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嘉陵江的风吹过来都是滚烫的,连江边的石头都烫得能煎鸡蛋。

江屿站在“城南旧事”这家私房菜馆门口,手机里第无数次确认那个地址——中兴路老巷子往里走三百米,右手边那个不起眼的灰色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城南旧事”四个字,字迹有些斑驳,看着像是故意做旧的效果。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木门。

冷气瞬间包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调,室内的光线暗得恰到好处,每一张桌子之间都有半镂空的木质屏风隔开,隐私感做得不错。服务员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包房的门。

她已经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礼貌性的,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重庆女人特有的那种略带沙哑的尾音。

“嗯。”江屿在她对面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是在一个读书软件上认识的,她叫赵舒禾,资料里写着三十一岁,头像是梵高的《星月夜》,个人简介只有一句话:“在生活的缝隙里找点光。”他觉得这句话挺有意思,就点了关注。后来她回关了他,两个人从书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生活,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聊了大概有两个月,她突然说,要不要见一面?

他说好。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顿饭。

“这家馆子不好找吧?”赵舒禾把菜单推到他面前,“我随便点了两个菜,你再看看想吃什么。”

江屿翻了翻菜单,加了一道辣子鸡和一份凉拌折耳根,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服务员出去之后,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你本人比照片瘦一些。”赵舒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照片是去年拍的,今年确实瘦了。”江屿笑了笑,“你是重庆本地人?”

“土生土长的渝中区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你呢?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成都的,在重庆念的大学,毕业之后就没走了。”

“哦,”她点点头,“成渝一家亲。”

两个人都笑了,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菜陆续上来,红油翻滚的水煮鱼端上桌的时候滋滋冒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直冲鼻腔。赵舒禾夹了一筷子鱼片,嚼了两下,皱起眉:“不够辣。”

“你这口味可以啊。”江屿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辣味顺着舌尖一路烧到嗓子眼,他赶紧灌了一大口冰水。

赵舒禾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了起来。这一笑比进门时那个淡笑真实多了,眉眼弯弯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江屿擦了擦嘴,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

“杂七杂八的都看,”她想了想,“最近在看一本讲重庆老城拆迁的书,挺难受的。”

“怎么难受?”

“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一天突然就没了,你连个念想都留不住,”她说着,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我小时候住在十八梯那边,后来拆了,现在变成景区了。我每次路过都觉得那不是我家,是别人的地方。”

江屿静静地听着,觉得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动,像是嘉陵江的水面,看着平静,底下有暗涌。

“你呢?”她反问,“为什么留在重庆?”

“习惯了。”江屿说,“待久了哪都不想去了。”

他没说的是,他跟前女友分手之后在重庆买了房,房贷还剩二十年,每个月要还六千多块,这些现实的东西把人捆得死死的,哪也去不了。但这些东西没必要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讲。

两个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从生活琐事聊到人生理想,话题越聊越深。赵舒禾说话的时候喜欢用一些很细微的比喻,比如把堵车形容成“城市的血管堵了”,把夏天傍晚的晚霞说成是“天空在发高烧”。江屿觉得这个女人挺有意思,说话带劲儿,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抢了一下,最后还是AA了。

“下次我请你。”赵舒禾说。

江屿心里动了一下。下次,她说的是下次。这顿饭看来没白吃。

果然,三天之后,赵舒禾主动发了消息过来,说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烧烤摊,问他有没有兴趣。江屿当然说有兴趣。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南滨路的一个露天烧烤摊上喝了两瓶啤酒,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随手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被汗水打湿了。江屿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这个女人说不上特别漂亮,但就是有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气质。

“你结婚了吗?”赵舒禾突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江屿愣了一下:“没有。你呢?”

她没回答,拿起一串烤牛肉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起来像结了婚的吗?”

江屿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只好含糊地笑了笑。

赵舒禾放下竹签,擦了擦手指,抬头看着他,眼睛很亮:“我结婚了。三年了。”

江屿心里咯噔一下,嘴里那口啤酒差点没咽下去。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想从里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找到。

“你结婚了出来跟别的男人吃饭?”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我跟你说清楚了,决定权在你,”赵舒禾把玩着手里的啤酒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瓶身滑落,滴在桌上,“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吃完这顿就不联系了。你要是觉得无所谓,那我们继续。”

她说话的语气很坦荡,坦荡到江屿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小题大做的人。

他本该站起来走人的。理智告诉他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麻烦,已婚女人,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但他坐在那里,屁股像是粘在了塑料凳子上,动弹不得。他看着赵舒禾微醺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带着试探和期待的光,心里有一个声音说:继续吃你的烧烤,想那么多干什么。

“你老公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赵舒禾回答得很快,“也不需要知道。”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啤酒瓶跟她碰了一下:“行,吃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不太信。一个已婚女人约一个单身男人出来吃饭喝酒,说是“吃饭而已”,这种话骗骗自己还行,但用来骗别人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可江屿当时想的很简单——他又没打算跟她发生什么,吃顿饭喝杯酒聊聊天,犯什么法了?

赵舒禾听他这么说,笑了起来,笑得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更放松、更自在了。她端起啤酒瓶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她用拇指擦掉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

“哪有意思?”

“胆子大。”

江屿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不是胆子大,这是脑子有病。但他嘴上没说,只是又碰了一下酒瓶。

那天晚上散了之后,江屿打了一辆车回家,坐在后座上吹着空调,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车窗外的重庆夜景从眼前掠过,洪崖洞的灯火通明,江对岸的高楼林立,这座城市到了晚上比白天好看十倍。他想起赵舒禾说的那句话——“在生活的缝隙里找点光。”现在他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大概就是在这个无趣透顶的生活里,给自己找一点不属于自己的刺激。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个人见面的频率越来越高。赵舒禾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约他出来——今天说发现了一家藏在老小区里的火锅店,明天说新上了一部文艺片要不要一起看,后天说同事推荐了一家茶馆想去试试。江屿一开始还端着,后来干脆不端了,约就出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舒禾从来没有提起过她老公,江屿也不问。两个人都默契地把这个人的存在抹掉了,就像是在一间房子里用一块布盖住了最扎眼的那件家具,假装它不存在。

但江屿心里清楚,布总有被掀开的那一天。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赵舒禾约他去巴南的一个温泉度假村。她说老公出差去了,要一个礼拜才回来。江屿犹豫了三秒钟,同意了。

他在出租屋门口等了她两个小时。她从一辆黄色法拉利副驾上下来时,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脚上的凉鞋踩着石板,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他们那一整个周末都没出过房门。窗帘拉得死死的,外卖挂在门把手上,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她靠在床头抽烟的时候,用他的打火机,一只素白的手拢着火,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赵舒禾抽烟的姿势很好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手腕搭在膝盖上,烟雾从嘴唇间缓缓吐出来,像一声叹息。她看着天花板,突然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吗?我跟我老公结婚三年,连一次高潮都没有过。”

江屿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是靠在床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得意,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愧疚和满足的情绪。

“你怎么不说话?”她转过头来看他。

“不知道说什么。”江屿如实说。

赵舒禾笑了笑,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的易拉罐里:“不说最好。这种事说出来就变味了。”

周日傍晚,两个人从度假村出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像是谁在天上点了一把火。江屿打了一辆车先走,赵舒禾站在温泉度假村门口,冲他摆了摆手,那个画面定格在他的记忆里——她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夕阳底下,风吹起裙摆,身后的晚霞红得触目惊心。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最像告别的告别。

周三晚上十一点,江屿正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赵舒禾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想见你。”

江屿回了个问号。

那边秒回:“就现在,想见你。”

江屿心里觉得不对劲。平时赵舒禾约他都会提前说,从来没有这么晚临时约的。他问了一句:“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想喝酒了。出来陪我喝一杯。”

江屿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换了件干净T恤,下楼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赵舒禾说的那家酒吧。那家酒吧藏在解放碑附近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小得可怜,要不是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根本发现不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赵舒禾已经在了。她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了一排空酒杯,眼神已经有点迷离了。看到江屿进来,她举起手冲他挥了挥,笑得有点傻。

“你怎么了?”江屿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桌上的空酒杯,心里有点发毛,“喝这么多?”

“高兴。”赵舒禾给他倒了一杯,“来,陪我喝。”

江屿按住酒杯:“你先说到底怎么了。”

赵舒禾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盯着面前的酒杯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今天跟他吵架了。”

江屿没问她“他”是谁,他知道。

“吵什么?”

“什么都吵。”赵舒禾仰头把一杯酒灌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吵了三年了,该吵的都吵完了,现在开始翻旧账。今天他翻到我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了。”

江屿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像是坐过山车时那种失重的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聊天记录?”

“你我的。”赵舒禾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还在笑,只是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没看完,看到一半就把手机砸了。三星手机,质量真好,屏幕居然没碎。”

江屿感觉自己手心开始冒汗,那种冰凉的、黏腻的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没起任何作用。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赵舒禾耸了耸肩,“他说要去找我爸。随便他找谁,我不在乎。”

她说“我不在乎”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江屿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酒吧里放着不知名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吹得慵懒又暧昧,周围的客人在低声交谈,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他手里这杯酒沉重得像灌了铅。

“舒禾,”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公会不会——”

“不会。”赵舒禾打断他,“他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哪。聊天记录里没有你的照片,没有你的名字,我存的是‘同事张姐’。”

江屿听到“同事张姐”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这个女人做事太细了,细到连备注都提前改了。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她防备得这么周全,说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他问。

赵舒禾没回答,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她突然趴在桌上,肩膀轻轻抖动着,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江屿坐在对面,看着她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安慰她,因为他就是她哭的原因之一。

“送我回家吧。”赵舒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江屿点了点头。

他结了账,扶着赵舒禾走出酒吧。七月底的重庆深夜,热浪依然没有消退,地面散发着白天积攒的热气,整座城市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赵舒禾穿着高跟鞋走不稳,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江屿身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酒气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你家在哪?”江屿问。

“南岸,茶园那边。”

江屿打了一辆车,二十分钟后到了赵舒禾说的小区门口。那是一个看起来挺高档的新小区,大门修得气派,门口的石狮子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保安室里亮着灯,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低头玩手机,连抬都没抬一下。

“到了。”江屿说。

赵舒禾靠在他身上没动,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舒禾?”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熟悉的小区大门,又看了看江屿,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那情绪很复杂,有犹豫,有挣扎,有渴望,还有一点江屿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告别。

“上去坐坐吧。”她说。

江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上去。那个声音很响亮,很清晰,几乎是在他脑子里尖叫。但他低头看见了赵舒禾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里面有他无法拒绝的东西。

他犹豫了三秒钟。

就是这三秒钟。

“好。”他说。

付了车费,两个人下了车。赵舒禾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小区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江屿跟在后面,心里莫名地有些慌,那种慌像是小时候做了亏心事怕被大人发现的感觉,心跳得很快,手心又开始冒汗。

电梯上到了十二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照亮了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赵舒禾从包里掏出钥匙,手有些抖,捅了好几下才把钥匙捅进锁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江屿的心脏。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赵舒禾伸手去摸开关。

就在她的手指触到开关的那一瞬间,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江屿站在门口,瞳孔猛地收缩。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江风,直直地盯着门口的两个人。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青筋暴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压制的暴怒。

另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长相,脸色却铁青得吓人。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客厅的灯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嘴角在微微抽搐,像是在拼命控制着什么。

赵舒禾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门口走过来,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赵舒禾面前,停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江屿身上。

那目光像刀子。

“这就是你那个‘同事张姐’?”年轻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悄悄话。但就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让整条走廊的气温骤降了好几度。

江屿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的脚钉在原地,动不了。赵舒禾站在他和那个男人之间,身体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客厅里的老男人也站了起来,沉默着,一言不发,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整层楼安静得可怕,只有楼道里的感应灯,突然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的一瞬间,江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而真正的噩梦,还远远没有开始。

这三秒,改变了他的一生。

感应灯又亮了,白惨惨的光打在每一个人脸上。

江屿终于看清了客厅里的全貌。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行车记录仪的界面。墙角放着一根棒球棍,金属的,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结婚照,照片里赵舒禾穿着婚纱笑得灿烂,旁边站着的就是眼前这个戴眼镜的男人。

“进来。”戴眼镜的男人说,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江屿没动。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着,计算着各种可能性——转身跑?电梯太远,消防通道在走廊另一头,而且他就算跑掉了,赵舒禾怎么办?更重要的是,他往哪跑?他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说,进来。”男人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像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赵舒禾先动了,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走进客厅,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江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淡然。

那种淡然让江屿后背发凉。

他跟着走了进去,站在玄关的位置,没往里面走。现在他看清了,那个老男人的眉眼跟赵舒禾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她父亲。老赵坐在沙发正中央,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

“把门关上。”眼镜男说。

江屿反手把门关上了。防盗门合上的声音沉闷得像一声闷雷,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眼镜男——赵舒禾的丈夫——缓缓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江屿的方向:“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行车记录仪拍的。画面里是一栋建筑的大门,江屿认出来了,是那家温泉度假村的正门。视频时间是周日傍晚,他和赵舒禾从里面走出来的画面拍得清清楚楚——她穿着白裙子,他穿着灰色T恤,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在门口还说了几句话。赵舒禾冲他摆了摆手,然后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赵舒禾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视频质量很高,高清的,连他T恤上的图案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我蹲了多久吗?”赵舒禾丈夫的声音从屏幕后面传来,“从周六下午到周日傍晚,我在车里坐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

江屿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周六到周日——那就是说,这个人从他们进温泉度假村那天就开始蹲了。他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看着自己的老婆跟别的男人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周末。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江屿就觉得窒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赵舒禾丈夫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轻到不正常,“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朝江屿走过来,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江屿的神经上。走到离江屿大概一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做得慢条斯理,像是在泡茶。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江屿这辈子都忘不了——嘴角往上翘,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像是有人在一张面具上画了一个笑容,生硬又诡异。

“我认识你,”他说,“江屿,二十九岁,四川成都人,重庆理工大学毕业,现在在江北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租住在渝北龙溪镇的安置房小区,父母在成都经营一家小超市。”

江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说得一个字都不差。

“你——”

“我怎么知道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我查了你两个月。你的微博、你的朋友圈、你的支付宝账单、你的滴滴行程记录、你公司附近那家你常去的美宜佳便利店——你每周二晚上去买一瓶农夫山泉和一包芙蓉王,对吧?”

江屿的嘴唇发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话,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前这个人,这两个月来一直在暗处看着他,把他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而他却浑然不觉,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以为自己自由自在,其实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别紧张,”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打你。打人是犯法的,我是守法公民。”

他说“守法公民”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又翘了一下。

老赵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小禾,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赵舒禾坐在单人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端正正的,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受审。她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老赵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面。那张茶几是玻璃面的,被他拍得嗡嗡作响。

赵舒禾缩了一下肩膀,但很快又重新挺直了脊背。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江屿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知道。我出轨了。”

四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干干脆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然后老赵站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朝赵舒禾走了两步,手抬了起来。

“爸。”赵舒禾的丈夫喊了一声。

老赵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他。

“别动手,”赵舒禾丈夫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劝邻居家的老人,“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老赵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但整个人的状态依然紧绷着。他转过身,把怒火转移到了江屿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江屿,像是在看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

“你,”老赵的嘴唇在颤抖,“你知不知道她是结了婚的?”

江屿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都有些变形:“知道。”

“知道你还——”

“是我约他的。”

赵舒禾突然站了起来,挡在江屿和老赵之间。她的身高只到老赵的下巴,但她仰着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那一瞬间江屿觉得她像一只炸毛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明知道面对的是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人是我约的,地方是我挑的,从头到尾都是我主动的。”赵舒禾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骂就骂我,跟他没关系。”

老赵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失望、痛苦、不解,还有深深的羞耻。他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老赵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到近乎呢喃,“我从小怎么教你的?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忘了吗?”

赵舒禾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江屿站在玄关,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在替他挡枪。明明事情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但她选择一个人扛。他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愧疚,或者两者都有。

“够了。”

赵舒禾的丈夫开口了。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赵舒禾和她父亲之间,像是一个裁判在分开两位过于激动的选手。

“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开批斗会的。”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江屿和赵舒禾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定格在江屿脸上,“你说,这件事怎么解决?”

江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慌也没用。他得想办法脱身,越早越好,越干净越好。

“你想怎么解决?”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又带着一丝嘲讽,像是在说“你倒是不傻”。

“我这个人很公平,”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得像是这个场景的主角,“你睡了我老婆,我给你三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跟我老婆断干净,从今天开始不联系、不见面、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所有聊天记录、照片、视频全部删掉,当着我的面删。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跟你没关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也可以继续跟她纠缠下去。但我会拿着刚才那段视频,去你公司,去你父母的小区,去你所有认识的人面前放一遍。我保证,一个礼拜之内,全重庆的人都会知道你干的好事。”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空气都凝滞了。

“第三,赔钱。五十万。”

江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五十万,”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精神损失费。你别觉得这个数字大,我是按我老婆的标准算的。你想想,你跟我老婆一起待了那么久,要是每次按时计价收费,五十万都是打了折的。”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割人。赵舒禾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猛地转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周明川。”她叫了丈夫的名字,声音颤抖得厉害。

“怎么了?”周明川转过头看她,表情无辜得近乎残忍,“我说错什么了吗?你做都做了,还怕人说?”

老赵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沉默像一座大山,压在整间屋子里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江屿站在玄关,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突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赵舒禾聊天的时候,她还说他这个人胆子大。现在他觉得自己胆子一点都不大,他现在腿都在抖。

五十万。

他掏不出来。就算掏得出来,他凭什么掏?他跟赵舒禾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凭什么要他一个人买单?但如果不掏,视频一旦被爆出去,他在这座城市就彻底待不下去了。公司、朋友、家人——所有他认识的人都会知道他干的好事。

还有他爸妈。

他妈有高血压,受不得刺激。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外面搞了已婚女人,被人家老公堵在家里,她会怎么样?江屿不敢想。

“想好了吗?”周明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的耐心有限。”

江屿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赵舒禾抢先一步开口了。

“你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她走到周明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周明川,你他妈的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正义?”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跟我结婚三年,你碰过我几次?你一年到头出差出差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守着个空房子,你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我高烧三十九度的时候你在哪?你在杭州陪客户喝酒!”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是,我出轨了,我不对。但你呢?你就对了?”她指着周明川,手指在发抖,“你查他查了两个月,你查过我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我怕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关心你的事业、你的面子、你的股票!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摆设,是你家里的一件家具!”

客厅里回荡着她的声音,然后慢慢归于沉寂。

老赵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周明川坐在沙发上,表情僵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烁不定。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赵舒禾哭得浑身发抖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冲动——他想冲上去把她拉走,带她离开这个窒息的地方,离开这两个男人。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能力。

他只是一个在这座城市里漂泊的普通人,住着安置房,还着房贷,在广告公司拿着刚好够活的工资。他负担不起一个女人的重量,更负担不起一个已婚女人的重量。

所以他就站在那里,听着赵舒禾的哭声,看着这场闹剧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他既愤怒,又害怕,但更多的是可悲。

周明川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眼角,然后重新戴上。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虚假的笑容和刻意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在愤怒和理性之间反复拉扯之后的疲惫。

“说完了?”他问赵舒禾。

赵舒禾没回答,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倔强地别过头去。

“行,”周明川点了点头,“你说的都对,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丈夫。但这不是你出轨的理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是你把他带到家里来的理由。”

“是你让她带你来的吧?”周明川转头看向江屿,“她想在你面前逞英雄,想证明她什么都不怕。但你看,她现在哭了。”

江屿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我选第一个。”他说。

赵舒禾猛地转过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江屿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纹路,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今天开始不联系、不见面。聊天记录现在删。”

他把手机掏出来,解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赵舒禾的微信好友删了,聊天记录清空了,又把相册里所有跟她有关的照片都删了。他做得很快,很干脆,像是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情。

赵舒禾看着他删照片的动作,浑身发抖,泪水又流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把唇瓣咬得发白。

周明川看着他删完,点了点头:“行。你可以走了。”

江屿转身去拉门把手。他的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把手,转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了外面的楼道,也照亮了里面每个人的脸。

他的脚步顿住了。

身后传来赵舒禾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在做最后的挽留。她说:“江屿,你走了就别回头。”

江屿没有回头。他跨出门槛,反手把门带上。防盗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屋里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可能是杯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电梯里的灯光惨白,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片空白。

到了一楼,他走出电梯,走出小区大门,沿着马路往前走。深夜的重庆终于凉快了一点,江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湿意。他走了大概一百米,在一棵黄桷树下停下来,点了一根烟。

手指在发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带来一瞬间的麻痹。他看着烟雾在路灯下缓缓升腾,散开,融入夜色。

他想,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三天之后,他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里是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声音。周明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膜里。

“江屿,那五十万,你再考虑考虑。我给你三天时间,不打钱的话,你知道后果。”

江屿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窗外的嘉陵江依旧奔流不息,江风拂过脸庞,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湿度和热度。他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一座巨大的牢笼,而他已经深陷其中,永远也逃不出去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噩梦的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他。

江屿挂掉电话之后,在出租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七月的重庆热得令人窒息,老旧的空调挂机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半冷不热。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搁在膝盖旁边,屏幕已经暗了,但周明川的声音还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似的扎在他脑子里——“五十万,三天时间。”

他去哪儿弄五十万?

江屿把脸埋进手掌里,使劲搓了搓。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停过。恐惧这东西很奇怪,它不是一阵一阵来的,而是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涨,涨了又退,每一次涨潮都比上一次更高。

他今年二十九岁,工作五年,存款七万二。上个月刚给爸妈转了一万块回去,他妈说超市的冰柜坏了要换新的。他爸的腰不好,最近在扎针灸,一次一百二,一周三次。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旋,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五十万。他就算把成都老家的房子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何况那套房子是他爸妈住了一辈子的,真要卖,他妈非得当场犯病不可。

手机又响了。

江屿猛地抬起头,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显示——不是周明川,是公司的座机号码。他犹豫了几秒钟,接了。

“小江?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是部门主管张磊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下午两点的方案汇报你忘了?”

江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借口。他总不能说,张哥,我昨天晚上被人堵在已婚女人家里了,现在她老公管我要五十万,我实在是没心情来上班。

“说话啊?”张磊催了一句。

“张哥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早上起来头昏得厉害,忘了跟您请假。”江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方案我明天补上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磊显然不太高兴,但也没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明天上午十点之前必须交”就挂了。

江屿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蜘蛛,去年夏天暴雨的时候渗出来的,房东说修过了,但痕迹一直没消。他看着那只“蜘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开始回想整件事的始末,试图理出一条生路来。

周明川这个人,从昨晚的表现来看,不像是一般的莽夫。他能在车里蹲二十六小时,能花两个月把江屿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能当着岳父的面谈笑风生地开价五十万——这个人心思太深了,深得让人发毛。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从法律角度讲,江屿确实理亏。通奸虽然不犯法,但破坏他人婚姻是实打实的。如果周明川真的拿着那个视频去他公司、去他父母那儿闹,他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到时候丢工作是小事,他妈要是知道了,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想到他妈,江屿的心又揪了起来。

他妈叫王秀芬,今年五十六岁,一辈子在成都郊区那个小超市里忙活。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年到头就过年那几天歇一歇。她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儿子在重庆读了大学、留在了大城市工作。每次跟街坊邻居聊天,三句话就得拐到“我儿子在重庆”上来。

要是让她知道儿子在外面搞了已婚女人,被人抓了个现行,她这辈子在街坊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江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薰衣草味的,闻着让人更烦躁。

他需要冷静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

周明川给了他三个选择。第一个选择,跟赵舒禾断干净,他当场就做了——删了微信,删了照片,说了不再联系。按道理说,这件事就该这么了结了。可周明川现在又反悔了,打电话来要五十万。

为什么?

因为周明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

江屿突然想明白了这一点。昨晚那三个选择,第一个和第三个本质上是一回事——第一个是诱饵,让他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第三个才是周明川真正想要的。周明川要的不是他跟赵舒禾断掉,周明川要的是钱。

或者,周明川要的也不仅仅是钱。

如果只是为了钱,周明川完全可以在昨晚直接摊牌,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先让江屿删了微信、断了联系,等江屿以为自己安全了,再打一个电话过来把五十万重新摆上桌面——这个过程里有一种猫捉耗子的味道,像是在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

江屿越想越觉得身上发冷。他想起周明川昨晚那个笑容,嘴角翘着,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那种笑容他在哪见过?想起来了,大学时候看过一部纪录片,讲的是一个连环杀手在受审时的表情,就是那样的——表面在笑,眼睛是死的。

他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昨天烧的,已经凉透了,喝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看了一眼屏幕,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赵舒禾。

她已经不在他的通讯录里了,但那串号码他认识。十一位数字,他背得出来。曾经在无数个深夜,这串数字在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

现在这串数字像催命符一样刺眼。

他没接。铃声响了大概四十秒,断了。然后又响。又断了。响了第三次的时候,江屿终于按了接听键,但没有说话。

“江屿。”

赵舒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了很久。她的声音本来就有一种沙哑的质感,现在听起来更加破碎了,像是一块被摔裂的瓷器。

“你还好吗?”她问。

江屿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这个问题让他觉得荒谬——她还问他好不好?他现在好得了吗?

“你老公刚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要五十万,限我三天之内给。你觉得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到江屿以为信号断了。

“对不起。”赵舒禾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几乎是在呢喃,“我不知道他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江屿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你不是说他不知道我是谁吗?你不是说备注改成了‘同事张姐’吗?他查了我两个月,连我每周二去买什么烟都一清二楚,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赵舒禾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但下一秒又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他从来不碰我手机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查的……对不起……江屿,对不起……”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碎成了渣。

江屿听着她在电话那头低声啜泣,心里那团怒火忽然就泄了。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觉得整个人被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包裹住了。他不是不知道赵舒禾也是受害者,只是刚才太愤怒了,愤怒到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但他也清楚,对她发泄没有任何意义。

“你现在在哪?”他问。

“我在我爸那儿,”赵舒禾的声音很轻,“昨晚他把我带回来的。周明川一个人在家,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已经很清楚了,”江屿苦笑了一声,“他要钱。”

“你不会给他的,对吧?”

江屿沉默了几秒钟。窗外有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引擎声震得玻璃嗡嗡响。

“我拿不出五十万。”他说,没说给还是不给。

“那就别给,”赵舒禾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他不敢把视频放出去的。他是做生意的,他最在乎面子。要是视频流出去了,他在朋友圈里也没法做人。他只是在吓你,你别上当。”

江屿没有回答。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你听到没有?”赵舒禾追问。

“舒禾,”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说。”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有一天会被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了胃里,沉到了脚底。

“是。”赵舒禾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承认一个不该被说破的秘密,“但我想的是……就算被发现了也无所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江屿闭上了眼睛。

这个答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不能责备她,也不能安慰她。在这件事里,他们谁都不无辜。他明知道她已婚还去赴约,她明知道这是错的还主动邀请。他们是同谋,谁也别想把责任推给谁。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换了个问题。

“不知道,”赵舒禾说,“周明川昨晚跟我提了离婚。”

江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离婚?周明川昨晚在那个客厅里可是只字未提离婚的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冲着江屿来的。

“你怎么说?”

“我说随便他。”

“你疯了?”江屿脱口而出,“你不是说你不离婚的吗?”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们交往的那段时间里,有一次他随口问过她为什么不离婚。赵舒禾当时的回答是——离不了,太麻烦了,房子车子都是他婚前买的,离了我就什么都没了。而且我爸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

现在她说离就离?

“不是我提的,是他提的。”赵舒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而且他说得对,这段婚姻早就死了。我只是一直不敢面对而已。”

江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隐隐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一个更复杂的方向发展。周明川昨晚在他面前只字未提离婚,却在私下里跟赵舒禾提了——这说明周明川对他和对自己老婆用的是两套策略。对江屿是威胁加勒索,对赵舒禾是直接离婚。这个人把一切都算好了,每一步都走在前面。

“江屿。”赵舒禾又叫了他的名字。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别给他钱。”她的声音变得很坚定,“你要是给了他,你就真的成了他嘴里说的那种人了。”

江屿沉默了。

“你听到没有?”她又追问。

“听到了。”他说。

挂掉电话之后,江屿在床沿上又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橙红色的线。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这件事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报警?报什么警?周明川的行为算敲诈勒索,但他手里有视频证据,一旦报警,视频还是会流出去。而且以周明川的谨慎程度,他在电话里说的每一句话肯定都避开了明显的敲诈措辞。江屿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周明川说的是“考虑考虑”、“你知道后果”——这些话在法律上很难定性为敲诈。这个人太精明了。

找律师?他连律师费都出不起。

跑路?跑哪儿去?工作不要了?房子不要了?他在这座城市熬了五年才站稳脚跟,跑路就等于一切归零。

想来想去,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江屿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脸上,刺激得皮肤一阵发紧。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才一天一夜,他就憔悴了一大截。

他决定先吃东西。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口饭都没吃。胃在抗议,一阵一阵地绞痛。

冰箱里只有两罐啤酒和半包过期的吐司。他关掉冰箱门,拿起钥匙手机出了门。

渝北龙溪镇的夜晚热闹得很。街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烧烤摊上的烟雾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飘满了整条街。光膀子的男人喝着山城啤酒划拳,穿花裙子的女人端着冰粉边走边吃。江屿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周围的一切都热闹得很正常,只有他被隔离在外面,手里捏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拐进一家常去的面馆,点了一碗小面,二两,加辣。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红油浮在表面,花椒粉撒得厚厚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辣味直冲鼻腔,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像是在用辣味惩罚自己。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

他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你还有两天。”

没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

江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放下筷子,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剩下的半碗面,他再也吃不下了。

他结了账,走出面馆。街上的热闹依旧,有人在高声谈笑,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情侣手牵着手从夜市那头走过来。这些平凡的场景在今晚看来格外刺眼,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他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天桥上。天桥下面是渝北的主干道,车流不息,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光的轨迹。远处的观音桥商圈灯火辉煌,巨大的LED屏上播放着广告,一个漂亮的女明星正在对着镜头微笑。

江屿趴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发呆。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快十年了。十八岁那年从成都坐大巴来重庆上大学,学校在巴南,宿舍六个人,他是唯一一个外地来的。刚来的时候连重庆话都听不懂,室友说“你在干啥子”他回了一句“什么”,全寝室笑了半天。后来慢慢地学会了重庆话,学会了吃辣,学会了在四十度的夏天里不打伞走在太阳底下。毕业之后找了一份广告公司的工作,从实习生干起,熬了五年熬到策划岗位,工资从两千五涨到八千。去年爸妈帮衬了一点,加上他自己的积蓄,在渝北买了一套安置房,六十平,首付二十万,贷款四十万,每月还三千二。

他以为自己终于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了。

现在这根马上就要被人拔起来了。

江屿把烟头弹进天桥下的绿化带里,火星划了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中。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喂?江屿?你这龟儿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打啥子电话?”

“老宋,”江屿说,声音有点干涩,“我想问你借点钱。”

老宋叫宋建平,是他在重庆最好的朋友,大学室友,现在在南坪开了一家二手车行,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宋建平是那种典型的重庆崽儿,说话嗓门大,脾气急,但重义气。大学时候江屿交不起学费,是宋建平借了他五千块,后来江屿还钱的时候他死活不要利息,说请吃一顿火锅就算数了。

“借钱?”宋建平的声音警觉了起来,“借好多?”

“你有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先说到底出了啥子事,”宋建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小子从来不管别人借钱的,突然开口肯定有事。”

江屿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话啊!”宋建平急了,“是不是你妈身体出问题了?”

“不是。”

“那是咋了?”

江屿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大概讲了一遍。他没说太多细节,只说跟一个女的走得近了点,被她老公发现了,现在对方找他要五十万。他尽量把语气放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太严重的事,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抖。

宋建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钟。对于一个平时话多到停不下来的人来说,十秒钟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他的震惊程度了。

“你……”宋建平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脑壳有问题?已婚女人你也碰?”

“我知道。”

“你知道个锤子你知道!这种事情能碰吗?重庆男人的脾气你是不知道还是咋的?我告诉你,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的人身安全你晓得不?钱是小事,命是大事!”

江屿苦笑了一下。周明川看起来不像会动刀的人,但谁知道呢?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先借我钱,有多少借多少,我分批还你。”

“你要给那个龟儿子钱?”宋建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引得周围路过的人看了江屿一眼,“你是不是傻?这种人你给了他第一次,他还会要第二次第三次,到时候你就是他的提款机!这种事我看得多了!”

“那你说怎么办?”江屿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引得旁边一个卖花的阿姨侧目。他压低声音,“他手里有视频,他要拿给我爸妈看。我妈高血压,你知不知道?”

宋建平又沉默了。

“兄弟,”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江屿很少听到的沉重,“钱我可以借你,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给他钱是给不完的,你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我有一个表哥是律师,明天我去找他聊聊,看这种事怎么处理比较好。你这两天手机别关机,随时跟我保持联系。”

江屿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

“谢个屁,”宋建平没好气地说,“你这个批人就是太老实了才会被人盯上。那个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要是真为你好就不会把你往家里带——等等,你们是在她家里被堵的?”

“嗯。”

“傻批!”宋建平骂了一句脏话,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她把你往她家里带,那不是送货上门吗?这种最基本的警觉你都没有?”

江屿无话可说。事后回想起来,赵舒禾那天晚上让他上楼的行为确实太反常了。她明知道老公已经开始怀疑她了,还把他往家里带——要么是她真的蠢,要么是她故意的。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糟糕。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睡觉,别在外面晃。”宋建平说,“钱的事明天再说,你先稳住。对了,那个男的是做什么的?你知不知道?”

“好像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规模多大?公司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你看你,”宋建平的语气里满是无奈,“人家把你查了个底朝天,你连人家是干什么的都不晓得。你不是说在我们楼下便利店买水他都知道吗?这种手段不是一般人有的,要么是他自己搞刑侦出身的,要么就是他请了人。你得小心点,这两天别一个人往偏僻的地方走。”

挂了电话之后,江屿站在天桥上又发了一会儿呆。宋建平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这种手段不是一般人有的。周明川到底是怎么查到他那么多信息的?微博、朋友圈这些公开的社交平台也就罢了,但支付宝账单、滴滴行程记录这些东西可不是随便能查到的。除非他有特殊的渠道,或者他花钱请了专业人士。

想到这里,江屿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转身下了天桥,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走在路上,他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但每次回头都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这种感觉很折磨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直搭在他的后颈上,凉飕飕的。

回到出租屋之后,他反锁了门,把防盗链也挂上了。然后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小区空荡荡的,路灯昏黄,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消失在绿化带里。

他拉上窗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赵舒禾发来的短信——不对,她已经不是他好友了,这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两个字:“晚安。”

江屿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着。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头顶上有一小片亮光,他拼命往上爬,但井壁上全是青苔,滑得根本抓不住。他听到井口有人在说话,声音很熟悉,是周明川的声音,他在说:“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然后井口的光突然消失了,他被困在了绝对的黑暗中。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被闹钟吵醒。他躺在床上,感觉比没睡的时候还要累,浑身的肌肉都是酸痛的,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但他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今天他必须去公司。昨天没去已经引起主管不满了,今天再不去,这份工作可能真的就要丢了。在五十万的威胁面前,工作是他最后的底线,不能丢。

出了门,七月的重庆清晨已经热得让人不舒服。江屿在楼下的早餐摊上买了一个酱肉包和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包子是刚出锅的,烫得他嘶嘶吸气,但他顾不上了。

到了公司,刚在工位上坐下,主管张磊就走了过来,把手里的文件夹往他桌上一拍:“小江,昨天的方案呢?”

“张哥,我马上——”

“你昨天说今天十点之前交,现在几点了?”

江屿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五。

“还没到十点。”他说。

张磊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敢还嘴。他上下打量了江屿一眼,皱着眉头说:“你今天状态不对。眼睛红成这样,昨晚没睡好?”

“有点感冒。”江屿扯了个谎。

“行了,方案十点发我邮箱。另外下午三点有个客户要来,你准备一下。”张磊说完就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请假,别在这儿硬撑。”

江屿点了点头,打开电脑开始赶方案。工作这东西有个好处——当你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的时候,别的事情就会暂时被挤出脑海。他敲着键盘,调整着PPT的排版,修改着文案的措辞,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忘记了五十万的事。

但这种遗忘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十点零五分,他把方案发到张磊邮箱的那一瞬间,手机又震了。

又是一条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倒计时:一天半。”

江屿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开放式办公室里,同事们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端着咖啡从走廊里走过。一切都正常得很,正常到让人觉得那条短信只是幻觉。

但不是幻觉。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指捏着桌沿,指节都捏白了。周明川在给他施加心理压力,用的是最经典的手法——不一次性把压力给足,而是一点一点地加码,像温水煮青蛙。每一条短信都像一根针,不致命,但扎得人坐立难安。

江屿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工作上。下午还有客户要来,他现在不能崩。

但这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加复杂了。

三点钟,客户准时到了。是一个做本地生活服务APP的创业公司,想要重新做一套品牌VI。对方来了三个人——一个CEO,一个市场总监,一个产品经理。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说话直接,没有太多客套。

江屿和张磊一起在会议室里接待他们。方案讲得还算顺利,对方对创意部分比较满意,只是在预算上有些分歧。正谈着,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前台小妹探头进来,表情有点古怪。

“江哥,门口有人找你。”

江屿皱了皱眉:“谁啊?我现在在开会。”

“不认识,”前台小妹犹豫了一下,“一个男的,说是你亲戚,有急事。”

江屿心里咯噔一声。他爸妈都在成都,重庆哪来的亲戚?而且他爸妈不知道他公司的地址,他从来没告诉过他们。

他站起来,对张磊和客户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然后快步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又开始冒汗。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但脚步出卖了他的紧张。

公司大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周明川。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皮鞋擦得锃亮。他的长相很普通,属于那种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但有一点很特别——他的站姿。他站在那里的姿势非常稳,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江先生?”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礼貌得恰到好处。

“你是谁?”

“我姓付,您可以叫我付哥。”男人笑了一下,笑容也是恰到好处的那种——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周先生让我过来跟您聊聊。”

江屿的身体一下子就绷紧了。他朝走廊两边看了一眼——左边是电梯,右边是消防通道。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了公司门口的墙上。

“你别紧张,”付哥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无害”的手势,“我就是来传个话的。”

“什么话?”

“周先生说,五十万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屿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我没有五十万。这是敲诈勒索。”

“周先生也说了,”付哥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如果您觉得这是敲诈勒索,可以去报警。不过报警之前,建议您先想想后果。”

这句话像是往江屿脸上扇了一巴掌。周明川根本不怕他报警,因为周明川吃准了他不敢。他手里的视频就是最大的底牌,只要视频还在,江屿就永远处于被动。

而且现在周明川让人直接找到了他公司,这意味着下一步如果他再不答应,出现在公司门口的就不是这个付哥一个人了。可能是更多人,可能拿着扩音器,可能拉着横幅。

江屿不敢往下想了。

“你告诉他,我没有五十万。”江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就算有,我也不会给。”

付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有那么一丝欣赏,像是在说“你小子还挺硬气”。但这丝欣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周先生说了,如果您实在拿不出五十万,还有另外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您帮他做一件事。”

江屿愣住了:“什么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付哥摇了摇头,“周先生说,如果您感兴趣的话,今天晚上八点,他在南滨路‘江上月’茶馆等您。地方很好找,到了南滨路随便问个人都知道。”

“如果我不去呢?”

付哥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的深了一点,也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江屿。

江屿接过照片,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他父母在成都超市门口的照片。照片里他妈正在门口择菜,他爸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手机。拍摄角度是从马路对面拍的,他爸妈毫无察觉。

“周先生说了,他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付哥的声音依然平和,“但怎么做,取决于您。”

江屿的手开始发抖,照片在他手里被捏得发皱。

“你这是威胁。”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只是个传话的,”付哥往后退了一步,“今天晚上八点,南滨路‘江上月’。去不去随您。”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走得不快不慢,经过电梯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走进了消防通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江屿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嗡嗡声。从前台那边传来前台小妹小声打电话的声音,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他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深吸了两口气,走回会议室。推开门的瞬间,他脸上已经挂上了职业性的微笑。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继续。”

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江屿全程都在参与讨论,回答问题,做笔记,甚至还讲了两个调节气氛的段子。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角落一直在高速运转,反复咀嚼着付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那个付哥,从走路姿态和站姿来看,大概率当过兵。说话滴水不漏,全程没有任何一句可以被认定为威胁的话,但每一句话都是威胁。这种人是专业的。

周明川能请到这种人,说明他的身份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他绝不仅仅是一个“做生意的”。

会议结束之后,张磊拍了拍江屿的肩膀:“今天表现不错,客户那边基本敲定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脸色真的不太好,回去早点休息。”

“谢谢张哥。”

江屿回到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屏幕上的待办事项列表有七八条,每一条都标着红色的截止日期,但现在看这些东西就像是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跟他毫无关系。

他拿起手机给宋建平打了个电话,把今天中午的事说了一遍。宋建平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江屿心里发凉的话。

“你晓不晓得,那个付哥,我可能知道是谁。”

“你认识?”

“我不确定,但你听我形容一下,”宋建平压低了声音,“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退伍军人,姓付——是不是眉心有一颗小痣?”

江屿仔细回忆了一下,付哥的眉心确实有一颗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有。”他说。

宋建平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人叫付斌,以前在江北混的,后来跟了一个大老板做‘私人顾问’。你晓得‘私人顾问’是啥子意思不?就是专门帮老板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从来不动手,但能把人逼疯。据说他最擅长的是——制造意外。”

“制造意外?”

“就是让一个人看起来是出了意外死的。比如车祸,比如溺水,比如从楼梯上摔下来。他做得干净,从来不留把柄。”

江屿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手心里的汗把屏幕都弄花了。

“我操,你到底是惹到了什么人?”宋建平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恐惧,“能请得动付斌的老板,在重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说那个人姓周?做什么生意的?”

“我真不知道,”江屿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生意人。”

“你等等,”宋建平突然说,“周明川……周明川……我好想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我日!你等一下,我搜个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然后是鼠标滚轮滚动的细微声响。过了大概一分钟,宋建平的声音变了,变得格外严肃:“你知不知道你惹的是哪个周明川?”

“哪个?”

“江北周家的周明川。”

江屿愣住了。江北周家——这四个字在重庆商界的分量,就算是他这个不关心商圈的人也有所耳闻。周家做的是房地产和建材生意,九十年代起家,现在整个重庆的建材市场有三分之一是他们家的。身家保守估计在十个亿以上。

“你确定?”

“我把照片发你,你自己看。”宋建平说着挂了电话。

几秒钟后,微信上弹出来一张照片。是一篇新闻报道的配图,标题是《江北建材城二期项目签约仪式》。照片里,站在最中间跟政府领导握手的那个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正是周明川。

江屿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

他之前一直以为周明川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开了个公司做点小买卖,顶多算个中产。但现在他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他不是惹了一个普通男人,他是惹了重庆江北周家的少爷。一个身家十亿、手眼通天、能让付斌这种人给他当“私人顾问”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要找他“聊聊”。

江屿靠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的力气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打得不高,但他身上一直在出汗,额头和后背上全是冷汗。

他掏出那张被捏皱的照片,展开,看着照片里爸妈平静的面孔,鼻子突然一阵发酸。他妈择菜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是喜欢蹲在地上择,说这样择得干净。他爸坐在旁边看手机,大概是又在刷那些养生文章,每次刷到就转发给他,他也不看,但从来不说。

如果他们因为自己而出了什么事……

江屿不敢想。

他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

“想通了?”周明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今天晚上八点,南滨路‘江上月’,”江屿说,“我一个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在说“早该这样了”。

“包间订好了,报我的名字就行。不见不散。”

电话挂了。

江屿握着手机在工位上又坐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透过落地窗照进办公室里,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下班了,有人跟他打招呼说再见,他机械地回应着,声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之后,他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江北周家”四个字。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大堆,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周家发迹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创始人叫周德厚,是周明川的父亲。周德厚白手起家,从经营一家小小的建材门市部做起,赶上了重庆直辖后城市建设的大潮,一跃成为重庆建材行业的龙头。周德厚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周明远负责房地产板块,二儿子周明川负责建材和物流。兄弟俩一个搞开发一个搞供应,把周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江屿的目光停留在“周明远”三个字上。周明远——周明川还有个哥哥。而且从名字来看,周明远应该是家里的主心骨,周明川是辅助角色。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多关于周家的新闻。周家在重庆商界的口碑两极分化得很厉害,有人说他们是白手起家的典范,也有人说他们早年发家的时候手脚不干净,跟当时的一些地下势力有牵扯。但这些说法都没有实锤,大多是匿名论坛上的小道消息。

有一条信息引起了江屿的注意——三年前,周家跟南岸区的一个开发项目有过纠纷,当时闹得挺大,有业主拉横幅维权,说周家的建材以次充好。但最后这事不了了之了,业主代表据说“私下和解”了。至于怎么和解的,谁也不知道。

三年。江屿注意到这个时间点。赵舒禾结婚三年——她嫁给周明川的时间,刚好跟这个时间点对得上。是巧合吗?

他又搜了一下赵舒禾,几乎搜不到什么信息。她没有公开的社交账号,没有工作单位的简介,网上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找不到。在嫁给周明川之前,她是一个普通的重庆女孩,渝中区长大,单亲家庭,父亲是退休工人。这些信息几乎就是全部了。

江屿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有些处理不过来。他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下今晚该怎么应对。

首先,周明川约他去茶馆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说明这次见面的性质是“谈”而不是“打”。至少在公共场所,周明川不会乱来。

其次,周明川把见面地点定在南滨路,那是重庆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人流量大,到处都是监控。从安全角度来说,对江屿是有利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周明川通过付斌告诉他,除了五十万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方案”。这个方案是什么?为什么会觉得江屿能做?

江屿隐隐觉得,这才是周明川真正的目的。五十万对于周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周明川根本不在乎这点钱。他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钱,而是让江屿替他办事。

什么事?

一个身家十亿的人,有什么事情需要一个广告公司的小策划来办?

这个疑问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江屿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他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壁上贴着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疲惫、焦虑、恐惧,这些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怎么藏都藏不住。但他也知道,今晚他必须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用最冷静的状态去面对周明川。

因为这一局他已经输了一半了。剩下的那一半,他输不起。

出了写字楼,热浪迎面扑来。傍晚的重庆依然燥热难耐,地面被白天的太阳烤了一整天,现在正在把热量一点一点地吐出来。江屿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朝南滨路的方向骑去。

从江北到南滨路不算太远,骑车大概四十分钟。但他故意骑得很慢,利用这段时间来整理思绪,也让自己冷静下来。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和腥味,吹在脸上倒是挺舒服的。

骑到南滨路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南滨路是重庆夜景最美的地方之一,江对岸就是渝中半岛,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倒映在江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江边的人行道上挤满了散步的市民和游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弹吉他唱歌。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嘈杂又动听的市井交响曲。

江屿在人群中穿行,按照导航找到了“江上月”茶馆。

这家茶馆开在南滨路中段的一栋老式建筑里,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庭院式的布局,假山流水,回廊曲折,每一间包房都是独立的,掩映在竹丛和花木之间。这种茶馆在重庆并不多见,更常见的是那种市井气十足的老茶馆,十几块钱一杯茶坐一下午的那种。而“江上月”显然走的是高端路线,光是门口的装修就透着一股“没钱别进来”的气质。

江屿走到前台,报了周明川的名字。服务员查了一下登记簿,微笑着说:“周先生的包间在二楼,我带您上去。”

服务员领着他穿过庭院,上了一道木楼梯,来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房门口。包房的门是推拉式的木格门,糊着半透明的宣纸,里面的灯光透出来,映出一个人影。

服务员替他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屿走了进去。

包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装修得很雅致。一张根雕茶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央,上面摆着一整套功夫茶具。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淡泊明志”四个字。窗外是嘉陵江的夜景,江对岸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周明川坐在茶桌后面,正在用茶夹夹着一只紫砂杯在热水中烫洗。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了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腕表。整个人看起来放松极了,像是一个普通的茶客在享受夜晚的闲暇时光。

“坐。”周明川头也不抬地说。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坐下来的动作有些僵硬。茶桌很矮,他不得不盘腿而坐,这种姿势让他觉得自己处于一种不设防的状态,很不舒服。

周明川将烫好的茶杯放在他面前,用茶壶倒了七分满的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茶香清雅。

“正山小种,”周明川说,“尝尝。”

江屿没有动那杯茶。

周明川笑了笑,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品了品,然后放下杯子。他摘掉眼镜,用桌上的一块绒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江屿上次见过,现在再看一遍,依然觉得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有一种刻意的缓慢,像是在用这种缓慢来施加无形的压力。

“你比我想象的勇敢一点,”周明川开口了,“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

“你把我爸妈的照片拍下来了,”江屿的声音很平,“我还有选择吗?”

“当然有,”周明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我从来不会强迫任何人。你可以不来,也可以报警,甚至可以跑路——这些都是你的自由。但每一种选择都有它的代价,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江屿没有接话。他等着周明川说下去。

“我们今天就不绕圈子了,”周明川端起茶壶,也给自己的杯子续了七分满,“五十万你拿不出来,我知道。我查过你的财务状况——存款七万二,房贷每月三千二,工资八千,年底有一万二的年终奖。让你拿五十万,等于让你去死。”

江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自己的一切都被这个人了如指掌,这种感觉比被扒光衣服扔在大街上还要屈辱。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另一条路,”周明川放下茶壶,看着他,目光透过镜片变得格外锐利,“你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视频我删掉,照片我销毁,你和我老婆的事一笔勾销。做不成——”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什么事?”

周明川从茶桌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江屿面前。

江屿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去拿。

“打开看看。”周明川说。

江屿拿起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面色红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站在一个建筑工地前面,正在跟几个人说话。

“这个人叫周德厚,”周明川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做工作汇报,“我的父亲。”

江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下翻。后面是几页资料,上面详细记录了周德厚的日常行程——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先去江北建材城的总部办公室待一上午,中午在办公室旁边的湘菜馆吃饭,下午去各个项目现场巡视,晚上六点左右回家。每周三晚上去打高尔夫,周日下午去解放碑的一家茶馆跟老朋友打麻将。

“你让我跟踪你爸?”江屿皱起眉头。

“不是跟踪,”周明川摇了摇头,“你听我说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江屿的肩膀落在窗外的夜景上,眼神里有一种江屿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周家的生意,看起来是我和我哥在管,但实际上大权还是握在我爸手里。他老人家今年六十八了,身体硬朗得很,每天早出晚归,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我和我哥说白了就是高级打工仔,老头子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江屿静静地听着,不太明白这番话跟要让他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有一个想法,”周明川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江屿,“我想做一件我爸一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让周家的建材生意走出重庆,做到成都去。成渝双城经济圈是国家战略,建材是基础设施建设的基础,这里面有巨大的空间。”

“但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在成都开一家分公司,主营新型环保建材。这个想法我跟我爸提过,他不支持,说成都市场太成熟了,周家在那边没有人脉没有根基,去了也是找死。”周明川的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了敲,“但我做过调研,成都的新型环保建材市场还有很大的空白,尤其是在天府新区和东部新区那一块,这几年搞大开发,需求量非常大。”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了江屿的眼睛。

“你是成都人。你在重庆生活了十年,两边都熟。而且你在我爸面前是一张白纸——他对你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印象。这就是你的价值。”

江屿皱起了眉头。他隐约猜到了周明川想让他做什么,但还不太确定。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周明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像是在享受那个过程。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江风声和远处传来的轮船汽笛声。

“我需要在成都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打前站,”周明川终于开口了,“表面上,你以周家建材成都分公司筹备负责人的身份去成都,租办公室、跑工商注册、对接当地供应商。但实际上,你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停下,盯着江屿的眼睛。

“在成都帮我搞定一块地。”

“什么地?”

“天府新区有一块仓储物流用地,占地大概五十亩,现在的持有方是一家本地的物流公司。那块地位置非常好,紧邻天府大道,交通便利,用来建周家的新型建材仓储中心再合适不过。但那家物流公司的老板是个老顽固,我爸之前派人去谈过两次,都被挡回来了。”

江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一个广告公司的小策划,凭什么去跟人谈五十亩地的买卖?

“你觉得我有这个能力?”他直接问了出来。

周明川笑了,那个笑容依然是上翘的嘴角配着死气沉沉的眼睛:“你没有。但你也不需要。你需要做的只是——在成都站稳脚跟,用周家的名头把场面撑起来,让那个物流公司老板觉得周家这次是动真格的。至于谈判的事,我会亲自过去。”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方案听起来比直接掏五十万要好得多。至少他不用倾家荡产,也不用担心爸妈受到惊吓。但问题是——这件事本身也充满了风险。第一,他不懂建材行业,更不懂什么物流用地,做起来很容易露馅。第二,周明川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如果这只是另一个陷阱怎么办?

“我凭什么相信你?”江屿问。

“你可以不相信我,”周明川摊了摊手,“但你现在的处境,有选择的余地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把江屿浇了个透心凉。是的,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管周明川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只能先答应下来。先把眼前的危机度过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如果我做了这件事,”江屿慢慢地说,“你什么时候删视频?”

“事成之后。”周明川回答得很快,“那块地签完合同,过完户,你就能拿到视频的原始文件。我周明川说话算话。”

江屿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诚意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太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到。

“我需要签一份协议。”江屿说。

“什么协议?”

“你和我之间的协议。写明我替你办事的条件和报酬,以及你承诺在我完成任务之后删除所有跟我有关的资料。白纸黑字,双方签字。”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容里居然有了一丝真实的意味,像是在说“你小子倒是不傻”。

“可以,”他说,“协议我可以签。但我提醒你一句——这份协议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效力。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不合法的交易。你不会真的以为拿着一张纸就能保护自己吧?”

江屿当然知道。他要这份协议不是为了法律保护,而是为了留一个心理上的底——至少周明川白纸黑字地写了承诺,以后就算翻脸,他手里也多一根稻草。

“另外,我还有一个条件。”江屿说。

“你说。”

“在我去成都期间,你的人不能骚扰我爸妈。如果我爸妈出了任何事,哪怕只是摔了一跤,我都会立刻翻脸。到时候你不但拿不到那块地,我还会把你让我做的这些事全都抖出去。周家在重庆是有头有脸的,你不想让这些事见报吧?”

周明川的笑容淡了下来。他推了推眼镜,重新打量着江屿,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的分量。

“你胆子确实不小,”他说,“可以,我答应你。”

两个人又在包间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把具体的细节一一敲定。江屿会在一周之内辞掉广告公司的工作,然后以“周家建材成都分公司筹备负责人”的身份去成都。周明川会先给他一笔启动资金——十万块,作为租房、办公、日常开销的费用。等事成之后,除了删视频之外,周明川还会额外给他一笔“辛苦费”,具体数额到时候再谈。

“十万块启动资金明天打到你账上,”周明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屿看着窗外的夜景,“这件事越快启动越好。我不想拖太久。”

江屿也站了起来。谈完之后,他反而觉得心里没有那么堵了。虽然他还是不喜欢周明川这个人,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方向,有了一个可以努力的目标。比起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有事可做总是好的。

“还有一个问题。”江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说。”

“赵舒禾知道这件事吗?”

周明川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变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江屿心里发凉的话。

“她知道与否,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江屿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比包间里凉快多了,江风带着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他沿着南滨路往回走,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今晚的一切。

周明川让他去成都——这件事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交易,但江屿总觉得背后还有别的东西。为什么偏偏是成都?为什么偏偏是一块物流用地?周明川说那块地是用来建建材仓储中心的,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还有赵舒禾。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只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晚安”的短信。之后就没有消息了。她现在怎么样了?周明川说要离婚,离了吗?她现在是在父亲家里还是回到了周家?

江屿发现自己还是会想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女人?要不是因为女人,他现在会落到这个地步吗?

但感情这东西不是骂几句就能控制的。他想起赵舒禾在酒吧里哭得肩膀发抖的样子,想起她挡在自己面前跟父亲对峙的样子,想起她说“江屿,你走了就别回头”时的声音。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把这些画面甩出去。

手机响了,是宋建平打来的。

“喂,兄弟,怎么样了?谈了吗?”宋建平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江屿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不过没有提具体要去成都做什么,只说周明川让他帮忙做一件事作为交换。

“去成都?”宋建平的声音拔高了,“他让你一个人去成都?这不是发配边疆吗?”

“比掏五十万好。”江屿说。

“好个锤子!”宋建平急了,“你想想,你在重庆好歹还有我,还有你的同事朋友,他真要动你还有所顾忌。到了成都你就一个人,他要搞你那不是更方便?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

江屿停下了脚步。宋建平说得不无道理。到了成都,他确实就是孤军奋战了,没有任何后援,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的处境。但问题是,他有得选吗?

“我有别的办法吗?”他反问道。

宋建平沉默了。

“老宋,你帮我一个忙。”江屿说。

“你说。”

“我走了之后,帮我多看着点我爸妈。他们住在成都金牛区抚琴小区,你有空帮我去看看他们,不用刻意,就当路过。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的,马上通知我。”

“这个你放心。”宋建平一口答应,“你自己在那边也要小心。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时过来。”

“谢了。”

挂了电话之后,江屿继续沿着南滨路走。夜晚的江风吹在脸上,带着嘉陵江特有的湿润气息。对岸渝中半岛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流光溢彩,美得不真实。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在重庆十年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没有欢送会,没有告别宴,只是一个人,带着一个说不清是机遇还是陷阱的任务,灰溜溜地回到那座他出生的城市。

他在江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风中很快就散了,散得无影无踪,就像他在这座城市里留下的痕迹,大概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赵舒禾”的名字——不对,他已经没有她号码了。他删了。但脑子里的那个号码,他删不掉。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用短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用的还是上次她联系他的那个陌生号码。

“我过几天要回成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保重。”

发送。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回复只有四个字:

“你也保重。”

江屿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烟头掐灭在长椅的扶手上,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天之后,江屿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张磊看到辞职信的时候很是意外,问他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江屿含糊地说家里有点事,要回成都一段时间。张磊挽留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多说,只是在离职手续上签了字。

“外面的世界不好混,要是想回来了,随时跟我联系。”张磊送他到电梯口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江屿心里有点感动,但也知道,他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接下来几天,他忙着处理离开重庆之前的各种杂事。把租的房子退了,家具家电能卖的卖,不能卖的就扔了或者送了邻居。五年的积累,到最后处理完只用了三天,卖旧货换回了一千二百块钱,连一个月的房贷都不够。

周明川的十万块钱在约定的时间打到了他的账户上。看着手机银行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一串数字,江屿心里没有一丝高兴,反而觉得沉甸甸的,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他开始看成都那边的租房信息,主要关注天府新区和周边区域。最后在天府新区靠近兴隆湖的地方找了一个月租两千五的公寓,四十平米,精装修,拎包入住。这个位置的租金比重庆贵了不少,但他现在需要用“周家建材成都分公司筹备负责人”的身份来撑场面,不能住得太寒酸。

他还给自己置办了两身像样的行头——一套藏蓝色西装,一套浅灰色休闲西装,都是在春熙路那边的商场里买的,一共花了小一万。穿上西装站在试衣镜前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镜子里那个衣冠楚楚的人是曾经的自己。

走的那天早上,宋建平开车来送他。重庆到成都的高铁只要一个多小时,但宋建平非要送他到火车站,说这是兄弟的本分。

“你这身行头不错啊,”宋建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模像样的。好好干,说不定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江屿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不是去成都干事业的,他是去给别人当棋子的。

“你爸妈那边我每周都去看一次,你放心。”宋建平把他送到进站口,跟他碰了碰拳头,“有事打电话。我说真的,不管多远,我随叫随到。”

“知道了。”江屿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进了站。

高铁驶出重庆北站的时候,江屿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风景,心中百味杂陈。这座城市承载了他十年的青春,见证了他的成长、他的奋斗、他的失败和他的狼狈。现在这一切都被抛在身后了,像是合上了一本还没读完就被迫放下的书。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丘陵。四川盆地的夏天跟重庆一样炎热,但空气中少了那种江水带来的潮湿感,多了几分干燥和闷热。

一个多小时后,高铁驶入了成都东站。

江屿拎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空气里带着成都特有的味道——那是火锅、茶叶和梧桐树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他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直到十八岁去重庆读大学。十八岁之前的记忆都封存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下。

但现在他不是回来怀旧的。

他是回来完成一个任务的。

出站口人潮涌动,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拖着行李急匆匆地往外走,有情侣在站口拥抱。江屿穿过人群,走到出租车上客点,排了十几分钟的队,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天府新区兴隆湖那边。”他说。

车子驶出火车站,沿着中环路向南开去。成都的城市面貌跟重庆截然不同——重庆是立体的、错落的、充满张力的一座山城;成都是平坦的、舒展的、悠闲自在的一片平原。两条不同的江塑造了两座不同的城市,也塑造了两种不同的性格。

但此刻的江屿无心欣赏这些。他掏出手机,打开周明川发给他的一份电子文档,文档的标题是《成都天府新区仓储物流用地项目简报》。这是周明川让他看的第一份资料,里面详细记录了那块地的基本情况。

地块位于天府新区核心区域,紧邻天府大道南延线,占地五十三点二亩,土地性质为仓储物流用地,容积率不大于一点五。目前的持有方是一家叫做“成都顺安物流有限公司”的企业,法定代表人叫段鹏程。

资料里还有关于段鹏程的简介:五十五岁,土生土长的成都人,九十年代靠跑货运起家,后来做起了物流生意,在天府新区还没开发的时候就拿了那块地。段鹏程性格固执,为人谨慎,对重庆商人有一种天然的戒备心理——据说是因为早年在一次跨省货运生意中被重庆的合作伙伴坑过,损失了上百万。从那以后,只要是重庆来的生意,他一概不接。

江屿看到这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个段鹏程对重庆人这么抵触,周明川之前派人来谈两次都吃了闭门羹。那自己这个“重庆周家”的代表,怎么才能撬开他的嘴?

他继续往下翻资料,看到一个让他意外的信息——段鹏程有一个女儿,叫段晓雨,今年二十六岁,在成都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独立书店,就在天府新区的华阳街道。

书店的名字叫“且停”。

江屿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且停——且停下来的意思。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开的书店,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风景,心里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第一步,安顿下来,把分公司筹备的架子搭起来——租办公室、跑工商注册、做名片、建网站,把门面功夫做足。这一步的目的是让段鹏程看到,周家这次来成都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动真格的。

第二步,摸清段鹏程的底细——他的性格、他的社交圈、他的弱点、他的需求。资料上写的毕竟只是纸面上的东西,真正要了解一个人,还是得深入实地去接触。

第三步,想办法接近段鹏程——这个是最难的。段鹏程对重庆人有天然的抵触,直接上门谈肯定不行。但如果换个身份、换个角度去接触呢?

江屿的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初步的计划。不过这个计划现在还不成熟,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支撑。

车子在天府新区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崭新的公寓楼前。这栋楼叫“天府湖畔”,就在兴隆湖边上,外观现代简洁,大堂装修得富丽堂皇。江屿拎着行李箱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服务人员微笑着说了一句“欢迎回家”,态度好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租的公寓在十二楼,朝南,落地窗外能看到兴隆湖的一角。湖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湖边有几个人在散步,远处能看到天府新区的天际线——那是成都正在崛起的新中心,高楼林立,塔吊密布,像一片巨大的建筑森林。

江屿把行李箱扔在床边,整个人仰面倒在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洁白无瑕,没有水渍,没有蜘蛛网,什么都干干净净的,跟他在重庆那个出租屋的天花板完全不一样。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晚上的画面——赵舒禾挡在他面前,仰着头跟她父亲对峙的背影。她咬着嘴唇,浑身发抖,但硬是一步都没有退。

然后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江屿,你走了就别回头。”

他回头了没有?他现在算不算回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他的生活就像脱轨的列车,冲进了一条他从未预料过的轨道。而这条轨道的尽头是什么,他看不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付斌。

“周先生提醒您:三个月内搞定段鹏程。时间从今天开始算起。祝顺利。”

江屿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它删掉了。

三个月。他要在三个月内搞定一个对重庆人恨之入骨的老顽固。

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清单。手指敲在键盘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明亮的几何光斑。

这座城市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现在又回来了。但他比当年离开的时候更加迷茫、更加沉重,也更加身不由己。

不管怎样,游戏已经开始了。

他没有退路。

在成都的第一周,江屿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是跑了一趟天府新区的政务服务中心,咨询了分公司注册的流程和所需材料。工作人员告诉他,像他这种情况,需要提供总公司的营业执照副本、公司章程、法人授权书等一系列文件。江屿把这些要求一一记下来,发给周明川的助理,让重庆那边尽快准备。

与此同时,他开始在天府新区范围内寻找合适的办公场地。看了七八个写字楼之后,他最终选定了天府大道旁边一栋叫“天府国际中心”的写字楼,租了一个大概八十平米的办公室。面积不大,但位置好,从窗户能看到天府大道的车水马龙,用来撑场面足够了。

签完租赁合同的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四面白墙和满地的灰尘,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一个月前,他还是重庆一家广告公司的普通策划,每天挤地铁上班,对着电脑屏幕敲方案。一个月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周家建材成都分公司筹备负责人”,坐在天府新区的写字楼里,手里掌握着十万块钱的启动资金。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他的心理还没跟上现实的节奏。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然后卷起袖子开始干活。接下来的几天,他订了办公桌椅、文件柜、电脑和打印机,又找人把墙面粉刷了一遍,装上了公司的LOGO墙——LOGO也是他让人临时设计的,一个简洁的几何图形加上“周家建材”四个字,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公司架子搭起来之后,他又去印了一盒名片。名片上的头衔是“成都分公司总经理”,下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电话。他拿起一张名片端详了好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从策划到总经理,这升职速度堪称坐火箭。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火箭底下烧的不是燃料,是炸药。

在这期间,他一直没有忘记他的真正任务。每天晚上回到公寓,他都会花大量的时间研究段鹏程的资料,试图找到突破口。他请宋建平帮忙在成都这边做了一些调查,自己也在网上地毯式地搜索。渐渐地,他对段鹏程这个人有了更立体的了解。

段鹏程的发家史颇具传奇色彩。他出身于成都郫县的一个农民家庭,十六岁就辍学出来跑货运,从一辆二手东风货车干起,风里来雨里去,硬是靠着一股拼劲把生意一点一点做大了。九十年代末,他在天府新区还是一片农田的时候,就凭着敏锐的商业嗅觉拿下了那块地,当时花的钱在现在看来简直是白菜价。后来天府新区升格为国家级新区,地价翻了十几倍,他一跃成为身家过亿的隐形富豪。

但段鹏程为人极其低调,不抽烟不喝酒不应酬,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到他那个物流园里去转一转,看看货车进进出出,跟老员工聊聊天。他的物流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经营得很扎实,在成都本地的口碑非常好。

段鹏程的妻子在十年前因癌症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就是段晓雨。段鹏程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几乎是当公主在养。段晓雨在大学学的是中文系,毕业后本来可以进体制或者去大公司,但她偏偏选择了开一家书店,而且开在华阳那种老街道上,租金不便宜,客流量也不大,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赚钱的买卖。但段鹏程不但不反对,反而全力支持,书店的场地就是他买下来送给女儿的。

看到这里,江屿的注意力被这个叫段晓雨的女孩吸引了。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因为这个“且停”书店,也许是他接近段鹏程的唯一途径。

段鹏程的物流园外人进不去,他本人也几乎不参加任何商业社交活动,唯一的软肋就是他的女儿。如果能在段晓雨这里打开突破口,也许就能找到一条通往段鹏程的路。

但这个想法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这跟赵舒禾的性质太像了——又是利用一段私人关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上一次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江屿在公寓里纠结了整整一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两个声音在不停打架。一个声音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必须这么做,你没有别的选择。另一个声音说,你确定要重蹈覆辙吗?

最终,前一个声音赢了。

第二天下午,江屿换了一身休闲装——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或者上班族。他没有穿那套西装,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刻意。

“且停”书店的位置在华阳街道的一条老街巷里,那条街叫正西街,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街面上开着各种各样的老店——有卖锅盔的、有修理钟表的、有开茶馆的,充满了老成都的市井气息。

书店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花店之间,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且停”。字迹不算好看,但自有一种笨拙的真诚在里面,让人看着就觉得亲切。

江屿推门进去,头顶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书店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大概有七八十平米,被书架分割成几个不同的区域。书架的摆放没有太多规律可言,像是随心所欲地排列的,每一条过道都弯弯曲曲的,给人一种探索的感觉。墙上挂着一些手写的推荐语,字迹跟门口的招牌一样,不太好看,但很用心。

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顾客在角落里翻书。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头混合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味——角落里摆着一台小小的咖啡机,旁边写着“自助咖啡,五元一杯”。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正低头看着一本书。听到风铃声,她抬起头来。

江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说实话,她跟赵舒禾那种成熟女人的风情完全不一样。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圆圆的脸,皮肤很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条纹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臂。

“欢迎光临,”她冲他笑了一下,笑容很干净,像是没有被这个世界弄脏过的那种干净,“随便看,有喜欢的可以坐下来慢慢读。那边有咖啡,自己倒就行。”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好像并不太在意店里多了一个客人这件事。

江屿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着,装模作样地翻看着书脊上的名字。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在那个女孩身上——段晓雨,段鹏程的独生女,二十六岁,中文系毕业,开了这家叫“且停”的书店。资料上的文字现在变成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感觉有些奇妙。

他注意到书店的角落里有一面墙,上面贴满了顾客留下的便签,五颜六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彩色的雪花。他走过去,随意地看着上面的内容——有人写读后感,有人写心情日记,有人写对未来的期许,还有人只是画了一个笑脸。

其中一张淡蓝色的便签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写的字迹跟门口招牌上的字一模一样:“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这家书店开不下去了,这些书会去哪里?它们会像我一样,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最后停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下一个主人来认领吗?”

江屿看着这张便签,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便签都是客人写的吗?”他转头问道。

段晓雨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便签墙,笑了一下:“大部分是。不过你刚才看的那张是我写的。”

“写得挺好的。”江屿说的是实话。

“谢谢,”段晓雨合上书,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便签墙前,仰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这面墙是我开这家书店最大的动力。每次觉得累的时候,看到这些陌生人留下的话,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江屿看着她说话的样子,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很少见的特质——她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是认真在说的,没有客套,没有敷衍,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出来的。这种真诚在成年人身上几乎绝迹了,但在她身上还很鲜活地存在着。

“你这家书店开了多久了?”江屿明知故问,他需要找一个话题来拉近距离。

“快三年了,”段晓雨靠在书架边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很放松,“大学毕业之后开了这家店,当时所有人都说我疯了。我妈走得早,我爸倒是很支持我,说年轻人就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

提到父亲的时候,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亲密感。看得出来,段鹏程这个父亲在她心里的地位很高。

“你爸挺开明的。”江屿说。

“是啊,”段晓雨笑了笑,眼角的纹路很浅很浅,“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江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刺了一下。他想起段鹏程资料上的那个标签——“对重庆商人有天然的抵触”。如果他真的通过段晓雨来接近段鹏程,会怎么样?当段晓雨知道他的真实目的之后,她还会用这种干净的笑容说“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吗?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你这里有川端康成的《雪国》吗?”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文艺”的问题了。

“有的,”段晓雨走到日本文学的区域,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很快就抽出了一本,“在这里。我们店里有三个版本的,这个译本是今年新出的,我觉得翻得最好。”

她把书递给江屿,指尖在书皮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手指很细很白,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没有涂指甲油。

江屿接过书,翻了翻:“你每本书都看过?”

“没有全部,”段晓雨不好意思地笑了,“但大部分都翻过。开店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免费看书,算是为数不多的福利之一。”

两个人都笑了。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

江屿拿着《雪国》去收银台结了账。付钱的时候,他故意多留了一会儿,跟她聊了几句关于日本文学的话题。好在他大学时候确实看过一些书,聊起来不算太费劲。

临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们书店有会员卡之类的吗?”

“有的,”段晓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盖着一个“且停”的印章,“满十本书送一本。你今天是第一本,还差九本。”

“那我会常来的。”江屿接过卡片,冲她笑了笑。

段晓雨也笑了,笑容依然干净得像山泉水:“好啊,随时欢迎。”

走出书店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阵。江屿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光影。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店里那个坐在收银台后面继续看书的女孩,心里的愧疚感像藤蔓一样慢慢地蔓延开来。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办法。

接下来的两周里,江屿又去了“且停”书店三次。每一次他都买一本书,每一次都跟段晓雨聊上十几分钟。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频率和时长,既不显得太刻意,又能在她心里留下一点印象。

他发现段晓雨是一个很容易聊得来的人。她读过很多书,去过很多地方,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但又不急于表达。她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你的眼睛,听你说话的时候也会认真地看着你的眼睛,那种专注让人觉得被尊重、被重视。

有一次,江屿在书店里待了快一个小时,正在看一本关于成都老街巷的摄影集。段晓雨端了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我看你翻这本摄影集翻了很久,”她在他对面坐下,“你也是成都人吗?”

“算是吧,”江屿接过咖啡,“在成都出生,十八岁去了重庆,在那边生活了十年。最近刚回来。”

“难怪,”段晓雨点了点头,“你口音里有一点重庆味。不过不太重。”

“你听得出来?”

“我对声音比较敏感,”她笑了笑,“可能是因为在书店待久了,每天听不同的人说话,慢慢就能分辨出很多细节。重庆话比较硬,成都话比较软,但你两种都有点,混在一起的。”

江屿心里暗暗一惊。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为什么回来?”她又问。

“工作上的事,”江屿含糊地回答,“公司在成都这边有业务拓展的打算,让我先过来打前站。”

“什么行业?”

“建材。”

段晓雨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什么。江屿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建材。她爸做物流,跟建材行业肯定有一些交集。她大概是联想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换了一个话题:“你回来之后还习惯吗?成都这几年变化挺大的。”

“确实变了很多,”江屿顺着她的话题往下走,“尤其是天府新区那边,我走的时候还是一片农田,现在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感觉像是另一座城市了。”

“我爸总说,成都变化太快了,快得让老成都人都不认识了。”段晓雨说着,语气里有那么一丝无奈,“但也没办法,时代在往前跑,谁也拦不住。”

江屿注意到她主动提到了父亲,便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爸是老成都?”

“嗯,”段晓雨点了点头,“郫县那边的,后来到成都跑货运,一跑就是几十年。他经常跟我讲以前成都的样子,什么春熙路还是土路的时候、九眼桥还是木头桥的时候……我都听过无数遍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温柔。那种温柔是装不出来的,是从小到大被父亲宠着爱着才会有的眼神。

江屿忽然有些羡慕她。不是因为她的家世,而是因为她跟她父亲之间的关系。他跟他爸的关系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亲密。从小到大,他爸对他的期望就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至于他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爱他的方式就是每个月按时往卡里打生活费,从来不会说什么“我为你骄傲”之类的话。

“你爸现在还在跑货运吗?”江屿问。

“早就不亲自跑了,”段晓雨摇了摇头,“他现在管着一个物流园,每天还是忙得要命。我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该歇歇了,他不听,说闲下来反而难受。”

“物流园?”江屿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在哪个区?”

“就在天府新区,离这儿不远。”段晓雨指了指窗外,大概比划了一个方向,“那块地他很早就拿下来了,现在升值了好多倍。不过他舍不得卖,说是要留给我。”

江屿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些话。段鹏程那块地,果然是他最核心的资产。而且从他的态度来看,这块地的感情价值远大于经济价值——他是打算传给女儿的。这也就意味着,想通过普通的商业谈判来说服他出售,难度极大。

但江屿没有继续追问地的事情,因为那样就太明显了。他又跟段晓雨聊了一会儿别的话题,然后就告辞了。

走出书店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每一次跟段晓雨的接触,他都会获取一些新的信息,同时也会积累更多的愧疚感。这个女孩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顾客、一个可以聊天的朋友,而她不知道的是,他接近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寒暄,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想起了赵舒禾。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我看起来像结了婚的吗?”

当时的他,也是被一个女人的谎言包裹着,一步步走进了陷阱。只不过现在,角色反过来了。他变成了设陷阱的那个人。

这种身份的转换让他觉得恶心。

但恶心归恶心,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回到公寓之后,他打开电脑,在文档里记录下今天收集到的信息。重点有三条:第一,段晓雨跟父亲关系极好,是段鹏程最信任的人;第二,段鹏程对那块地的感情很深,不单纯是商业考量;第三,段晓雨已经知道他是做建材行业的了,她对这一点有反应,但没深究。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搜索关于段鹏程的更多信息。这一次,他换了一个关键词——“顺安物流 纠纷”。

搜索结果跳出来了几十条。大部分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但有一条三年前的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新闻标题是《天府新区多宗物流用地面临土地性质调整 业主表示不满》。江屿点进去,快速浏览了一遍。

原来在三年前,天府新区政府曾经提出过一项规划调整方案,要把部分仓储物流用地的土地性质改为商业或住宅用地,以配合天府新区的整体城市定位。这项规划涉及到十几家物流企业,其中就包括顺安物流的那块地。如果规划落地,这些物流企业要么搬迁,要么补缴高额的土地出让金,两者都是巨大的成本。

当时的新闻配图里,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写着“还我血汗地”的牌子,表情愤怒。那个人正是段鹏程。

后来这项规划调整因为物流企业的集体反对而搁置了,但江屿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可能是段鹏程的一块心病。他手里那块地虽然增值了,但如果将来土地性质发生变化,他面临的将是巨额的成本压力。而周家作为地产开发商,在土地性质变更方面应该有丰富的经验和资源。

如果周明川能够帮段鹏程解决这个潜在的问题,也许能让段鹏程改变对“重庆商人”的看法。

江屿把这条新闻保存下来,打算回头详细研究一下相关的政策背景,为将来的接触做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他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双重轨道。表面上,他是一个新到成都的建材公司分公司负责人,每天忙着装修办公室、对接供应商、参加行业交流活动。实际上,他每周至少去一次“且停”书店,跟段晓雨的关系也在慢慢升温。

到了第三周的时候,段晓雨已经会主动给他发消息了。有时候是推荐一本书,有时候是分享一首歌,有时候只是发一张书店门口梧桐树的照片,配一句“今天的阳光很好”。这些消息都很日常,很平淡,但就是这种日常和平淡,让江屿越来越不安。

因为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消息了。

这种期待跟他对赵舒禾的感觉不一样。对赵舒禾,是一种带着禁忌的吸引,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危险还是忍不住想靠得更近一点。但对段晓雨,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看着她笑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也跟着笑;听她讲那些书里的故事的时候,他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短暂地忘记自己背负的那些沉重的负担,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正常的、干净的、可以自由呼吸的人。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真的。他不是一个干净的、可以自由呼吸的人。他是一颗被周明川操控的棋子,接近段晓雨的每一步都带着算计和目的。他配不上她那种干净的笑容。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公寓里喝酒。窗外兴隆湖的夜景很漂亮,湖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像一面被揉碎的镜子。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一口一口地喝着罐装啤酒。

手机响了,是段晓雨发来的消息。

“今天晚上店里来了一只流浪猫,特别可爱,灰色的,眼睛是蓝色的。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星期三’,因为今天是星期三。哈哈。”

消息末尾还配了一张照片——一只灰色的猫蜷缩在书店的角落里,眼睛果然是很漂亮的蓝色。

江屿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打字回复:“明天星期四了,它会不会改名叫星期四?”

段晓雨秒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是:“你这个人还挺幽默的嘛。”

江屿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但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另一种情绪就涌了上来,把笑意压了下去。他想起自己对段晓雨撒的第一个谎——“我是做建材的”——其实是真话。但就是这个真话的背后,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真相:他是来夺走她父亲那块地的。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燥热。

他该怎么办?

继续按照计划走下去,总有一天段晓雨会发现真相。到时候,她会怎么看他?她会不会像赵舒禾一样,被最亲近的人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

但如果放弃计划,周明川手里的视频就会流出去,他爸妈的生活就会毁于一旦。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无论选哪一边,都有人会受到伤害。

江屿闭上眼睛,让酒精一点一点地麻痹自己的神经。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句话只是在骗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就意味着每一步都是在走向深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的手机里多了几条消息。有一条是周明川发来的,简单直接:“进展如何?”

江屿揉了揉太阳穴,回复了四个字:“正在推进。”

然后又收到一条消息,这次是赵舒禾发来的——用的依然是那个陌生号码。她说:“我在办离婚手续了。周明川同意了。”

江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涌起的情绪极其复杂。赵舒禾要离婚了,这原本是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但现在他觉得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他们拴在了一起。她的婚姻因他而破裂,而他现在又在做着另一件会伤害另一个人的事。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消息:“保重。”

一样的两个字,跟上一次一样。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赵舒禾又发来了一条:“你那边的事顺利吗?”

江屿愣住了。她知道他在成都做什么吗?周明川跟她说了?他犹豫了一下,回复:“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赵舒禾的回复才过来,只有一句话:“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小心周明川。”

江屿心里咯噔一下。小心周明川——这句话从赵舒禾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她是周明川的妻子,跟他生活了三年,对他的了解远超任何人。如果连她都在提醒他要小心,那说明周明川这个人身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追问:“什么意思?”

但赵舒禾没有回复了。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手机依然安静得像一块砖头。他试着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之后被挂断了。再打,已经关机了。

江屿把手机扔在床上,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赵舒禾的那句“小心周明川”像是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滴答滴答地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但现在他没有时间去深究这件事。眼下最重要的任务还是段鹏程那块地。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他必须加快进度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江屿开始更加频繁地出入“且停”书店。他和段晓雨的关系也从普通的店主和顾客,慢慢变成了朋友。他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逛旧书市场、一起在成都的老街巷里寻找那些隐藏在城市角落里的有趣小店。段晓雨对成都很熟悉,带他去了很多他小时候从没听说过的地方——藏在居民楼里的独立咖啡馆、开在天台上的露天电影院、只有三张桌子但味道绝赞的苍蝇馆子。

每一次相处都很开心。开心到江屿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接近她的初衷,忘记自己身上背负的任务,忘记那个叫周明川的人的存在。

但每一次回到公寓,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那些被暂时遗忘的东西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他淹没。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屿对段晓雨内心的柔软,也一天比一天更清晰。

那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他正和段晓雨蹲在书店门口的地上,给那只叫“星期三”的猫梳理毛。这只流浪猫已经在书店里住了一个多月了,被段晓雨养得白白胖胖的,完全看不出刚来时那副瘦骨嶙峋的可怜样。猫在段晓雨的怀里舒服地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看它现在多乖,”段晓雨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刚来的时候凶得要命,谁碰它它就挠谁。”

“那是因为它之前没被人好好对待过,”江屿说,“不知道被人疼是什么感觉。”

段晓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江屿读不太懂的东西。过了几秒钟,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让江屿心里发颤的话。

“江屿,”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随意,但用词却让江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接近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了。雨滴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一辆汽车按了一声喇叭,惊起了几只躲在树梢上的麻雀。那只叫星期三的猫从段晓雨的怀里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毛,钻进了书店里。

江屿的笑容卡在脸上,心跳骤然加速。她看出来了?她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自认为演技不算拙劣,每一个步骤都设计得足够自然——从第一次进店的偶遇,到后来一次次的聊天和相处,他一直在控制节奏,不应该露出破绽才对。

“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段晓雨笑了笑,但笑容里多了一层江屿从来没见过的锐利。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猫毛。雨水打湿了她的帆布鞋鞋尖,深了一块。

“我从小跟我爸一起长大,”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你知道做物流的,跟三教九流的人都得打交道。什么人真心,什么人假意,我爸教了我很多。你第一次来店里说你是做建材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江屿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尽量维持着平静:“哪里不对?”

“一个做建材的,跟我聊川端康成聊了一个多月?”段晓雨歪着头看他,表情像是在解一道不太难的数学题,“你那些建材行业的专业术语说得磕磕巴巴的,但每次聊到书,你的反应都很自然——因为你大学时候确实看过,对吧?但你现在的知识结构,跟文学没有半毛钱关系。”

江屿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一直在用“文艺青年”的人设来拉近距离,但他的职业身份是“建材公司分公司总经理”。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割裂,在段晓雨这样敏锐的人眼里,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还有,”段晓雨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得近乎残忍,“你每次来,目光都会在我身上停留得特别久。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你对我好像没那个意思。你的目光像是在研究一样东西,在找什么线索。”

江屿的手心开始冒汗。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被读得这么透。

“查出来的。”他压低声音说。

段晓雨退后一步,靠在书店门框上,梧桐树的阴影投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沉默了几秒后,她仰头看着梧桐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雨丝,缓缓开口:“是为了物流园那块地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江屿的心猛地往下坠。她连这个都知道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但段晓雨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你们周家前前后后来了好几拨人了,每次来的套路都差不多,先谈生意再谈感情,以为用钱就能砸开我爸的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嘴角微微下撇,“但你这次倒是别出心裁,知道从我这边下手。”她拿起靠在墙边的雨伞,转身往书店里走,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进门前,她回头看了江屿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淡淡的、克制的失望,像是被一个自己信任的人轻轻骗了一下。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你的演技挺好的,但心不够狠,所以才会露出这么多破绽。”

风铃响了一声,玻璃门在江屿面前缓缓合上。他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雨水顺着叶脉滴落,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段晓雨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心不够狠。

他站在雨里,心情复杂得像一团搅在一起的麻绳。任务失败了,他应该感到恐慌才对——周明川给他的期限是三个月,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月,而他唯一的突破口刚刚被彻底堵死了。但奇怪的是,他更多的感受不是恐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

不是因为计划失败,而是因为段晓雨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时候的那个眼神。

他在那棵梧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书店的灯也亮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段晓雨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的侧影,和往常一模一样。就好像刚才那番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好像这个傍晚和之前的几十个傍晚没有什么不同。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屿终于转身离开了。他沿着正西街慢慢往回走,脚步沉重。路过一家火锅店的时候,里面飘出来的麻辣香气让他想起了重庆,想起了那个闷热的夏夜,想起了赵舒禾家门口那个惨白的感应灯。

他掏出手机,发现已经快没电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段晓雨在十分钟前发来的。他点开,看到了一长段文字。

“说实话,我本来不想跟你摊牌的。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跟你聊天很舒服,比跟那些整天只知道谈钱的人聊天有意思多了。我甚至想过,如果你一直不开口提那块地的事,我就可以假装不知道,让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但今天下午,我看到你在我爸物流园的网站上浏览了四十分钟——你走的时候没关电脑,浏览器记录还留着。我没办法再假装了。对不起,也谢谢你。谢谢你让这一个月变得没那么无聊。那只猫还在,它挺喜欢你的。”

江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机放回口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她说“心不够狠”,但恰恰是因为心不够狠,她才在他面前暴露了所有的底牌。段晓雨这个人就是这样——就算在拆穿你的时候,也忍不住要告诉你一些没必要告诉你的事。比如那句“我也喜欢和你聊天”,对于一个想要彻底了断的人来说,这句话根本就是多余的。

但就是这种多余,这种不彻底的决绝,让江屿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轻轻地,但很真实地,动了一下。

他仰头看着成都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段晓雨这条路走不通了,他必须找到别的办法。时间不多了,周明川的耐心不是无限的。

而江屿没有预料到的是,就在他绞尽脑汁寻找新的突破口的时候,另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危机,正在暗中悄无声息地酝酿着。那个他以为已经远离了的重庆的世界,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重新向他逼近。

江屿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段晓雨那番话带来的冲击。

回到公寓之后,他冲了一个冷水澡,站在花洒底下淋了很久,试图让水的凉意把脑子里的混乱冲走。但水能冲走汗水和疲惫,冲不走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

他擦干身体,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留着顺安物流官网的浏览记录——就是这些记录让段晓雨彻底确认了他的目的。他盯着那些页面看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宋建平说得对,他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连做坏事都做得漏洞百出。

但现在不是检讨自己的时候。段晓雨这条路堵死了,他必须在剩下的时间里找到另一条路。他打开关于段鹏程的资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试图找到之前可能忽略的细节。

翻到一页关于顺安物流经营状况的分析报告时,他的目光被一串数字吸引住了。

顺安物流过去三年的营收数据:第一年,营收三千二百万,净利润四百八十万;第二年,营收两千八百万,净利润三百万;第三年,营收两千三百万,净利润不到两百万。一条清晰的下滑曲线,每年以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速度在递减。

江屿皱起了眉头。他之前看这份报告的时候,注意力都放在了段鹏程的个人背景上,没有仔细分析顺安物流的经营状况。现在重新审视这些数字,他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顺安物流的经营状况正在持续恶化。

他继续深挖,找到了更多的信息。天府新区这几年发展迅猛,但物流行业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大型物流企业纷纷入驻,像顺安这种老牌的本土物流公司,在资金、技术、渠道方面都处于劣势。更要命的是,随着天府新区城市规划的推进,政府对传统物流园的环保要求越来越高,顺安物流的仓储设施老化严重,如果要在原址上进行环保升级改造,需要投入一大笔资金。

而段鹏程拿不出这笔钱。

江屿又查了一下段鹏程的个人财务状况。他名下除了那块地和顺安物流的股权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资产。他的财富高度集中在物流园这一个项目上,一旦物流园的盈利能力下降,他的整体财务状况就会受到严重影响。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段鹏程对那块地那么执着——那不仅仅是一块地,那是他毕生的事业,是他打算传给女儿的遗产。但同时,这也是他最大的负担。

江屿靠在床头,脑子里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思路。

段鹏程抵触重庆商人,是因为他早年跟重庆人做生意吃过亏。再加上周家之前来谈的人肯定是趾高气扬、拿钱砸人的路数——周家的风格他在周明川身上领教得很充分——段鹏程那种硬脾气的人,不吃这一套是必然的。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呢?如果他提供的不是“收购”,而是一种“合作共赢”的方案,让段鹏程既能保留对物流园的部分控制权,又能借助周家的资金和资源完成产业升级呢?

想到这里,江屿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起草一份全新的方案。

窗外兴隆湖的夜色静谧而深邃,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增加。他不再把自己定位成周明川的棋子——他要做的是利用周明川给他的身份和资源,拿出一个对段鹏程真正有利的方案。至于周明川最终的目的是什么,那可以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段鹏程愿意坐下来跟他谈。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段晓雨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他必须直接面对段鹏程。

第二天一早,江屿换上了那套藏蓝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把皮鞋擦得锃亮。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的男人,有些恍惚。这个人是他吗?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一个穿着T恤牛仔裤的广告公司小策划,现在他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分公司的总经理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顺安物流园位于天府新区靠近兴隆湖的一个产业园区内,占地面积不小,但设施确实有些老旧了。门口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顺安物流”四个大字上的油漆剥落了好几块。停车场上停着七八辆货车,大部分都是国产品牌,车龄看起来至少五年以上。整个物流园给人的感觉是——还在运转,但已经有些吃力了。

江屿走到门卫室,递上名片:“你好,我是周家建材成都分公司的江屿,想拜访一下段总。”

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操着一口地道的成都话,接过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他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挂掉之后冲江屿摇了摇头。

“段总说不见重庆来的客人。”

意料之中的拒绝。江屿没有气馁,他早有准备。

“麻烦您再跟段总说一声,”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门卫,“我不是来谈收购的。我有一份关于物流园环保升级改造的方案,想请段总过目。如果段总看完之后还是不想见我,我马上就走,绝不纠缠。”

门卫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江屿的态度足够诚恳,老大爷最终还是接过了信封,又拨了一次内线。

几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从门卫室取走了信封。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个年轻人再次出现,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江屿一眼。

“段总让你进去。”他说。

江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控制住表情,点了点头,跟着年轻人走进了物流园。

段鹏程的办公室在物流园最里面的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楼道里贴满了安全标语和员工守则,墙皮有些泛黄,但地面打扫得很干净。年轻人领着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

江屿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简朴得多。一张老式的实木办公桌,一把磨损严重的皮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成都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什么。没有根雕茶桌,没有名家字画,没有任何显示身份和财富的摆设。

段鹏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正拿着江屿那份方案在看。他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魁梧,肩宽背厚,头发剃得很短,国字脸上刻着深深的法令纹,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一样。

“坐。”段鹏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不算冷淡。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段鹏程把方案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十几秒,久到江屿开始有些不自在。

“周家派了那么多人来,”段鹏程开口了,声音粗粝而沉稳,像是被岁月磨过的砂纸,“你是第一个带着方案来的。之前的那些人,张嘴就是‘段总你开个价吧’,好像全世界的东西都能用钱买到一样。”

江屿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这个方案我看了,”段鹏程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在思考什么,“你说的是环保升级改造,不是收购。但说到底,还是想让我把地让出来,对不对?”

“不是让出来,”江屿说,“是一起做。”

“一起做?”段鹏程冷笑了一声,“周家在成都没有根基,想在成都搞建材物流,就得找一个本地的合作伙伴。而我手里有地、有渠道、有团队。所以你来找我,不是来买地的,是来谈合作的——是这个意思吗?”

江屿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方案的核心思路。他昨晚想了一整夜,意识到如果继续走“收购”的老路,段鹏程绝对不会松口。但如果是“合资共建”,让段鹏程以土地和现有资产入股,周家出资金和技术,共同打造一个新型环保建材仓储中心——这样段鹏程既能保住自己对物流园的话语权,又能获得资金支持完成升级改造。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案。但前提是,周明川能接受。

而这一点,江屿心里并没有底。

“你这个方案写得不赖,”段鹏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不过有两个问题。第一,你做得了周家的主吗?第二——”他把杯子放下,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是怎么认识我女儿的?”

江屿心里猛地一紧。他没想到段鹏程会在谈正事的时候突然把话题转到段晓雨身上,而且是当着面直接问出来。但转念一想,这也很正常——段鹏程是跑物流出身的老江湖,阅人无数,他怎么可能不调查一个试图接近他女儿的人?

“我……”江屿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我之前确实想通过晓雨来接近您。我查了您的资料,知道您对重庆人有抵触,所以想先跟晓雨认识,找机会让她帮我引荐。”

段鹏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然后呢?”

“然后她看出来了,”江屿苦笑了一下,“昨天下午,她当着我的面拆穿了。她说我心不够狠,所以才会露出破绽。”

段鹏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浑厚而响亮,把窗台上的一个搪瓷杯都震得嗡嗡响。

“我女儿就是这么厉害,”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骄傲毫不掩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里满是光彩,“她从小跟我跑货运,什么人没见过?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想通过她来接近我的人?前年有个搞房地产的,派了个小白脸去她书店蹲了三个月,最后被她用一本《骗子的自我修养》给怼走的。那小子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江屿听了不由得有些尴尬,但也松了一口气。至少段鹏程没有因为这件事直接把他轰出去。

“不过,”段鹏程的笑容收了回来,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你比她说的那些人都要强一点。至少你敢来见我,敢说实话。而且——”他用粗大的手指又点了点桌上的方案,“这个方案确实花了心思,不是糊弄人的。”

江屿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下一秒,段鹏程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提了起来。

“但是,合作的事,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周家的人,”段鹏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凸起的肚子上,“周家跟我之间,不是一句‘合作共赢’就能翻篇的。十年前,周德厚的一个项目经理跑到成都来,跟我签了一份货运合同,说好了先付三成定金,货到付尾款。结果货到了重庆,那个项目经理翻脸不认账,说合同上盖的不是周家的公章,是假章。我那一趟亏了一百二十万——那是十年前的行情,一百二十万够我发两年的工资!”

江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之前在资料里看到过段鹏程早年跟重庆人做生意被坑的经历,但没想到坑他的就是周家。这下他彻底理解了为什么段鹏程对“重庆周家”有如此深的抵触——那不是地域偏见,那是实实在在的血泪教训。

“后来我查了,”段鹏程继续说,声音变得更低沉了,“那个项目经理是周德厚的小舅子,叫什么来着——算了,名字我也懒得记了。反正是周家的人,在周家的公司里当项目经理,代表周家跟我签的合同。出了事之后,周德厚不但不承担责任,还倒打一耙,说我不讲信用,在行业里坏我的名声。我一个成都的物流佬,在重庆那边能有什么话语权?只能吃哑巴亏。”

他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也不在意。

“所以,你说你是周家派来的,你说要跟我合作共赢——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你背后的那个周家。你今天带着方案来,诚意我是看到了,但你能保证周家的人也会按这个方案来吗?”

江屿沉默了。

他不能保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周明川接受这个“合作”的方案。周明川给他的任务是“搞定段鹏程”,原话是让段鹏程把地让出来,可不是让他来谈什么合资共建的。

“我知道你没办法保证,”段鹏程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但你敢来,敢坐在我面前说这些,至少说明你这个人是有胆量的。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竖起一根粗壮的食指。

“你回去告诉周家的人,我段鹏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周德厚本人愿意来成都,当面跟我为十年前那件事道个歉——不用赔钱,就一句道歉——那合作的事,我可以考虑。但如果是派你来当传话筒,那就算了。我宁可让这块地烂在我手里,也不会便宜了周家。”

江屿从物流园出来的时候,天府新区的阳光正明晃晃地洒在大地上,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站在门口的树荫下,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段鹏程开出的条件,比他预想的要简单,但也更难。简单的是一句道歉而已,不用赔钱,不用签合同,就是当面一句话。难的是——让周德厚本人来成都道歉。

周德厚,六十八岁,江北周家的创始人,重庆商界的老前辈,身家过十亿。这样一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人物,会为了十年前一件跟他自己并没有直接关系的事,专程跑到成都来,向一个物流老板低头认错?

江屿觉得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这是段鹏程唯一的条件。没有这个道歉,一切免谈。

他掐灭烟头,打了一辆车回公寓。在车上,他给周明川发了一条消息:“有进展,需要面谈。我在成都,你方便过来还是我回重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周明川回了消息:“明天下午三点,重庆南滨路老地方。”

江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屏幕,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周明川让他回重庆——这意味着他即将再次踏入那座他以为已经逃离了的城市。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赵舒禾那句没头没尾的警告又浮上了心头:小心周明川。

第二天一早,江屿坐上成都东站开往重庆的高铁。车厢里冷气很足,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盘算着等下见到周明川的说辞。

合资共建的方案他已经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PPT,存在手机里。这个方案的逻辑很清晰:周家出资金和技术,段鹏程出土地和团队,共同成立一家新的合资公司来运营升级后的仓储物流中心。周家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段鹏程占百分之四十九,双方共同管理,利润按股比分配。这样既能让周家实现进军成都市场的目标,又能让段鹏程保留对物流园的部分控制权,是一个双赢的格局。

但这个方案有一个前提——段鹏程要求的道歉。没有这个道歉,一切免谈。

江屿知道,他说服周明川的最大障碍不是方案的逻辑,而是周明川的自尊心。让一个习惯了用钱和权势解决问题的人低头认错,比让他掏一千万还要难。

下午三点整,江屿准时出现在南滨路“江上月”茶馆的包间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周明川已经坐在里面了,还是上次那个位置,还是那套功夫茶具,还是那副斯文败类的做派。

“坐。”周明川头也不抬地烫着茶杯,动作跟上次一模一样,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这一次他没有拒绝那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温润,回甘悠长。抛开对周明川这个人的厌恶不谈,他泡茶的手艺确实不错。

“说吧,什么进展?”周明川放下茶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

江屿从公文包里掏出iPad,调出PPT,把段鹏程的情况和他的合资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得很详细,从段鹏程的经营困境到土地升值的潜力,从周家在成都市场的机会到合资模式的可行性。他尽量把重点放在商业逻辑上,试图用数据和事实来说服周明川。

周明川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或者皱一下眉。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好到江屿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讲到一半的时候,江屿才注意到周明川的无名指上已经没有婚戒了。那根手指上只有一圈浅浅的白色印痕,证明那枚戒指曾经存在过。他想起赵舒禾说的“我在办离婚手续了”——看来手续已经办完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微微泛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拉回到汇报上来。

“合资方案的核心优势在于——”他翻到最后一页PPT,“我们可以用最低的成本拿到成都市场的入场券。段鹏程的顺安物流在成都深耕了二十年,他的本地资源和渠道是我们花钱都买不来的。而且通过合资,我们可以避免一次性支付高昂的土地收购费用,把资金用在后期的环保升级和技术改造上。这是一个典型的轻资产扩张模式。”

周明川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茶壶里的茶水已经凉了,包间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江风声。

“逻辑没问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的,“但我有一个问题——你把方案做得这么细,是真的想帮周家开拓成都市场,还是想帮那个段鹏程解围?”

江屿的心脏微微加速,但他保持住了表情的平静。

“这两者并不矛盾。”他说。

“也许,”周明川端起凉了的茶杯,没喝,只是在手里转了转,“但你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跟段鹏程的女儿周旋了那么久,最后拿出来的方案是‘合作’而不是‘收购’——这个结果,跟我当初交代的任务,好像不太一样。”

江屿沉默了。他预料到周明川会质疑他的立场,也提前准备了应对的话术。

“如果纯粹从商业角度看,”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收购不是最优解。那块地的市场价值在两亿以上,段鹏程不会松口,就算勉强谈下来,溢价也会很高。而合资方案的总投入可以控制在一亿以内,风险更低,收益更高。我是站在商业的立场上做这个判断的,跟个人因素没有关系。”

周明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依然让人不舒服,但至少没有上次那么假。

“行,”他说,“这个方案我可以接受。”

江屿刚要松一口气,周明川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气咽了回去。

“但是,”周明川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段鹏程那个老狐狸,不可能无缘无故接受合资。他提了什么条件?”

江屿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要你父亲亲自去成都,当面向他道歉。”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周明川手上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把茶杯慢慢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道什么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十年前,周家一个项目经理在货运合同上做了手脚,让段鹏程亏了一百二十万。段鹏程说,不用赔钱,就一句道歉——但你父亲必须亲自去,当着他的面说。”

周明川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屿觉得整个包间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你知道我爸是什么人吗?”周明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他这辈子从来没跟任何人道过歉。九十年代重庆建材市场最乱的时候,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现在让他去成都给一个物流佬低头?”

江屿没有说话。

“这个条件,”周明川一字一顿地说,“不可能。”

江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觉得一阵无力。

“如果没有道歉,”江屿缓缓地说,“段鹏程不会谈任何形式的合作。”

“那是你的事,”周明川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平淡变成了冰冷,像是蒙在面具上的那层布被掀开了一角,“你拿了我十万块,签了协议,我给你的任务是搞定段鹏程。至于怎么搞定,那是你的事。我不管你是用钱砸,还是用感情哄,还是用别的手段——三个月之内,我要那块地。”

“可——”

“没有什么可是。”周明川打断了他,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种江屿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江屿愣住了。

周明川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疲惫,那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着才会有的疲惫。他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江屿还是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裂缝。

“你以为是我自己想要那块地?”周明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块地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哥的。”

“你哥?”江屿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周明远,周家的大儿子。

“周家的一切,迟早都是我哥的,”周明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竹编的吊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老头子偏心,从小就偏心。我哥是长子,什么都是他的——公司是他的,资产是他的,接班人也是他。我在周家干了十年,就是个高级打工仔。我哥什么都不用干,老头子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

江屿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隐隐察觉到,周明川正在打开一扇他从未向外人打开过的门。

“那块地,”周明川继续说,声音变得更低了,“是我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老头子说过,谁能在成都打开局面,谁就负责整个西部的建材业务。我哥一直觉得成都没戏,所以根本没上心。我要趁他反应过来之前,把成都的事搞定,用结果说话。如果我连这件事都做不好,老头子更不会正眼看我了。”

江屿看着眼前的周明川,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之前他一直把周明川看作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一个有钱有势、以折磨别人为乐的变态。但现在他发现,周明川也不过是一个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儿子。他对自己的控制欲、对权力的渴望,可能都源于那个他永远也得不到的父亲的认可。

这个认知让江屿对周明川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同情,虽然只有一丝,而且转瞬即逝。

“所以,”周明川重新坐直了身体,恢复了平时的姿态,“道歉的事绝对不可能。老头子知道了不但不会去,还会觉得我办事不力。这个方案你再想办法,换个角度,总会有突破口的。”

江屿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段鹏程那个条件,几乎不可能绕过去。

“赵舒禾的离婚手续办完了?”江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想试探一下周明川的反应,也许只是单纯的好奇。

周明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办完了,”他说,“她提的条件我都答应了。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一人一半。我没跟她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江屿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提到赵舒禾名字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焦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到了别的地方。

“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周明川忽然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她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碰我了。你不喜欢女人,你也不喜欢任何人。你只喜欢赢。’”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江风从嘉陵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她说的对吗?”江屿问。

周明川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把杯子放下。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屿,看着窗外嘉陵江的夜景。

“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她看人很准。她跟我说过,你是个好人,就是心不够狠。跟她分居前,她说过一句话——‘你跟江屿其实是一样的人,你们都在找一个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只不过他找的是人,你找的是权力。’”

江屿愣住了。赵舒禾说过这句话?她什么时候说的?是在那个疯狂的周末,还是在他们无数次的深夜聊天中?他发现,他对赵舒禾的了解,远远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深。

“行了,”周明川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像是刚才那个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不说这些了。你先回成都,合资方案的事情我再考虑。段鹏程那边你继续跟进,找别的切入点。时间不多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江屿站起来,转身要走。

“对了,”周明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舒禾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江屿的脚步顿住了。

“她说——‘别走我的老路。’”

江屿站在那里,感觉有一块冰从喉咙一直滑到了胃里。他最终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成都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江屿走出成都东站,打了辆车回公寓。车子驶过天府大道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路灯和车灯汇聚成了一条流淌的河,两岸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把夜空映得发亮。这座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和生长,而他是这庞大机器里一颗身不由己的螺丝钉。

回到公寓,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周明川的话、赵舒禾的话、段鹏程的话、段晓雨的话,所有的声音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也理不清。

“别走我的老路。”

赵舒禾的老路是什么?欺骗、出轨、被发现、离婚——这条路走到最后,两个人都遍体鳞伤。她是在提醒他,不要再用欺骗的手段去达成目的,不要像她当年骗他一样去骗别人。

但如果不走这条路,他该走哪条路?

段鹏程提出的条件——让周德厚亲自道歉——周明川已经明确拒绝了。这意味着常规的路已经走不通了。他需要找到新的突破口,但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手机响了。

是段晓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今天去找我爸了?”

江屿犹豫了一下,回复:“嗯。”

过了好一会儿,段晓雨的消息才过来:“他说你拿了一个合资方案给他,挺有意思的。不过他还说,你不会成功的,因为周家的人不可能低头。”

江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又删掉,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也许吧。”

段晓雨没有回消息了。江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线。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上午,江屿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他的母亲王秀芬。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妈平时很少在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除非出了什么事。

“喂,妈?”

“小屿啊,”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成都口音特有的软糯,“你最近在成都吗?怎么不回家看看?你爸前两天还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

江屿松了一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出了什么事。

“妈,我最近工作比较忙,”他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你们。”

“你在成都做什么工作啊?你之前不是在重庆吗?怎么突然回成都了?”王秀芬的语气里满是不解。

江屿这才想起来,他回成都之后还没跟爸妈说过。他当时走得匆忙,只跟爸妈说了一句“工作调动”,具体是做什么的、在哪家公司,都没交代清楚。

“我在天府新区这边,一家建材公司,”他含糊地应付着,“做市场的,挺好的,比之前工资高。”

“哦哦,那就好,”王秀芬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慰,“你好好干,别太累了。对了,你爸的腰最近好多了,你不用操心。他那针灸挺管用的。”

江屿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都快三十的人了,他妈还是把他当小孩子一样哄着。

“妈,”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有人拿我的事去跟你们乱说,你们别信,好不好?”

“乱说什么?”王秀芬警觉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江屿赶紧往回找补,“我就是随口一说。现在网上骗子多,怕你们被人骗。”

“放心放心,你妈我精着呢,骗子骗不了我。”王秀芬笑了起来,“行了,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之后,江屿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妈的笑声还在耳边回响,那是一种完全信任、完全安心的笑声。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做了什么,不知道他被人捏住了命脉,不知道他正在为了摆平这件事而费尽心机。她只是单纯地高兴——儿子回成都了,在大公司工作,工资比之前高,一切都好。

江屿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重新打开电脑。

他在网上搜索“周德厚”的信息,试图找到一些关于这个人的更多细节。如果能通过某种方式直接接触到周德厚,绕过周明川跟老头子本人谈,也许会有转机。毕竟段鹏程要的是周德厚的道歉,不是周明川的道歉。

但搜索结果让他失望了。周德厚的公开信息非常有限,大部分都是公司的官方新闻稿,里面出现的形象永远是西装革履、笑容满面地站在签约台前或者剪彩仪式上。关于他的个人性格、喜好、社交圈,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周德厚专访”,登在三年前的一本商业杂志上。他找到了那篇文章,快速浏览了一遍。大部分内容都是商业方面的套话,但有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记者问周德厚:“您对年轻一代企业家有什么建议?”

周德厚回答:“做生意,先做人。做人的根本是诚信。你骗了别人一次,看似占了便宜,实际上你失去的是你在这个行业里的立足之本。”

诚信。江屿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如果周德厚真的把诚信看得这么重,那么他知道自己十年前欠段鹏程一个道歉吗?他知道自己的小舅子当年对段鹏程做的事吗?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对于一个大企业的掌舵人来说,一个小小的项目纠纷可能根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如果能让周德厚本人知道这件事,知道他欠段鹏程一个道歉,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但怎么才能接触到周德厚?江屿不可能直接去周家的总部求见,那样周明川会立刻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段鹏程要的不是赔偿,要的是一个公道。那如果公道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呢?如果让他看到,跟周家合作是一个他能掌握主动权、能获得实际利益的机会,也许他不需要周德厚的道歉也能点头?

关键是,得拿出让他无法拒绝的诚意和利益。

江屿开始在键盘上敲打一份新的文件。文件的标题是《关于顺安物流与周家建材战略合作的深度可行性分析及利益分配方案》。

这次他不再藏着掖着,而是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双方的优势劣势、合资的具体步骤、利益分配的详细测算,全部写了进去。他甚至主动分析了十年前那桩旧事,提议在合资公司的章程里加入一个“历史遗留问题谅解条款”,让段鹏程在董事会中拥有对重大决策的否决权,作为对他当年损失的一种补偿。

写完之后,他把这份长达三十页的文件打印出来,装订成册。然后他做了一件周明川绝对不希望他做的事——他拿着这份文件,直接去了顺安物流园。

段鹏程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有些意外。

“你又来了?”段鹏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搪瓷杯冒着热气,手里正翻着一份运单。

“段总,”江屿把装订好的文件放在他面前,“道歉的事,我暂时做不到。但我能做的是这个。”

段鹏程低头看着那本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工整的黑体字。他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翻到一半,他停住了,目光落在“历史遗留问题谅解条款”那一页上。

“你这小子,”他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和一丝无奈的混合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江屿说,“周明川让我搞定你,但没规定我必须用什么方式。我选择用我自己的方式。”

段鹏程合上文件,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这份方案写得很用心,比上次那个还要详细。不过,”他把文件放在一边,“我还是那个条件。周德厚必须亲自道歉。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

江屿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段鹏程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份方案我收了。等你想办法让周德厚来道歉之后,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江屿苦笑了一下。段鹏程的态度比之前有所松动,但核心问题依然没有解决。除非周德厚本人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否则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

从物流园出来之后,江屿站在门口又抽了一根烟。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在玻璃瓶里乱撞的苍蝇,明明看到外面有光,但每次飞过去都被透明的玻璃弹回来。

抽完烟,他决定再去一次“且停”书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跟段晓雨聊聊,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段晓雨说他心不够狠——也许她是对的。一个心够狠的人,不会三番五次地试图把事情往对所有人都好的方向推进,不会在周明川明确表示不接受合资方案之后还在努力说服段鹏程。

心不够狠是他的软肋,但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也是他的铠甲。

“且停”书店的风铃还是老样子,推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今天店里没有其他顾客,段晓雨坐在收银台后面,正在往一个牛皮纸本上写着什么。听到风铃声,她抬起头来,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反感,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她说。

“我也以为。”江屿走到收银台前,“但我还是来了。”

“那只猫呢?”他问。

“在那边睡觉。”段晓雨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把旧藤椅,星期三正蜷在上面,尾巴搭在鼻子上,睡得很香。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书店里的空气安静而温暖,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书架上晃来晃去。

“说吧,”段晓雨放下笔,合上牛皮纸本,“你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看猫。”

江屿深吸一口气,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给她听。从重庆的那个夏夜开始——他被已婚女人约出去喝酒,到她丈夫在家里堵住他们,到周明川开的三个条件,到他被迫来成都,到他接近段晓雨的初衷,一直讲到今天早上他去物流园送方案。他毫无保留,没有替自己辩解,也没有试图美化任何一个细节。

段晓雨全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归于一种江屿读不太懂的复杂。

“所以,”段晓雨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你是被人当棋子用了。”

“是。”

“而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觉得只有我跟我爸关系最近,只有我能说服他?”

“一开始是,”江屿如实说,“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什么?”

江屿想了想,说:“现在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做完。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尽力了。”

段晓雨看了他很长时间,久到趴在藤椅上的星期三醒过来,伸了个懒腰,跳下椅子,慢悠悠地走到段晓雨脚边蹭了蹭。

“你确实心不够狠,”段晓雨最终还是说了这句话,但语气里没有上次那种失望,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温和,“一个心够狠的人,不会跑来跟我坦白。他会继续想办法利用我。”

“你爸说得对,你的方案写得不赖,”她忽然换了个话题,“他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说‘那个姓江的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比之前来的人强多了’。他很少夸人的,能让他说一句‘有几分本事’,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江屿苦笑:“夸有什么用,他还是要那个道歉。”

段晓雨弯下腰,把那只灰色的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星期三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江屿完全意料不到的话。

“其实,那个道歉也不是不可能。”

江屿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段晓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让江屿心里发颤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周明川为什么那么怕他爸?”

江屿愣住了。这个问题确实在他脑子里转过,但他没有深想。周明川怕他爸,是因为他爸掌握着家族的全部权力,是因为他从小就活在长子的阴影下,是因为他需要证明自己——这些都是周明川自己说的。

但段晓雨显然不是在问表面上的原因。

“你认识周家的人吗?”江屿问。

段晓雨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神秘的笑容:“不认识。但我认识一个人,她认识周家所有的人。”

“谁?”

“我妈。”

江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妈?你妈不是——”

“我妈去世了,我知道,”段晓雨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她的亲妹妹——也就是我小姨——还活着。而且她当年嫁到了重庆,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

江屿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做建材生意的,他的老板,就是周德厚。”

书店里安静得像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我小姨夫在周家的建材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普通销售干到了区域经理,三年前刚退休。他对周家的事,比周家自己人都清楚。周德厚喜欢什么,怕什么,忌讳什么,他都知道。周明川在他爸面前是什么样子,他也见过无数次。”

江屿听到这里,心脏开始狂跳起来。他隐隐感觉到,段晓雨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改变整个局面。

“那他对周德厚本人的评价是什么?”江屿问,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段晓雨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抚摸着怀里的猫,手指在灰色的猫毛里慢慢地穿行,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从窗外洒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似的,“周德厚这个人,有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江屿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这几年,一直在偷偷地信佛。”

江屿愣了一下。信佛算什么秘密?重庆商界信佛的老板多了去了,每年春节到罗汉寺烧头香的人排成长队,这根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段晓雨看出了他的疑惑,摇了摇头:“不是那种信。是真的信。他每周三晚上都会一个人去南山后面那座很小的寺庙,叫慈云寺。不带司机,不带保镖,自己开一辆很旧的丰田。到了之后也不烧香也不拜佛,就是在后院的放生池边上坐着,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寺里的老和尚认识他,但从不在外面说。”

她顿了顿,看着江屿的眼睛:“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每周半夜一个人跑到寺庙里坐着,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江屿沉默了。他想起了周明川口中那个“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硬汉,想起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几十年的商业大亨——这样的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坐在放生池边,心里装的是什么?是愧疚吗?是对前半生的反思吗?还是某种无处安放的不安?

“你觉得,”江屿慢慢地说,“他会愿意为自己十年前做错的事道歉?”

“如果他真的信佛,”段晓雨说,“那佛家最讲的就是因果和忏悔。十年前种下的因,十年后的果。他不一定知道那件事——你说过那个项目经理是他小舅子,也许事情根本就没传到他耳朵里。但如果有人让他知道,而且是以一种他能够接受的方式——”

江屿的思路被彻底打开了。慈云寺,放生池,每周三晚上——这是一个窗口,一个他可以直接接触到周德厚本人,而不需要经过周明川的窗口。如果能在一个恰当的时机,用一种恰当的方式,让周德厚了解到十年前那件事的真相,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问题在于,他该怎么接近周德厚?他总不能直接冲到慈云寺去,坐到周德厚旁边,然后说“你好周老先生,我是被你儿子威胁来搞你家生意的,顺便告诉你十年前你手下的人坑了我朋友的爸爸”。那样的话,他恐怕连寺庙的门都出不了。

除非——有人帮他引荐。

“你小姨夫,”江屿斟酌着词句,“他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段晓雨看着他,眼神里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过了很久,她把怀里的猫放在地上,从收银台后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通讯录,翻到其中一页,放在桌上。

“他叫程建军,退休之后住在重庆南岸区四公里那边,”她用手指点着那一页上的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脾气有点犟,但人很好。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至于他肯不肯帮你,那就看你自己了。”

江屿看着桌上那页泛黄的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激。他抬头看着段晓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