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演员晒黑了四个月,拍出来的剧豆瓣9.4分,却没能上星播出。

另一部剧,演员换了一身又一身名牌,收视率全国第一,被《人民日报》点名批了。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个行业,只不过,一个是2005年,一个是2018年。

这之间,国产剧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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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8月,一部叫《外来妹》的剧在全国播出。

六个从赵家坳走出来的农村姑娘,踩进广东工厂的流水线车间,眼睛里有茫然,有兴奋,还有那个年代农村人进城时特有的那种——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的眼神。没有滤镜,没有柔光,就是厂房里的灯照着一排一排的机器,人缩在里面干活。

这部剧播出之后,轰动全国。主题曲《我不想说》传唱了很多年,一直到现在还有人记得。它是中国第一部反映打工者生活的电视剧,也是整整一代流水线工人在荧屏上唯一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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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重庆电视台播了部方言喜剧《山城棒棒军》。那年月,重庆满街是扛着竹竿等活路的农民工,靠帮人挑东西爬坡上坎,一趟挣几块钱。这部剧的剧组直接搬进了重庆街头,演员混在真正的棒棒中间,路人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演的。拿了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全国大部分电视台都播过。播出后,很多观众写信给电视台,说看着看着笑出了眼泪。

2000年,《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开播。

张大民一家六口挤在两间老平房里。编剧刘恒自己就在北京胡同里住过十几年——唐山大地震之后,他用碎砖头在院子里盖了间六平方米的小房,床底下是一棵被砍掉的葡萄树。这部剧在北京电视台首播,收视率飙升到70%,几乎拿下了当年所有电视剧能拿的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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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剧评人后来说,《贫嘴张大民》开创了一个传统——让观众在屏幕上见到了自己。屋顶漏雨,兄弟抢房,一家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磕磕碰碰地活着,那是中国绝大多数普通家庭一辈子都要经历的那些烦心事。

2005年,管虎拍了《生存之民工》。这部剧做了一件当时的导演们很少做的事:全程肩扛摄像机,请了四十多位真实建筑工人来演戏。黄渤那时候还没红,为了演一个老实巴交的民工,他跟工人们同吃同住了四个多月,每天搬砖、吃盒饭、蹲在马路边晒太阳,晒得真的就像一个常年在工地上扛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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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虎说,他想做的,就是把镜头放下来,放到和普通人一样高的位置。

这部剧最终只在地面频道播出,没能上星。但它的豆瓣评分,定格在9.4分,至今仍是国产现实题材剧的一座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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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但有一个窗口期能看清楚这个拐点:2007年到2012年前后。

那几年,中国城镇化快速推进,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开始爆发,中产阶层在这个档口急速扩张。电视机前的观众,慢慢从工人、农民、下岗再就业群体,变成了城市白领和他们的家庭。广告商嗅到了这个变化,资本跟着跑进来了。

广告商的逻辑很简单:他们更愿意把预算投向那些角色能背名牌包、开进口车、在高档写字楼里谈恋爱的都市剧。因为买这些东西的人,才是广告要打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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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赵宝刚导演《北京青年》。讲的是四个北京青年辞了工作,开着越野车去"重走青春路"。观众看了几集就开始骂:这哪里是重走青春,这是四个不用上班的人在玩。车和衣服随便拆下来一件,都够当年张大民一家六口吃好久。

《欢乐颂》之后,这个问题更明显了。

五个女人住在同一栋楼,故事的重心全压在安迪和曲筱绡身上。一个是高知海归,投资公司高管;一个是富二代,家里的资源随时可以调动来"平事"。剧里代表"底层"的樊胜美——她的穷,被写成了她所有困境的原罪。她不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人,而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一个需要被审判的人。

有评论直接点破这部剧的逻辑:富裕等于能力和美德,贫穷是等着精英阶层来拯救的道德缺陷。

普通人不见了,或者说,普通人只剩下了一种存在方式——作为精英故事的背景板出现。

2018年,《谈判官》播出。杨幂和黄子韬主演,连续七天全国网收视率第一,全网播放量突破15亿。同期,豆瓣评分只有3.4分。

这个数字的分裂,是整个行业问题的缩影。高收视率证明观众在看,低口碑证明观众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是因为没别的可看。骂,是因为这东西根本不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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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权威媒体的一次公开发声,但这声音发出来的时候,问题已经积累了至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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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白玉兰奖评委会主席、导演高希希接受人民网采访时,说了一段话,说得很直接:

在白玉兰评奖时,他能看到一些电视剧"很不接地气"。一个普通的IT从业者,住的房子穿的衣服,跟他的身份处境完全不符,虽然好看,但却没有生活气息。

编剧汪海林在节目里讲得更狠:电视剧里的穷人越来越少,只有王侯将相,没有人民群众,哪怕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过得也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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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辙南辕》是这个问题最戏剧性的注脚。2021年冯小刚导演,豆瓣评分4.7分。剧里王珞丹演的投资人,随手花五百万买商铺不眨眼,随口免去朋友上千万的欠债;另一个角色嘴里喊着"太穷了",住的是二环内姥姥的别墅,靠朋友帮忙炒股,攒下了三十万。

面对"悬浮"的质疑,编剧的回应震惊了很多人——她说剧里的故事来源于自己真实的生活,身边就有闺蜜开了六家公司,炒股赚了六百万。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说的可能都是真的。但那是她的真实,不是十四亿人里绝大多数人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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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这才完全反应过来:写剧本的人,和自己已经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了。

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国家广电总局的备案数字显示,全国电视剧备案量从2018年的1231部,一路降到2021年的498部,降幅超过六成。产量在压缩,但悬浮剧的浓度并没有因此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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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月28日,《人世间》在央视一套黄金档开播。

观众反应爆了。收官当晚,实时收视率突破3%,创下央视一套近五年电视剧最高收视纪录。爱奇艺站内热度值突破10000,豆瓣评分8.1分。微博话题"人世间"累计阅读量超52亿次。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央视新闻等百余家主流媒体集体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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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的评价是:透过《人世间》中平民中国人的人间事,看到了平民百姓在宽广温厚的中国大地上,火一样地爱着拼搏着。

弹幕里有人说:这就是我爸当年下岗的时候的样子。

这本来是常识。一直到这一年,这个常识才以收视率破3%的方式,被行业重新确认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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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漫长的季节》再次证明了这件事。

辛爽执导,范伟、秦昊、陈明昊主演。12集,讲的是东北一个小城,三个在国企改革时代被时代浪头打落的普通人,在1997年、1998年和2016年三条时间线里交织的命运。范伟演的王响,从开着火车意气风发的中年,变成了开出租车苍老的老头。那张脸上的皱纹,是时间在一个工人身上留下的真实印记。

这部剧4月22日在腾讯视频上线,豆瓣开分9.0,大结局后评分涨到9.4—9.5分,成为近五年国产电视剧豆瓣评分最高分。约60万用户参与评分,超73%观众给出5星。主创团队项目历时三年,剧本打磨11个月,仅仅12集的体量,拍摄周期却长达107天。

为了拍出东北秋天的质感,剧组跑遍全国找取景地,最后定在昆明——因为昆明的秋天够长。但昆明没有蒸汽火车,他们就把湖北的蒸汽火车拆开,一节一节运过去;昆明不产玉米,他们就专门找人从头种起来。

一部12集的剧,为了真实,做到了这个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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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和《漫长的季节》的成功,像是两块石头,扔进了这个行业的平静水面。

但这两块石头并没有改变水面下面的结构。根据广电总局2023年的报告,爱优腾三大平台当年计划推出的300余部剧集里,古装剧超过100部。现实题材在数量上占比不低,但真正沉下去、拍普通人真实生活的,依然是少数。

光明网分析过这件事:悬浮剧有它自己的市场逻辑。一部分观众在高压生活下确实需要"白日梦",需要那些他们现实里根本不可能拥有的大别墅和豪车。这个需求真实存在,资本看到了,平台看到了,制作公司看到了,所以这门生意还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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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件事也真实存在:当《人世间》里的角色下岗、当《漫长的季节》里的老工人坐在出租车里发呆,几亿曾经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在屏幕前哭了。

是给那些住大别墅、存款几百万的人?还是给那些蹲在出租屋里追剧、看着剧里的豪宅苦笑的人?答案其实一直都在。

管虎在2005年就说清楚了——把镜头放下来,放到和普通人一样高的位置。这句话从来没有失效,只是没有多少人愿意照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