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客厅静得只剩下挂钟在响。
黄保说去洗澡,手机就搁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充电线连着,微信图标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那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白天的事还在脑子里打转——他回来时外套上有股栀子花味,以前从没闻过。我问了一句,他说是客户车上的。
我没再追问。
可那味道一晚上都在鼻子里转,怎么都散不掉。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结婚十八年,从没翻过他的东西,就这一次。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微信。
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叫“家和万事兴”。
我看了半天,把名字改成了“想你的夜”。
改完刚想放下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消息。一个女人的头像跳出来,备注名写着“香香”。
语音消息。
我手指颤了一下,点开,贴在耳朵上。
女人的声音,又甜又嗲:“亲爱的,怎么换名字了?”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像被钉在沙发上。
01
那天下午的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五月中的天,闷热得很。超市里开足了冷气,我还是觉得后背黏糊糊的。收银台前面排着队,我一边扫码一边往门口瞟。
黄保说今天早点回来,带小儿子去理发。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五点半了。
“大姐,这酸菜多少钱一包?”前面一个女的举着袋子问我。
“三块五。”我回过神来,赶紧扫码。
晚上六点二十到家,门锁着,黄保还没回来。婆婆王翠兰在厨房炒菜,小儿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妈,黄保还没回来?”我放下包。
“说是工地有事,让咱先吃。”婆婆头也没回。
我没吭声,去厨房帮忙端菜。心里想着黄保这几天回来越来越晚,有时候到家都快十一点了。趴床上就睡,也不跟孩子说几句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给小儿子洗了澡,哄他上床睡觉。
八点多了,黄保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一个节目也看不进去。婆婆在房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
九点,门锁响了。
黄保推门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有点乱。
“回来了?”我站起来。
“嗯,工地今天验收,忙到现在。”他把外套扔在沙发靠背上,一屁股坐下来,仰头靠在沙发上,“累死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我走过去,把他扔下的外套拿起来想挂到衣架上去。
一股香味飘过来。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也不是汗味。
栀子花,很淡的香,带着一丝甜腻腻的感觉。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把外套挂好,倒了杯水端过去。
黄保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抹了抹嘴说:“我先去洗个澡,一身臭汗。”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坐回沙发上,那股栀子花的香味好像还在鼻子里转。黄保干的装修,整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身上从来都是汗味和灰味。
哪来的栀子花?
他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微信图标下面还显示着几条消息预览。
我盯着那手机看了半天。
以前从没翻过他的东西。黄保这人看着老实,挣的钱也都交回来,每个月留个零花钱。我总觉得两口子过日子,该信就信,没必要查东查西的。
可那香味不对劲。
我伸出手,手指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
黄保的密码我知道,是他生日。以前没换过。
我输进去,屏幕解锁了。
手指划了几下,点开微信。聊天列表里都是些工作群,还有几个客户。一个个备注名都很正经:张经理、李总、王工、陈老板……
一个女的都没有。
清一色的男人名字,干干净净的。
我松了口气,心想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
可刚想退出,手指碰到了他的名字栏。他微信名叫“家和万事兴”,头像是他们公司的大楼。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真有见不得光的事,那改了名字,是不是会有人发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手指已经动了。把“家和万事兴”删掉,打了四个字:“想你的夜”。
改完我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试探?还是赌气?
正想把名字改回来,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通知。
一个女人的头像,长发披肩,红色嘴唇。
备注名写着:香香。
我手指一颤,没有点进去。
又一条消息发过来了。
这次是语音。
我心脏砰砰跳着,手指点开语音消息。怕声音太大让黄保听见,赶紧贴到耳朵上。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很柔,很甜:“亲爱的,怎么换名字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亲爱的?”
她喊他亲爱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水声还在响。我的心跳声比水声还响。
02
我把语音消息删了。
手指划了两下,把微信名改了回来。还是“家和万事兴”。
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充电线重新插好。位置、角度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我靠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什么都想了一遍。
“亲爱的”……
这两个字像刀子似的扎在心上。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就想看看黄保明天有什么反应。
水声停了,黄保从卫生间出来,披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
“怎么还没睡?都快十一点了。”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我盯着他的脸,心跳快得要蹦出来。
他看了手机一眼,没什么表情。
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了皱。
就在我以为他要发现什么的时候,他手指划了两下,把手机装进裤兜里,打了个哈欠:“走,睡觉去,明天还得早起。”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没发现?
还是发现了,假装没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黄保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似的,鼾声一下接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做早饭。黄保坐在餐桌前喝粥,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筷子。
他又盯着微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头问我:“你动我手机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尽量装得平静:“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他划了两下屏幕,“感觉昨晚聊天记录好像少了一条。”
“是不是你自己不小心删了?”我低头喝粥,不敢看他。
他没吭声,把手机装进口袋,抓起包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换密码了。
以前黄保的锁屏密码是他生日,从来没换过。但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他换了新密码,连指纹都不让我录了。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更凉了半截。
要是没鬼,换什么密码?
我开始留意黄保的一举一动。
他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什么时候接电话,接电话的时候站哪儿说话。
他这些天回家越来越晚。以前最晚八九点,现在经常十点多才进门。有一次我等到十一点,他还没回来,打他电话也没接。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等到十二点。
门开了,他一身酒气,脸通红。
“怎么喝成这样?”我扶他坐下,倒了杯水。
“领导来了,不喝不行。”他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你去睡吧,别管我了。”
我跟他说:“你最近回来都挺晚,是不是工地太忙了?”
“嗯,赶工期,没办法。”他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不想多说的样子。
我没追问,但心里记着。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脑子一直静不下来。扫码的时候扫错了两次,被顾客骂了一顿。
下班去接小儿子放学,在校门口碰到黄俊民。黄俊民是黄保大侄子,二十出头,在黄保公司当学徒,平时话不多。
“俊民。”我叫住他。
“婶儿。”他站住了,有点拘谨。
“最近跟黄叔忙不忙?”我装作随口问问。
“还行,挺忙的。”他摸摸后脑勺,“这几天都在赶工地。”
“工地上的事多吗?”
“嗯,黄叔管两个工地,天天跑来跑去的。”
我顿了一下,试探着问:“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女会计,姓唐的?”
黄俊民愣了一下,脸上表情有点不自然:“啊,有,唐姐,唐香怡。”
“她跟黄叔走得近不近?”我问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心跳加快了。
黄俊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追问。
“也没什么……”他挠挠头,“就是唐姐有时候跟黄叔一块儿去工地,做预算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走得是挺近的。”
03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走得挺近的”这几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黄俊民说话那表情,一看就是知道点什么,但不敢说。
第二天,我又去找他了。在超市门口堵的他,请他吃了顿饭。
黄俊民起初还不愿意去,后来拗不过,跟我去了隔壁快餐店。
我点了三个菜,两碗米饭。他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我。
“俊民,婶儿问你点事。”我给他夹了块肉。
“婶儿你说。”
“唐香怡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他筷子顿了一下:“也……不算太了解。”
“她多大了?”
“三十三吧,好像是。”
“结婚没?”
“离了,离了好几年了。”
我喝了口水:“她长得怎么样?”
黄俊民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挺……挺好看的。”
“你们公司的人怎么说她?”
“也没怎么说……”他犹豫了一下,“就是说她挺会来事的,跟领导关系处得好。”
我心里一沉:“什么叫‘跟领导关系处得好’?”
黄俊民没吭声,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筷子:“婶儿,我吃饱了,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想走,我叫住了他:“俊民,你老实跟婶儿说,黄叔跟她是不是……”
我没把话说完。
黄俊民站那儿,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婶儿,我也不好说啥,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快餐店里,看着桌上剩下的菜,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多留个心眼”,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我明白。
回到家的时候,黄保还没回来。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小儿子在房里写作业。我跟婆婆打了声招呼,就进房间了。
坐在床上,脑子里乱得很。
要不要直接问黄保?
问了他会承认吗?
问了之后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堵在胸口,喘不上气来。
快十点的时候,黄保回来了。我听见他在客厅跟婆婆说话,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推门进来了。
“你怎么还没睡?”他看到我坐在床上,愣了一下。
“等你呢。”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今天怎么这么晚?”
“工地加班,没办法。”他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又是栀子花。
“你跟你公司那个女会计,关系怎么样?”我突然问。
黄保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什么女会计?”
“唐香怡。”
他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你问这个干嘛?就同事啊。”
“听说你们走得很近?”
“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人跟我说,我随便问问。”
“你别瞎想,人家就是同事,有工作上的事要对接。”他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你一天天在家闲得慌是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抬头看着他:“我闲得慌?我早上六点起来买菜做饭,送孩子上学,上班到晚上六点,回来还得给你洗衣做饭带孩子,你跟我说我闲得慌?”
他被我堵住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吵了,我累了一天了,洗洗睡吧。”
他转身去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不愿意解释,也不想解释。
04
接下来那几天,我表面上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暗地里开始留心查。
黄保出差那几天,我翻了他的衣柜。
在最底层找到一件没来得及洗的衬衫。白衬衫,领口内侧有一个口红印。
不是我的色号。
我平时就涂个淡色唇膏,那是深色,偏暗的玫瑰红。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手都在抖。
他回来那天晚上,我把照片翻出来给他看。
“这是什么?”
黄保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这……这不是我弄的。”
“不是你弄的?那谁弄的?”
“可能是……在KTV跟客户喝酒,不小心蹭上的。”他声音有点虚,不敢看我。
“KTV?你不是说工地加班吗?”
他被我问住了,愣了几秒才说:“那天是……先加班,后来领导来了,非拉着去KTV,我也不好不去。”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加班?”
“我怕你多想。”他声音越来越小了。
“你怕我多想?”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那你告诉我,这个口红印是怎么回事?”
他没吭声。
“黄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没有!真没有!”
“那你倒是说说,这口红印怎么来的?”
“我真不知道!可能是有人不小心蹭到的!”
我冷笑了一声:“不小心蹭到衣领上?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急了,声音大了起来:“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们吵了一架。
黄保摔门出去了,一直到半夜才回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
那几天,我们谁也不理谁。
他睡沙发,我睡床。吃饭时也不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婆婆看出不对劲,问我们怎么了。黄保说没事,我也说没事。但婆婆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破。
有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黄保躺在沙发上,手机还亮着。
他睡着了。
我走过去,手伸到他枕头边,把手机拿起来。
输密码,错误。
换了新密码。
我又试了试,他指纹还在,我用他的大拇指解了锁。
翻到微信,聊天列表里有那个名字——香香。
我点进去。
最近一条消息是当天晚上的:“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生气了?”
往上翻,还有更多。
“亲爱的好久没出来吃饭了,今晚有空吗?”
“你老婆没发现什么吧?”
“我想你了。”
我的手指在发抖,心脏像被谁攥住了一样。
下面还有转账记录。
一笔五千,一笔三千,一笔八千。
加起来有一万六。
日期都是最近三个月的。
我把所有聊天记录都截了图,发到我手机上,然后把他的记录删了。手机放回原位,我回到床上,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我姐姐罗丽华。
罗丽华比我大五岁,嫁到邻市,性格泼辣,见不得我受委屈。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当场就炸了:“什么?!黄保这个王八蛋!走,姐带你去找他算账!”
“姐,你先别急……”我拉住她,“我想先看看他怎么说。”
“还看什么看?证据都摆在那儿了!”
“我不想撕破脸,孩子还小。”
罗丽华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软。”
她想了想:“这样,我跟你一起回去,当面问他。”
那天下午,罗丽华跟我一起回了家。
黄保刚下班回来,看到罗丽华,愣了一下:“姐,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不清楚?”罗丽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你跟我妹妹说清楚,那个唐香怡到底是谁?”
05
黄保的脸一下子白了。
“姐,你听我说……”他嘴唇哆嗦着,“那都是误会。”
“误会?口红印、微信转账,都是误会?”罗丽华声音很大,婆婆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了。
“怎么了这是?”婆婆看看我们,又看看黄保。
“妈,你问他。”罗丽华指着黄保。
黄保低着头,不说话。
“你倒是说啊!”婆婆急了。
“妈……”黄保抬起头,眼眶红了,“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罗丽华冷笑,“你给人家转了一万多块钱,叫一时糊涂?”
婆婆脸都白了:“什么?什么一万多块?”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忍着没掉下来。
“我……我跟她……”黄保结结巴巴,“就是喝了几次酒……有一次没把持住……”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不像话!”婆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你都有老婆孩子了,怎么能做这种事!”
“我知道错了,妈……”黄保跪了下来,眼泪跟着掉下来,“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真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转头看着我:“丽云,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绝不再犯!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写保证书!”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满脸眼泪,心里翻江倒海。
十八年了。十八年的夫妻,他就这么跪在我面前,承认背叛了我。
我不知道该原谅还是不原谅。
想骂他,想打他,想让他滚出去。
可看着他哭成那样,我又心软了。
孩子还小,总不能让他们没有爸爸吧?
“你先起来。”我声音很小。
“你原谅我我就起来。”他跪着不动。
“你起来!”罗丽华一把把他拽起来,“你跪着也没用!从今天起你老实点,上班下班按时回来,手机让我妹妹随时查,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一定做到!”黄保连连点头,像只哈巴狗。
那天晚上,罗丽华走了。黄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我也没说话,坐在另一头。
“丽云……”他先开口,“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相信我一次。”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看着窗外。
“我写保证书,写悔过书,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不需要你写那些东西。”我转过头看着他,“你只要别再骗我就行。”
“我不会再骗你了,我发誓!”他举起手,“我黄保要是再骗你,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我没说话,站起来回房间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谅容易,信任重建却很难。
那几天,黄保确实老实了很多。每天下班按时回家,手机也不藏着掖着了,还主动把密码改回原来的。
我查了几次,确实没什么异常。
但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那天黄保去洗澡,手机又搁在茶几上了。这次我没翻,但眼睛忍不住往那儿瞟。
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跳出来。
“香香”发的:“黄保,你不是说处理好就来找我吗?这都半个月了,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我愣住了。
他跟我说断干净了,可那个女人还在找他。
我把手机拿起来,点进去。
聊天记录里,黄保确实没回她的消息。但她一直在发,一条接一条。
“你再不来找我,我就去你家找你。”
“你别以为躲着就行。”
“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最后一条是今天白天发的:“黄保,你别逼我。”
我心跳加速,手指发抖。
欠她的钱?
什么钱?
他不是说只是……就喝了几次酒吗?
怎么还扯上钱了?
06
黄保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拿着他的手机,愣在门口。
“你……”
“你欠她什么钱?”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没……没什么。”
“没什么?她发消息说‘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你还说没什么?”
他走过来想拿手机,我躲开了。
“黄保,你今天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欠她多少钱?”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我。
“三万……”他声音很小。
“三万?”
“还……还有十七万,借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样。
“二十万?你借了她二十万?”
“不是……一开始就借了五万,后来利息滚着滚着就……”
“你为什么要找她借钱?”
“工地上资金周转不过来,我怕你知道担心,就没跟你说……”他语无伦次,“她说她手头宽裕,可以借给我……”
“所以你就找她借钱?你找谁借不好,偏偏找她?”我觉得自己快疯了,“你跟她那种关系,你还找她借钱?你是疯了吗你!”
“我知道错了,丽云,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又要跪下来。
“你别跪了!”我喝住他,“你跪有什么用?跪了钱就不用还了?”
“我……我正想办法筹钱……”
“你筹什么钱?家里一共就三万块存款,你拿什么还?”
“要不……要不我先拖一拖……”
“拖一拖?她说了,再不还钱就来家里找我!”我把手机扔给他,“你自己看看!”
他接过手机,看着那些消息,脸白得像纸。
那几天,家里气氛低到了冰点。
婆婆知道了,气得骂了好几天。黄保每天晚上都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进房间,关着灯。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家的存款,加上我的工资,不吃不喝也得还好几年。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收银,一个女顾客走过来,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台面上放。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长发,红唇,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很好看,但那双眼睛,让我觉得不舒服。
“你就是罗丽云吧?”她把包放在台面上,看着我。
“你是……”
“我叫唐香怡。”
我愣住了,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地上。
“你想干什么?我报警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她笑了笑,那笑容看着特别不舒服,“你来,还是我请你出去?”
“我不认识你,没什么好聊的。”
“那我就在这里说?”她提高了声音,“你老公黄保欠我二十万,你说这事儿,在这里说合适吗?”
旁边的顾客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脸憋得通红:“你……”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闹事的。”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台面上,“这是你老公写的借条,你自己看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黄保的字迹。上面写着:“今向唐香怡借款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约定一年内还清。”
日期是一年前的。
他借了钱,一年了都没还。
“他借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一年还清。这都过去一年了,连利息都没还过。”唐香怡收起借条,“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叫他尽快把钱还了,这事儿就算了。”
“你跟他……你们……”
“我们怎么了?”她歪着头看着我,“我就是他前女友,也是他债主,就这么简单。”
“前女友?”
“你不知道?他去年追的我,说要跟他老婆离婚娶我。”她笑了笑,“后来又说孩子小,离不了,让我等。我等了大半年,他钱没还,婚也没离。”
她说完,把借条收进包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周围的顾客还在看着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下班的。
晚上回到家,黄保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唐香怡说的那些话。
“他去年追的我,说要跟他老婆离婚娶我。”
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不是酒后糊涂,是他主动追的她。原来不是一次失足,是整整一年。
原来他不是想跟那个女人断,是人家不愿意了,他才回来求我原谅。
我越想越觉得恶心。
07
黄保回来后,把借条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了。
“她说不还钱就把借条拿到公司去,”他搓着手,声音发颤,“到时候我这工作就保不住了。”
“你早干嘛去了?”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我就是想干点副业,看别人做工地材料生意赚钱,就想试试……”他低着头,“结果赔了,钱也没了。”
“然后你就找她借钱?你跟她那种关系,你还找她借?”
“是她主动提出来的,说她有钱可以借给我……”
“你就那么相信她?”
“她说不要利息,就是……就是让我陪陪她……”
我听到这话,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你们到现在还有联系?”我的声音都在抖。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就是她还一直发消息找我……”他急了,“我真没理她,你看聊天记录都有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二十万,怎么还?”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不……要不把房子卖了吧?”
那房子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黄保家里出了首付,我娘家出了装修。住了十八年,虽然是老小区,但好歹是个家。
“卖房子?卖了我们一家住哪儿?”
“先租个房子住,等把账还了再说……”
“孩子怎么办?小儿子还要上学,大闺女明年就高考了,搬家了怎么办?”
“那……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悲。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十八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操持家里的里里外外,到头来他欠了一屁股债,却问我怎么办。
“我去找律师。”
“找律师干嘛?”
“离婚。”
他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丽云,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她那点破事,我可以忍。但你把家里的钱都花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这我忍不了。”
“我……”
“你别说了。明天我就去咨询律师,该怎么离怎么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翻来覆去地想。
十八年了,我不是没付出过。他生病了我照顾他,他失业了我养着他。
可他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挣钱多了之后?还是认识了那个女人之后?
我不知道。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只不过我没发现而已。
第二天,我去律师事务所咨询了一下。
律师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何,看起来很专业。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分析了一下说:“你老公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属于过错方。如果证据充分,可以要求他少分或者不分财产。”
“那借条的钱呢?”
“那属于他个人债务,只要你能证明这笔钱没有用于家庭开支,法院可以认定为他个人债务,不需要你偿还。”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那房子呢?”
“如果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一人一半。但他有过错,你可以要求多分。”
我把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转账截图都整理好,交给了何律师。
何律师看了看:“这些证据可以,他给那个女人转的钱,可以追回来。”
“怎么追?”
“起诉她,要求返还夫妻共同财产。”
我点点头。
那天回到家,我在门口碰到了唐香怡。
她靠在墙边,像是在等我。
“你又来了?”我警惕地看着她。
“我来看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笑了笑,“黄保欠我的钱,你准备怎么还?”
“我已经找律师了。他给你转的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会告你返还。”
她的笑容僵住了:“你告我?你有什么证据?”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我都有。”
“你以为我怕你?”她脸变了,“你老公追我的时候,可没说他老婆这么厉害!”
“他追你?他那是骗你,跟骗我一样。”我平静地看着她,“你以为你赢了吗?他欠你的钱,你还得还给我,你什么都捞不着。”
她气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08
那天晚上,黄保回来得比平时早。
我没跟他说话。
他也自觉,自己盛了饭,夹了点菜,坐到餐桌边埋头吃。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欲言又止。她知道我要离婚的事,劝过,但劝不动。
“妈,你别劝我了。”我坐在她旁边,“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们孩子还小……”婆婆声音很小。
“孩子我会带,不会让他们受苦。”
“那黄保……”
“他该干嘛干嘛,我们离了婚,他爱找谁找谁。”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晚上,黄保洗完碗,走到我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我没抬头。
他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搓着手:“丽云……你能不能别离婚?”
我没说话。
“我知道错了,真的……”
“你这话说多少遍了?”我抬头看着他,“你说错了一次两次,我跟你说可以原谅。但你骗了我多少次?你自己算算。”
“你跟唐香怡那点事,我可以原谅你。你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我也忍了。你背着我去借二十万,我也认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你赢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不是不给你机会,我给了你很多次。”我站起来,“但你不珍惜。”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哭了。
我没看他。
“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
但我没有心软。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这段时间总觉得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老是反酸。
医生说:“胃炎,要注意饮食。还有,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情绪波动也会影响胃。”
拿了药,走出医院,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但心里还是凉的。
手机响了,是我姐罗丽华打来的。
“怎么样?律师怎么说?”
“何律师说可以起诉,胜算挺大的。”
“那就告他!不能便宜了他!”
“姐……”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傻丫头,姐这就过来看你。”
挂了电话,我抹了抹眼角。
天大地大,幸好还有姐姐。
没过几天,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唐香怡把我告了,要求我偿还黄保欠她的二十万。
我拿着传票,手有点抖。
她把黄保也告了,要求我们夫妻共同偿还这笔债务。
何律师看到传票的时候,皱了皱眉:“她这是急了,想先发制人。”
“那我们怎么办?”
“不用怕。她那笔钱,只要你能证明是你老公个人借的,且没有用于家庭开支,法院不会判决你偿还。”
他顿了顿:“而且她向你老公转账的流水,跟你老公给你老公转账的流水,我这边已经查清楚了。你老公给她转的,比她还给黄保的还要多三万。”
“那她……”
“她是虚张声势。她手里捏着一张借条,但黄保给她转的钱,也够她还的了。”
何律师笑了一下:“她可能以为你什么都不懂,想吓唬你。”
09
开庭那天下着雨。
我到法院的时候,唐香怡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妆化得很浓,看着很精明。她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大概是律师。
黄保也来了,低着头坐在另一排。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法官进来,开庭了。
唐香怡的律师先发言,说黄保向她借款二十万,有借条为证,要求我们夫妻共同偿还。
法官问黄保:“你承认这笔借款吗?”
黄保低着头:“承认。”
“这笔钱的用途是什么?”
“就是……资金周转……”
“具体点。”
“买了些建材,想自己做点小生意……”
“你老婆知道吗?”
“……不知道。”
庭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何律师站起来,把一沓材料递了上去。
“法官,这是黄保最近两年向唐香怡的转账记录,合计二十三万七千元。按照他们双方的说法,这笔借款是去年签订的,但在此之前,黄保已经向唐香怡转账十万余元,远超借款金额。”
法官接过材料翻看着。
“这说明,唐香怡所谓的借款,黄保实际已经偿还了大部分。”何律师看着唐香怡的律师,“而且,黄保在借款期间,与该女子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这笔借款,是否可以认定为感情纠纷的产物,而非正常的民间借贷?”
唐香怡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她站起来,“我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何律师拿出一叠聊天记录,“这是你们之间的聊天记录。‘亲爱的’、‘想你了’,这样的称呼,应该不是普通朋友之间会用的吧?”
法官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眉头皱了起来。
唐香怡的律师脸色也不好看,低声跟她说了几句什么。
庭审结束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还在下。
唐香怡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她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冷冷地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不知道。”
“你以为这点官司算什么?黄保还欠我人情呢!”
“什么人情?”
“他追我的时候说了,等离了婚就把房子卖了,跟我一起过日子。”她笑了笑,“后来又说孩子小,离不了,让我等。我等了大半年,结果等来了你们夫妇。”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赢了又怎么样?你老公那个人,我比你看得清楚。”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他能在外面找女人,就能再找第二个。我就不信,你能防得住。”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雨地上,哒哒哒地响。
我一个人站在法院门口,雨水溅到脚上,凉飕飕的。
黄保从里面出来,看到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
“那……我先走了。”
“嗯。”
他迟疑了一下,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陌生得不像我嫁的那个人。
一个星期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叶律师打电话告诉我结果:黄保证据不足,驳回唐香怡的起诉。
同时,黄保向唐香怡向唐香怡转账的二十三万七千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唐香怡需要返还其中一半给我。
我拿着判决书,手有点抖。
赢了。
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10
离婚那天,阳光很好。
黄保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看着老了不少。
我们在民政局签字,拍照,盖章。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说:“好了,手续办完了。”
我接过那本蓝色的证,翻了翻,照片上的人,看着还是那个人,可关系不是那个关系了。
黄保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证。
“丽云……”他开口了。
“嗯?”
“对不起。”
“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了了。”他声音有点哑,“房子你留着,孩子你带着,我每个月打抚养费。”
“行。”
“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要是有啥事,再找我也行。”
“不会了。”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罗丽华。
“怎么样?办完了?”
“办完了。”
“那现在在哪儿呢?姐来接你。”
“不用了,我坐公交回去就行。”
“你别逞能,等着,姐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我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旁边有人进进出出,有的笑着,有的一脸冷漠。
我想起十八年前,我和黄保也是在民政局办的结婚。那时候人年轻,不懂婚姻是什么,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好。
后来才知道,婚姻原来是要过日子的,有柴米油盐,有磕磕碰碰,有谎言和背叛。
可我还是不后悔。
不后悔跟他在一起十八年,不后悔给他生孩子,不后悔原谅他那么多次。
只是以后,不再后悔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打来的。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马上。”
“妈,你是不是跟爸分开了?”
我沉默了一下:“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我还能见到爸吗?”
“能。你什么时候想见他,就给他打电话。”
“那……那你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我声音很轻,“他是你爸,你想他的时候可以见他。”
“妈,你没事吧?”
“没事。妈没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罗丽华的车停在路边,她按下车窗朝我招手:“上车!”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你没事吧?”她看着我。
“真没事?”
“真没事。”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就是觉得,心里挺空的。”
“空也正常。十八年呢,哪有那么容易就过去的。”她发动了车,“但你是对的。”
“是吧。”
“肯定的。”
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往后退去。
太阳挂在头顶,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感觉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
但嘴角是笑着的。
十八年,过完了。
新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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