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我看了三遍。

680。

手抖得按不住关机键。

我想冲回家告诉我爸,脚刚迈出去,就听见屋里传来他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嗓门很大:“对,我儿子考了三百多分,比去年进步了!升学宴订好了,得办得热闹点……

我站在门外。

手里的成绩单捏出了一道褶子。

我那考了三百多分的弟弟,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而我这个考了六百分的人,突然不想进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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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蹲在门口台阶上,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680分。

全省前五十名妥妥的。

报北大,稳了。

可我爸在屋里说的那番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他说的是弟弟。

他说的是那个连高中都是花钱买进去的弟弟。

他说的是那个数学只考了二十多分的弟弟。

在他嘴里,弟弟是“我儿子”。

那我呢?

我算什么?

我妈从屋里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蹲在那儿,愣了一下:“浩宇,你蹲这儿干啥呢?你弟说你今天出分,咋样?”

我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妈,我没考好。”

我妈的脚步声停了。

几秒后,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差多少?

“差得挺多的。”

“那你……能上啥学校?”

“啥也上不了。”

我妈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屋了。我听见她在厨房开冰箱,炒菜的声音乒乒乓乓响起来。

我收回目光,把成绩单叠好,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晚饭的时候,我爸喝了两杯酒。

他脸红红的,筷子不停地往弟弟碗里夹菜:“浩轩,你这次考得不错!爸很高兴!明天就带你去县城订酒席!”

林浩轩笑得跟朵花似的:“爸,不用太铺张吧?”

怎么不用?”我爸一拍桌子,“我儿子考得好,必须得大办!让所有人都看看!

我妈在旁边陪笑,眼神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低着头扒饭。

我爸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呢?考了多少?”

我嘴里塞满了米饭,含糊地说了句:“落榜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林浩轩放下碗,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憋笑。

我爸喝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磕:“花了那么多钱供你读书,你就给我考个这?”

我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我爸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不是天天熬夜看书吗?不是说自己有把握吗?把握到哪去了?”

我妈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怎么了?”我爸甩开她的手,“我这辈子就指望着他俩有出息,结果呢?一个三百多分,一个落榜!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三百多分的,是“有出息”。

落榜的那个,成了废物。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吃完那顿饭的。只记得碗里的米饭又涩又苦,每一口都咽得很艰难。我端着碗回厨房时,看见我妈站在水槽边抹眼泪。

我张了张嘴,想说“妈,其实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

再看看。

我想看看爸到底能偏心到什么程度。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就带着林浩轩出门了。

走之前经过我房间,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我正坐在床边看书,他站在门口,沉着脸说了句:“别天天窝在家里,出去找个活干。”

我没抬头:“知道了。”

他哼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林浩轩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特别欠揍:“哥,等我吃升学宴啊。”

我没理他。

他俩走后,我去了趟网吧。

查了一下北大的录取分数线,又搜了搜去年的排名。心里有底了,我这个分数,稳。

可我就是不想说。

从小就这样。

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一,爸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浩轩及格就很棒了”。

参加竞赛拿了奖,爸说“有那个功夫不如带带你弟”。

我妈偷偷给我买本辅导书,爸知道了都要骂她乱花钱。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不够好。

拼命学,没日没夜地学。

后来才发现,不是我不够好。

是他心里压根就没我的位置。

我在网吧坐了一上午,没玩游戏,就是查资料。北大新生资助政策,勤工俭学岗位,奖学金申请流程。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记。

这些事本来应该跟家里商量的。

但现在不需要了。

中午回到家,我妈正在包饺子。我问她爸呢,她说还在县城跟饭店谈价钱。我洗了手过去帮忙,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她压低声音说:“浩宇,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考了多少分?”

我手里的饺子皮停了一下:“真没考好。”

我妈不信:“你别骗妈。你以前哪次考试失手过?你弟那成绩我都算得出来,你的成绩我心里有数。”

我没说话。

她把手上的面粉擦了擦,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塞到我手里:“这是妈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不多,六万块。你要是想复读,或者想去好点的专科,妈支持你。”

我看着那张存折,眼睛一下就红了。

“妈……”

“别说了。”我妈别过头去,“你爸的事你管不了,但妈管得了你。”

我把存折推回去:“妈,这钱你留着。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反正你别担心我。”

我妈还想说什么,门外响起了我爸的动静。他把存折往我口袋里一塞,转身回去包饺子。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晚上吃饭时,我爸宣布:“升学宴定好了,这个月十六号,县城华泰酒店,五十桌。”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五十桌。

我们村办红白喜事都没这么大排场。

林浩轩笑得嘴都合不拢:“爸,那得花多少钱啊?”

“你别管。”我爸大手一挥,“爸高兴!你外公那边亲戚都通知了,你妈那边的也通知了。到时候让你哥帮你招呼客人。”

我说:“我十六号可能没空。”

我爸瞪着我:“你没空?你一个落榜的能有什么事?”

“我约了人。”

“约了谁都不行!”我爸一拍桌子,“你弟升学宴,你当哥的不在,像什么话!”

我没再说话。

心里那个决定,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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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家里跟过年似的。

我爸天天跑县城,订烟酒,订蛋糕,订司仪。林浩轩跟着他到处显摆,回来还要在我面前炫耀。

“哥,你说我穿西装好不好看?”

“哥,你说升学宴上我讲话要说啥?”

“哥,你说到时候会不会有妹子加我微信?”

我笑笑,不说好也不说坏。

每天晚上,我都偷偷翻出成绩单看。

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应该过几天就到了。

我提前给学校招生办打了电话,说地址填错了,请他们寄到外婆家。外婆家离我家两里地,我每天早上趁我爸还没起床,骑自行车过去看一眼。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十四号。

离升学宴还有两天。

我从外婆家回来,把通知书塞进书包夹层,跟成绩单放在一起。外婆问我啥事儿这么高兴,我说没什么,就是同学约我去北京打工。

外婆看着我,叹了口气:“浩宇,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外婆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不管去哪儿,得让外婆知道你在哪儿。”

我点点头,抱了抱她。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客厅里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很大:“对对对,浩轩那个学校不错,好歹是个本科嘛。老大?老大没考上,出去打工了。”

我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唉,别提了。白花那么多钱。哪有浩轩争气?这小子就是有出息……”

我慢慢退了出去。

站在院里的枣树下,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里有桂花香。

可我觉得冷。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冷。

晚上吃饭时,我爸又喝多了。他拍着林浩轩的肩膀,眼圈都红了:“儿子,爸这辈子就指望着你了。咱家就靠你光宗耀祖了。”

林浩轩被哄得飘飘然:“爸,你放心,我以后肯定有出息,比谁都强!”

我在旁边一声不吭。

我妈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扒饭。

饭吃到一半,我爸突然转过头,对着我说:“你那些书,明天收拾收拾,我拉去废品站卖了。腾个房间出来,给你弟做书房。”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下了。

“那些书还有用。”

“有啥用?你又用不着了。”

“我想留着。”

“留着占地方!”我爸放下酒杯,“再说了,你一个打工的,还要啥书?你以为你是读书人?”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少说两句,让孩子慢慢想。”

“想什么想?”我爸声音更大了,“没考上就是没考上!认命!好好出去干活挣钱,将来说不定还能找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你弟将来要考研究生,要出国的,你跟他比不了。”

我把碗筷放下。

站起来。

转身回了房间。

我妈在后面喊我,我没应。

我坐在床上,从书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翻开。

烫金的“北京大学”四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把通知书举在眼前,盯了很久。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用袖子狠狠擦了擦,把通知书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爸真的叫了个收废品的来家里。

我把书一摞一摞往外搬,一本都没留。

那些习题册,那些笔记,那些我熬了无数个夜抄的错题本。

全卖了。

一共卖了八十三块五毛。

我爸把钱揣进兜里,还嘟囔了一句:“卖废品也卖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当初省点。”

回房间把书包背好,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家。

十八年了。

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八年。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回来了。

04

十六号那天,天一亮就开始热闹。

我妈凌晨四点就起来忙活了,和面蒸馒头,煮茶叶蛋,炖了一大锅鸡汤。我爸六点钟就换上了新衬衫,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我看着我衣柜,打开又关上周而复始地做着。

其实东西早就收拾好了。

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鞋,还有那个书包。

书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成绩单、我妈给的存折,还有外婆偷偷塞给我的两千块钱。

林浩轩穿着新西装在门口晃来晃去问我:“哥,你看我这身行不行?腰会不会太粗了?”

“挺好的。”

“你看看你穿的啥,邋里邋遢的。”他上下打量我,“今天可是我的大日子,你别给我丢人啊。”

我没接话。

十点钟,我爸招呼我:“走,去酒店。”

我说:“我不去了。”

“你说什么?”我爸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了。”

“你是不是找打?”我爸扬起手。

我没躲。

他的手举在半空中,没落下来。

最后甩下一句:“你想清楚了!今天你不去,以后这个家你就别回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临走前把门摔得震天响。

林浩轩跟在他屁股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哥,你别后悔啊。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着我:“浩宇,你真不去?”

“不去。”

“你爸会生气的。”

“他哪天不生气?”

我妈没再劝,转身回厨房端了一碗鸡汤出来放在桌上:“喝了吧,一早上的都没吃东西。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又热又烫,烫得烫得眼泪差点掉出来。

喝完汤,我站起来,把碗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背好书包,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

“妈,我走了。”

我妈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去哪?”

“去北京。”

“去干啥?”

“读书。”

我妈手里的勺子停了,终于转过头。她看着我:“真的是去读书?

我把书包里的录取通知书抽出来,递给她。

我妈接过去,盯着那个烫金大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开始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通知书上。

“北大……你考的是北大……”

“嗯。”

“那你为啥不说?”

“我说了,他会让我去上吗?”

我妈沉默了。

她懂得。

她比谁都懂。

她把通知书还给我,擦了擦眼泪:“去吧。妈不拦你。

“我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

“好。”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浩宇。”

我回头。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舀汤的勺子,眼睛红红的:“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妈。”

我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到村口的大路上。

身后的鞭炮声越来越远。

我上了一辆去县城的中巴,把书包抱在怀里。

车开了。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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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

我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硬座票。一百八十七块钱,得坐十几个小时。

我没舍得坐卧铺。

在候车室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微信:“升学宴开始了,你爸让你回来。”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消息:“你弟上台讲话了,大家都鼓掌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

广播里传来通知:去北京的列车开始检票了。

我站起来,排在队伍最后面。

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小县城慢慢往后退,山也往后退,树也往后退。

一切都在往后退。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

是条短信,没存名字,但那个号码我认识——是我爸的号码。

“你死哪去了?赶紧回来!你弟升学宴你不在,亲戚们都问!”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短信来了:“你是不是真不打算要这个家了?”

我把手机关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车厢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牌,有人趴在桌上打呼噜。对面的老大爷泡了一碗方便面,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

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馒头,早上从家里拿的。已经凉了,有点硬。我一口一口咬着,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黑下来。

天彻底黑的时候,火车停了一站,又开。

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打开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但看头像是我弟弟:“哥,爸发了好大的火。他刚才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说以后没你这个儿子。”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我把聊天记录全删了,又关了机。

火车没停,一直往北开。

凌晨两点的时候,车厢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我没睡着,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想起小时候,我爸背着我下地干活。

想起上小学时,他骑自行车送我上学。

想起初中住校,他一个月才来看我一次,来了扔下生活费就走。

想起高考前一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弟报了补习班,你周末回去给他补补数学。”

那些画面闪来闪去,最后定格在昨天。

他站在门口,说我给你弟腾个书房。

眼睛突然就酸了。

我使劲睁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火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我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火车到站了。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北京站到了……”

我睁开眼,揉了揉脖子。

窗外是一大片高楼大厦,密密麻麻的,看不到边。

我背着书包,跟着人流走下车。

站在北京站的广场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糟糟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重新开机。

屏幕亮了。

日期显示:8月17日。

还有三天,北大新生报到。

06

到了北京后,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一晚上六十块钱,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卫生间是公用的。条件很简陋,但便宜。

我算了算手里头的钱,我妈给的六万块,外婆给的两千,自己暑假打工攒的三千,加起来六万五。

学费不用愁,学校有全免政策。

但生活费得自己想办法。

报到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

洗了把脸,穿上最干净的那件白衬衫,背着书包坐地铁去了学校。

校园很大,到处是拉着横幅的学长学姐。我跟着人流找到报到点,排队,填表,领材料。

轮到我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我的录取通知书,笑着说:“林浩宇同学,欢迎你。”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我等了十八年。

办完手续,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文件袋:“这是你的入学资料,包括宿舍安排、课表、学生手册。对了,还有你的助学贷款材料,需要你签字确认。

我接过文件袋,问了一句:“助学贷款?”

“是的,你八月份申请的那笔。已经批下来了,一年八千,刚好够学费。”

我拿着文件袋的手,僵住了。

“我……我没申请过助学贷款。”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把材料翻出来:“你看,这是你的申请表,上面有你的身份证号,还有担保人签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表格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签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林国栋。

我爸。

“担保人是你父亲,他签了字的。”

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偷偷帮我把助学贷款办了。

可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把我赶出家门,花十五万给弟弟办升学宴,卖了废品站的书本,昨天砸了家里的东西。

但他帮我办好了助学贷款。

为什么?

我不知道。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工作人员喊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哦,好的,我签。”

我拿起笔,在那个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