边的弟弟突然开了口:“姐,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帮帮我,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与我相似的脸。
什么时候开始,这张脸变得这么陌生了?
“妈,我没有钱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冷。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拽着我:“明霞,你再想想办法,你去借,你去找你老公,你们家不是有存款吗……”
“那是我女儿的学费!”我的音量突然高了起来。
母亲被我吓了一跳,愣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一把抱住我女儿,声音哽咽着说:“明霞,你要是不管你弟,我就抱着孩子跪在你家门口,我哪也不去。”
我愣住了。
我看着母亲,看着她怀里抱着我的女儿,看着她的眼泪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女儿被她抱得不舒服,又开始哭了。
“妈,你把孩子还给我。”我说。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还。”母亲说。
我看着她的脸,第一次觉得这张脸那么陌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女儿的哭声。
最后,我闭上了眼睛。
“八万,我出。”
06
秋生第二天才回的家。
他把车停在楼下,拎着一袋水果上楼,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我没说话,从茶几底下抽出那张欠条,递给了他。
秋生接过欠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他把欠条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把手里的水果袋摔在了地上。
苹果、橘子滚了一地,有一个苹果刚好滚到我脚边,撞到了我的拖鞋。
“徐明霞!”秋生吼出来,“你是不是疯了?!”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说过什么?你忘了?”
“秋生,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秋生捏着拳头,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八万块!那是给闺女上幼儿园的钱!你一声不吭就给出去了?”
“我妈抱着咱闺女跪在我门口……”我说。
“你妈的闺女就得你养是吗?你弟弟就一辈子啥都不干等着你喂?”秋生停下来,看着我,“徐明霞,你四十岁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我……”
“我当初说过什么?我说过咱俩结婚,你娘家的事我能忍就忍,但我受不了你老是把你弟弟放在第一位。”秋生说,“你看看你这几年,为了你弟弟,咱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卧室里传来女儿的哭声。
秋生走进卧室,把女儿抱起来,哄着。过了几分钟,他走出来,把女儿递给我:“你喂她。”
我接过女儿,把她贴在胸口,喂奶。
秋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突然声音低了下去:“明霞,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下个月,我把车卖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把车卖了,咱不跑长途了,去城里找个活儿干。”秋生说着,声音有点哑,“我跑不动了。每次跑长途,路上心里都是事,想你,想闺女,怕出事。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我看着秋生,他的脸上有皱纹,头发也白了几根。
他才四十岁,看着却像五十岁。
“秋生,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我忍了。”秋生说,“但以后,你弟弟的事,我不会再管了。你要管你自己管,别指望我拿钱出来。”
他说完起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抱着女儿坐在客厅里,看着地上滚得满地的水果。
苹果、橘子、石榴,一个个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看着我,等着我做出选择。
我那晚上一夜没睡。
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我想到弟弟小时候跌倒了,我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母亲在屋里说:“明霞,你看着点弟弟。”
我想到妹妹考试没考好,母亲说:“明霞,你教你妹吧,你脑子好。”
我想到我出嫁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哭了,说:“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妈舍不得你。”
她舍不得我,可她舍得我的钱。
第二天一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去镇上找了我的表姐,她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超市,人脉广,认识的人多。
“表姐,你有认识律师不?”我问。
表姐愣了一下:“咋了?出什么事了?”
“我想问点事。”我说。
表姐打量了我一眼,没多问,给我写了一个地址:“镇上有个刘律师,专打民事纠纷的,你去问问。”
我拿着那张纸条,去了镇上的律师事务所。
刘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她听完我的话,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徐女士,我给你一个建议。”
“你说。”
“把家庭财产独立出来,把你和你丈夫的资产,跟你娘家的债务彻底剥离。”刘律师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比如,你们夫妻名下的存款、房产、车产,都可以通过法律手段明确归属。以后你娘家再出什么事,他们不能动你们婚内财产。”
我心里一震。
“能行吗?”
“能行。”刘律师说,“但你得跟你丈夫商量,这是夫妻共同财产,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点点头,拿着她给的材料出了门。
站在律师事务所门口,我抬头看着天,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着几天弟弟发的朋友圈。
他有新头像了,是他和他那个对象在奶茶店门口拍的。照片上他笑得灿烂,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亮闪闪的。
我关了手机,把它揣进兜里。
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07
秋生知道我要做财产剥离,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疯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我想清楚了。”我说,“我不想再这样了。”
秋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行,听你的。但是明霞,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回一趟娘家,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秋生说,“你不说清楚,他们永远觉得你在赌气。你得让他们知道,你是认真的。”
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抱着女儿,坐车回了娘家。
到了门口,我看见院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新买的春联,大红的。以前的春联都是我买的,今年弟弟也不知道换新了。
我推开门,院子里没人。
走进屋,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进来,父亲抬了抬眼皮:“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吃了没?锅里还有饭。”
我说:“吃过了。”
我把女儿放在床上,她乖乖地躺着,咬着自己的小手指。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盘饺子,放在桌上:“尝尝,刚包的,猪肉白菜馅的。”
我没动。
“妈,爸,我有点话想跟你们说。”
母亲愣了一下,坐了下来。父亲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看着我。
“我跟律师咨询过了,把我和秋生的钱,跟咱家彻底分开。”我顿了顿,又说,“以后,我每个月给家里一千块钱生活费,出什么事,跟我没关系了。”
母亲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说,我不想再管明杰了。”我重复了一遍。
“你疯了你?”父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是你弟弟!”
“我知道他是我弟弟!”我看着他,声音也高了起来,“可我也是你女儿!我十八岁开始养这个家,养了二十年,我欠你们的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女儿在床上玩着脚丫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母亲坐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桌子上。她没说话,肩膀一抖一抖的。
“明霞,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老公不愿意给?”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问。
“跟我老公没关系。”我说,“我不想再给了,就这样。”
“你……”父亲还想说什么,被母亲拦住了。
“明霞,你是不是受啥委屈了?”母亲一边哭一边说,“你有啥话不能跟妈说?你要是不乐意,妈不逼你,你弟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
“妈,你别说了。”我站起来,抱起女儿,“话我说清楚了,以后该孝敬你们的一分不少,但明杰的事,别找我了。”
我抱着女儿走出院子的时候,母亲追了出来,拉着我的胳膊不放:“明霞,你不能这样!你弟他会怎么想?你爸身体也不好,你要是……”
我挣脱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还有邻居们探头张望的目光。
我没回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碰见了邻居王婶。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叹了口气:“明霞啊,你妈又在哭了?”
“你也别太伤心,你妈就是这样,一辈子围着你弟转。你要是不管他,她就觉得天塌了。”王婶说着,摇摇头,“可你也是别人的妈了,你得护着你闺女。”
我点点头,抱着女儿走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秋生还没回来,女儿在车上就睡着了。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机响了,是弟弟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弟弟那边传来叫骂声和拍桌子的声音。
“姐!”弟弟的声音带着哭腔,“姐,你帮帮我,他们找上门来了,说要卸我一条腿……”
“明杰,”我打断他,“你去找警察。”
“姐!”
“你跟警察说,有人威胁你,欠了高利贷。”我说,“别找我,我帮不了你。”
“姐!你怎么这么狠心?”
“徐明杰,”我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三十二岁了,学会自己擦屁股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静音,扔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小时候,抱着弟弟在院子里走,母亲笑着说:“明霞真是个好姐姐。”
我在梦里哭了。
08
那些天,弟弟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我把手机设成了静音,一个都没接。
母亲换了个号码打过来,我接了一次,她劈头就是一顿哭,说弟弟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躲在外面不敢回家。
我耐着性子听她哭完,然后说:“妈,我真没钱了。”
“明霞,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母亲哭着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说完就挂了。
秋生从律师事务所把材料拿了回来,我填好了,签字,按了手印。一张A4纸,三页材料,就把我和娘家二十年的牵扯划了个清清楚楚。
我在镇上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干回了老本行,记账。
秋生把车卖了,换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在县城里跑跑短途。
收入比以前少了,但日子反而过得踏实了。
女儿已经会翻身了,每次把她放在床上,她都能翻过去,然后抬头冲我笑。
我抱着她,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安稳过。
九月里,妹妹突然约我吃饭。地点选在县城新开的一家饭店,装修得挺气派。我抱着女儿去了,她已经换了件新衣服,头发也烫了卷。
“姐,你气色不错。”妹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
“还行吧。”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点了一桌子菜。我看了看菜单,最便宜的菜也要三十多块钱,心里有点心疼,但没说啥。
妹妹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说:“姐,明杰的事,你知道吧?”
“他躲出去了,听说去了外省。”妹妹说着,夹了一口菜,“高利贷的人找到咱家了,把家里的玻璃全砸了,我爸气得高血压犯了,住了一周院。”
我心里一紧,但没说话。
“妈让我给你打电话,我没打。”妹妹说,“我觉得你做对了。”
我看着她,有点意外。
“姐,你知道我妈那个人,一辈子围着我弟转。她总觉得,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女儿都是外人。”妹妹说,“可我不这么想。”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姐,你以前太傻了。”妹妹说,“你把你的命都搭进去了,他们也不会觉得你好,只会觉得你应该。”
我看着妹妹,突然觉得她说的每个字都那么对。
“我以后,就只孝敬爸妈那一份。其他的,跟我没关系了。”我说。
妹妹点点头:“这样挺好。”
吃完饭,她结的账。我抢着要付,她摆手说:“姐,这顿我请你,你省着点花。”
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姐,你别多想。以后咱姐妹俩常走动联系,别像以前那样谁也不理谁。”妹妹说着,拉了我的手。
那天回家,我一边走一边想。
想这些年,我一直在付出,却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付出,值得不值得。
也许是妹妹说对了,我太傻了。
回到家,秋生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
“回来了?去洗个手,马上吃饭。”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把女儿放进推车里,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下,夹了一口菜,尝了尝,咸淡刚好。
“秋生,谢谢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谢啥?”
“谢谢你这些年包容我。”
秋生没说话,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饭。
09
月底,母亲打来电话,说弟弟回来了。
“他瘦了好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明霞,你要不要回来看看他?”
我想了想,说:“妈,我明天回去。”
第二天,我抱着女儿回了娘家。
院子被打扫过了,玻璃也都安上了新的。门框上还贴着新的春联,但被人撕了一片,剩下半截挂在那里,看着有点可怜。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见我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来。她拉住我女儿的肉嘟嘟的小手,说:“外孙女长得像你,真好看。”
弟弟坐在客厅的角落里,蔫蔫的,脸上还带着几道疤,青一块紫一块的。他看见我,低了低头,没说话。
父亲坐在沙上,看着我怀里外孙女,表情松动了一些。
我坐在饭桌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有点尴尬。
母亲端上来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盆汤。都是我爱吃的。
饭吃到一半,弟弟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没什么底气:“姐,对不起。”
我拿着筷子,顿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年是我让你操心了。”弟弟低着头,“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我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那双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找了份工作,在工地上干,能攒住钱。”弟弟说。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明杰懂事了,他终于懂事了……”
我看着母亲,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饭后,父亲坐在外面院子里抽烟。我抱着女儿走出来,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他没说话,眼睛看着远处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弟弟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吧。”
我抱着女儿,看着远处,没说话。
“当爹的,谁能不疼儿子?”父亲说着,声音有点哑,“但你妈说得对,儿子再不好也是自己养的。你不一样,你是我闺女,我也心疼你。”
我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听他这么说。
“爸,我不是不原谅他。”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替他过日子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说得对。”他说,“你过你的日子,你弟的事,我跟你妈自己处理。”
我抱着女儿,站了起来。
“那我就走了。”
“吃了饭再走吧。”父亲说。
“不了,回家的车还有一个小时。”我说。
走出院子的时候,母亲追了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塞到我手里。
“明霞,你拿着。”
我低头看了看那袋水果,有苹果,有橘子,还有几个石榴。
“妈,我走了。”
“嗯。”母亲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远。
我抱着女儿走在回家的巷子里,风吹过来,有点凉。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上了班车,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扫过的田野。
手机响了,是秋生发来的消息:“几点到?我接你。”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加了一句:“闺女睡了,可乖了。”
秋生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日子没那么难过了。
10
春节那天,我抱着女儿回了娘家。
秋生没去,说在县城接了个活,去送货。我点点头,没勉强他。
到了娘家,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往年这个时候,弟弟的朋友早就来了一屋子,划拳喝酒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
但今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鸡在啄地上的米糠。
弟弟不在家,母亲说他去外地打工了,过年回不来。
父亲坐在客厅里,头发白了一大半,比去年老了许多。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靠在沙上,昏昏欲睡的。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身边放着一个小锅,里面炖着鸡。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说:“来了?快坐下,饭马上好。”
我把女儿放在床上,她现在已经会坐了,小手上抓着一个布娃娃,玩得开心。
“妈,明杰呢?”
母亲背对着我,洗碗的手停了停:“他说工地上忙,不回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弟弟说,他过年挣双倍工资,能多攒点钱。”母亲的声音很轻,“让我们别担心他。”
我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母亲摆好碗筷,叫父亲出来吃饭。父亲慢吞吞地走过来,坐下,端起碗,没说话。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偶尔夹菜的声音。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母亲碗里:“妈,你多吃点。”
她笑了笑:“我吃不了多少。”
“妈,以后每个月,我照常给家里寄钱。”我说。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
“一千,跟以前说的一样。”我说,“你跟我爸留着自己花,别省着。”
母亲眼圈红了,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明霞,你弟弟……”她开口了。
“妈,”我打断她,“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弟弟。但我是你女儿,也是我闺女的妈。”
母亲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太阳暖烘烘的,我把女儿放在院子里的推车里,让她晒晒太阳。她躺在里面,两只小手攥着推车,嘴里咿咿呀呀地跟我说话。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女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明霞啊,你闺女长得真好看。”她说。
“是啊,像她爸。”我说。
“像你也好看。”母亲说。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十一万八千块钱。
“这是啥?”我问。
“这些年,你给家里的钱,我记着的。”母亲说,“还有你给你弟弟的那些,我也记了一些。”
我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
“你弟弟欠你的钱,妈这辈子还不了你。但你放心,等你闺女长大了,姥姥一定给她攒一份嫁妆。”母亲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在抖。
“妈……”
“明霞,妈对不起你。”母亲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这辈子,委屈你了。”
我一直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
那个下午,我在娘家待了好几个小时,陪父亲下了两盘棋,陪母亲晒了会儿太阳,逗着女儿在院子里玩了好久。
临走上,母亲把那袋水果又塞到我手里,我拎着出了门。
村口的寒风刮过来了,有点冷。
我抱着女儿上了班车。她小手抓着我的衣领,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我的生活从这一刻开始,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班车发动了,慢慢驶出村子。
车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照着女儿的笑脸,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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