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中村的巷子里黑漆漆的。

只有我这一盏灯亮着。

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熏得我满脸都是汗。我拿袖子擦了一把,手背被热气烫了一下,起了个水泡。

没工夫管它。

隔壁的狗叫了两声,冯妙的猫蹲在墙头上看我。猫眼在暗处发着绿光,一动不动。

我知道它在等什么。

等锅里掉出来的碎肉。

可今天不给它吃了。

今天这一锅,要紧。

三小时前,城管队长把那句话甩在我脸上:“有人举报你用僵尸肉,明天带证件来办公室。”

隔壁卖凉皮的胖女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冲我笑了笑。

我也冲她笑了笑。

心里说: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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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十岁生日那天,于勇给了我一份大礼。

离婚协议。

我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满大街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空气里都是硫磺味。我正蹲在厨房剁排骨,想给他炖个汤。

排骨是早上在菜市场买的,很新鲜。我一根一根洗过,泡了半个小时,又过了三遍水。

于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剁排骨的手没停。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震得虎口发麻。过了好一会儿,我擦擦手,接过那张纸。

财产那栏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于勇,存款两人平分。

儿子那栏:由于勇抚养。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于勇开口了:“你也别怨我,是咱俩过不到一块儿了。”

我知道。

“儿子跟我过,条件好一些。”

“嗯。”

“签字吧。”

我拿起笔,在签名那里写了名字。手抖了一下,笔画的尾巴歪了。

于勇接过协议,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喊了他一声:“于勇。

他回头。

那个……排骨我剁好了,在冰箱里。你记得吃。

他没说话,关上门走了。

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放着春晚重播。一个小品演员在台上说:“哈哈,你这人真逗。”台下的观众笑成一片。

我不知道他们笑什么。

电话响了。是我妈。

“彩霞,今天生日,吃什么了?”

“吃了个蛋糕。”

“多大岁数了?”

“四十了。”

“四十啦……”我妈的声音有点哑,“妈四十岁的时候,你刚上初中。那时候天天骑自行车接送你们仨,那年冬天特别冷,手都冻僵了,但心里是热的。”

“妈……”

“行了,不说了,你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的表情一直很平静。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摊主大姐问我:“你今天买什么?面色这么差?”

我说:“昨天离婚了。”

大姐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挑了几根葱,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突然蹲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憋了一整晚的东西,终于憋不住了。

我从小就知道,我这人命硬。

我妈怀我的时候,我爸在外面有了人。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妈生我的那天自己去医院。我爸连面都没露。

月子里我妈自己洗尿布。自来水冰凉,手伸进去一下就红透了。她一边洗一边哭,眼泪掉在尿布上,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种地、打零工,供我念到初中毕业。我十五岁就去厂里上班了,在流水线上干了十年。

二十岁那年,我谈了个男朋友。

叫李强,长得精神,在省城读大学。每个周末我都坐两个半小时的大巴去看他。我给他买衣服、买鞋、交学费。

我一个月工资只有八百块。他一个学期学费就要四千。

我省吃俭用,吃食堂最便宜的菜,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我妈问我为什么不买衣服,我说厂里发工服,穿不着。

李强毕业那年考上研究生。

他说:“咱们不合适了。”

我说:“哪里不合适?”

他说:“你看看我同学的对象,都是大学生。你呢?”

那句话像一把刀子。

不,比刀子还厉害。刀子捅进去是疼,这话捅进去是钝疼。不是一下就疼完的,是慢慢疼,疼好些年。

我没闹。一个人坐大巴回去,路上眼泪没断过。回到宿舍,把跟他的照片一张一张撕碎,扔进垃圾桶。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最难的时候了。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开头。

三十岁那年,我跟厂里的一个姐妹合伙开了个服装店。东拼西凑借了八万块,我妈把存折里的两万七都拿出来了。

店开了半年,亏了四万。

合伙的那个姐妹跑了,留下一堆卖不出去的货。债主堵在门口,说再不还钱就要去法院告我。

我跪在我妈面前,说:“妈,我对不起你。”

我妈把养老存折拿给我,里面还有两万三。那是她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我把店盘出去,欠的债还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那几千块,我打了两年工才还清。

从那以后,我什么都不敢赌了。

胆子小了。

怕了。

02

离婚第二天,我搬到了城中村。

冯妙的旅社在三楼最里面,房间只有一个窗户。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一年到头照不进太阳。白天也得开着灯。

房租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三。我算了算,加上水电,一个月最少要七百。离婚分到的三万块,在我兜里还没焐热。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发虚。

我该干什么?

回厂里上班?一个月三千块,够什么?

想了三天,我决定卖卤味。

我妈年轻时候在卤货店干过,配方我记得些。卤味本钱小,利润还可以。我在网上买了个三轮推车,又去批发市场进了些调料。

第一天出摊,天还没亮。

我把三轮车推到城中村口那条街,锅盖一掀,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

有人围过来。先是看了两眼,然后有人问:“这咋卖的?”

“鸡腿五块一个,鸡翅三块,卤蛋一块。”

“来两个鸡腿,一个鸡翅。”

“好嘞。”

第一天,我卤了四十个鸡腿,三十个鸡翅,二十个卤蛋。三个小时全卖完了。

我蹲在三轮车旁边数钱。一张一张,五块、十块、二十块。数完算了一下,成本去掉,净赚八十六块。

八十六块。

在厂里上班,一天也就一百出头。

我捏着那沓钱,手掌心都在出汗。

不是高兴。是心终于落定了一点。好像走夜路的人,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点亮。

第二个星期,我摸出了点门路。周末人多,工作日少。天气好卖得快,下雨就惨了,有时候一锅卖到天黑还剩一半。

第一个月,净赚一千九百多。

比不上上班,但那是自己的生意。没有领导管着,没有考勤打卡,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

每天晚上收摊回来,我蹲在出租屋里,把当天的账记在一个本子上。日期、进货价、卖出数量、利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郑诗颖来看我,坐在床边看我记账。

“你就这么记?不嫌麻烦?”

“不记不行,心里没底。”

“你呀,就是太细了。”

“命不细不行,粗了就没了。”

她没接话。

我妈又病了。

高血压,脑供血不足,住了院。押金要交两千五。我手头就三千块出头。交了押金,连交房租的钱都不够。

我打电话给于勇。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于勇,我……想问你借点钱。”

“借多少?”

“两千。”

“干什么用?”

“我妈住院了,交押金。”

他沉默了几秒:“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等了二十分钟。再打过去,他说:“不太方便。后头这个媳妇……你也知道。”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站了一会儿。

我不想打给哥哥。

林波比我大六岁,从小就不待见我。

他觉得我妈偏心我,什么好的都留给我。

结婚以后更是跟我没什么来往。

我妈住院这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从来没主动问一声。

我拨了郑诗颖的电话。

响了两声我就挂了。

她刚盘下一个美容店,手头也紧。我不能又找她。

最后我没借到钱。

我妈住院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夜。凳子很硬,屁股坐麻了我就站起来走两步。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凌晨三点,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看了我一眼:“你是病人家属?怎么不去睡觉?”

“我睡不着。”

“交了押金就能用药了。你早点把钱准备好。”

护士走了。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热乎乎的。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主治医生来找我,说再不交押金就给不了药了。

我正准备去跟护士长求情,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郭彩霞。”

我回头。

宋明杰站在走廊那头,穿着一件沾着灰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

“冯姐跟我说的。”他走过来,“医院的事,该交多少?”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别说了。”他把塑料袋递给我,“里头有五万块,你先用。不够再说。

我愣住了。

五万块。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我一直没啥开销。”他晃了晃塑料袋,“拿着吧,别让阿姨等着。”

“我……我没法还你。”

“我又没催你还。啥时候有啥时候给。”他看了我一眼,“我妈也是这个病走的。那年我没钱,看着她在病床上走了。我不想你再经历一遍。”

他转身走了。

工装裤的裤脚沾着泥,鞋底磨得快平了,走起路来有点跛。

我捏着那个塑料袋,手指都在发颤。

装在里面,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塑料袋放在枕头底下。

一夜没睡着。

不是高兴,是害怕。

怕还不起。

但我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拉我一把。

我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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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万块,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一年还清。

一年五万,一个月要还四千多。可我一个月净赚不到两千。

我还得卖卤味,拼命卖。

我调整了出摊时间。

早上六点起来去进货,回来洗完焯完,九点开始卤第一锅,十一点出摊。

卖到下午两点收摊。

回家再卤一锅,四点半出摊,卖到晚上八点。

两个月下来,我瘦了十斤。

最忙的时候一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凌晨两点起来准备,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收摊。

躺在床上骨头咯咯响,根本睡不着。

胃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胃里拧毛巾。

我买了两盒胃药,疼的时候就吃一颗。

郑诗颖来看了我一回,我正蹲在地上洗鸡腿。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把一个信封甩在桌上:“这有我五万块,你先把宋明杰的钱还了。

我抬头看她。

别废话。算我投资你的卤味生意。以后你挣钱了,分我点股份。

“诗颖……”

“打住。别煽情。我走了。”

她从美容店赶过来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走的时候高跟鞋噔噔噔响,在楼道里甩下一句:“钱不着急还,别把自己累死了。”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那天晚上,我拿着钱去敲宋明杰的门。

他刚下班,正蹲在门口洗菜。看见我,笑了笑:“咋了?

“还你钱。”

我把信封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这么快就还?”

“朋友借我的,我先还你。”

利息我不要。

“我知道。钱在里头。”

他接过信封,掂了掂:“郭彩霞。”

嗯?

以后有啥困难,别一个人扛。

我没说话。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靠着墙蹲下来。眼泪流了一脸。

我想儿子了。

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于勇现任老婆对他好不好。他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人给他洗衣服。

我掏出手机,拨了儿子的号。

响了好几声才接:“妈。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面条。”

“有菜吗?”

“有。”

“期末考了多少分?”

“数学九十二,语文八十八。”

“英语呢?”

“没考。”

“下次好好考。钱够花吗?”

“够。”

儿子话少,跟他爸一个样。我不问,他就不说。

“妈。”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握着手机,鼻子一酸。

“过几天。等妈忙完这阵。”

“儿子。”

“啊?”

“妈想你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也想你。”

电话挂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胃又开始疼了。

04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没日没夜地干活。

凌晨的城中村很安静,只有我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响。

洗鸡腿的时候,自来水冰凉,手在冷水里泡久了就麻木了。

油烟呛得直咳嗽,嗓子里总有一股卤料味。

但我没停过。

一天都不敢歇。

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记账的本子越写越满。每天的利润多少,存折上的数字多少,欠宋明杰多少钱还剩多少,欠郑诗颖多少钱还剩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第六个月,我算了一下,已经攒了八千块。

再过半年,就能把这个窟窿填上。

但就在这时候,胃疼得更厉害了。

有时候疼起来,我整个人只能蹲在地上,捂着肚子,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郑诗颖来了一回,正撞见我疼得趴在案板上。她二话不说拽着我去医院。胃镜做出来——胃溃疡,伴有点出血。

医生说要住院,至少住一个星期。

我说:“不住。开点药就行。”

郑诗颖在边上吼我:“你不要命了?”

“命不值钱。我住院了,谁干活?”

“你……”

“诗颖,我欠的钱还没还完。我不能倒下。”

郑诗颖没说话了。

她转过去,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等她转回来,眼眶已经红了。

“我给你找个保姆,帮你备料。”

“我没钱请人。”

“我先垫上。你别说话,听我的。”

那天晚上,她真的给我找了个小工。

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姓刘,以前在快餐店干过,手脚麻利。

一天给她八十块,她帮我洗肉、切肉、焯水,早晨五点到九点。

我不再凌晨两三点起来了。

但胃病这东西,不是休息就能好的。生冷不敢碰,辣的不敢吃,连吃饭都得分成少食多餐。

我妈出院后,身体还算硬朗。她知道我胃不好,隔几天就炖点小米粥,骑着电瓶车从城东送到城中村。

那天她来的时候,我正在巷口干活的背影。她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我把店里的锅搬进屋里,锅底有烧焦的渣,我得蹲在地上,拿铲子刮干净。手背上烫了个泡,破了,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没吭声,继续往下刮。

我妈走上来,手里端着保温桶。

“彩霞,粥我给你放这儿了。”

“妈,你咋又来了?”

“不放心你。”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我的手:“手咋了?”

没事,烫了一下。

“我看看。”

“真没事。”

她握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说话。松开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哎。”

“你别担心我,我扛得住。”

“妈知道。”

她帮我把保温桶的盖子打开,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得烂烂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我端着碗,喝了两口,胃里暖了点。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

我突然发现,她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有点驼了,走路比以前慢。

“妈,你少操点心,顾好自己。”

“妈操心的命。不操心你,操心谁?”

说完这话,她又沉默了。粥的热气在空气里散开,屋里的油烟味混着米香,有种说不清楚的酸涩。

那段日子,我像一部没上油的机器,每天都在磨损,但还在运转。

我告诉自己:熬过去。

熬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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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正在巷口出摊。

李队长带着两个协管员来了,开的执法车。

“郭彩霞,有人举报你,说你做的卤味用僵尸肉。”

我手里的夹子一抖,掉在案板上。

“李队长,我的货都是每天早上从菜市场买的,票据都有。”

“有票不代表没问题。”他走到我三轮车前面,“锅盖掀开,我要看看。”

围观的街坊邻居都凑过来。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我手指有点发颤,但还是把锅盖掀开了。卤汤里的鸡腿鸡翅冒着热气,颜色很正常,香味冲鼻子。

李队长翻了翻,又拿起一个鸡腿闻了闻。

味道是正常的,可我不能单凭味道就下结论。你把进货单拿来给我看看。

我手伸进案板底下的夹层。

那里有一沓进货票据,我攒了四个月了。每一张都用夹子夹好,按日期排好:品名、数量、单价、供应商电话,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我把票据递给李队长。

“队长,一共一百二十七张。从哪一天开始进的货,哪个市场,哪个摊位,我现在就能翻到。”

他接过去翻了翻,又拿出手机,按照上面的电话打了三个。一个接了,两个没接,但接的那个说:“对,天天在我这儿进货,这大姐实在人。”

李队长放下手机,把票据还给我。

“行了,没问题。你收摊吧。”

周围有人鼓掌。

我蹲下收拾锅盖,手抖得厉害。

李队长走了之后,胖女人从自家店里走出来,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

她冲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说话。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我干脆爬起来,把店里所有的进货票据重新整理了一遍。用一个拉链袋装着,压在案板底下。

又过了三天,第二次来了。

这次来的人更多。一辆大车,五个人,李队长脸色铁青。

“郭彩霞,还是有人举报。这次我带齐了手续,现场检查。有问题的话,当场封摊。”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挺直了腰。

队长,我不怕查。

他走到我三轮车前,把锅盖掀开。

协管员把旁边放肉的塑料桶翻了一遍,把分装的鸡翅全倒在地上,一个一个检查。

有两个人拿了放大镜,看颜色、闻气味、摸质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录视频,有人在喊“到底干不干净”。

胖女人站在远处,端着保温杯,脸上挂着一种特别奇怪的笑。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明白了。

这件事不是赶上了。

是她干的。

李队长查了二十多分钟,什么也没查出来。

他直起腰,看着我:“没问题。”

我对他说:“队长,你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话说清楚——我今天做的这些卤肉,到底是不是干净?”

李队长看了看周围:“干净。没问题。”

我转身对围观的人说:“大家都听见了?城管查了,说没问题。”

有人拍手。

有人直接喊:“给我来两个鸡腿!”

那天一锅卤味,不到四十分钟全卖光了。

胖女人站在自家店门口,保温杯已经放下来,脸上的笑也没了。

她看着我,眼神冷冷的。

我也看着她。

心里说:还没完。

06

第二次被查之后,我不光把票据带在身上了。

我把手机里拍了照片,又复印了三份。一份放在案板底下,一份放屋里抽屉,一份给了我妈。

我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得有证据。

但心里的委屈,还是像石头一样压着。

我不明白,我从来没招惹过谁。起早贪黑地干活,不偷不抢,老老实实做点小生意。为什么有人非要往死里整我?

有天收摊,冯妙叫住我。

“彩霞,她为啥整你你知道不?”

“不知道。”

“她老公以前也是卖小吃的,后来亏了。她见不得别人好。你生意红火,她心里不舒坦。”

我沉默了。

“这种人你躲不开的。”冯妙叹了口气,“只有比她过得好,她才不敢动你。”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比我过得差,所以眼红我。

要是有一天我站起来了呢?

她能拿我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盘一间店面。

哪怕再小、再偏,也是个正经铺子。有了店面,等于有了根。谁也拔不定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冯妙。

冯姐,附近有没有空着的店面?最便宜的那种。

冯妙想了想:“后街巷子里有一个,以前是做早餐的。老板走了,铺子空了大半年。就是位置偏,租金倒不贵。

“多少钱一个月?”

“一千二。”

我算了算,手头攒了九千多。租下来加押金,还能剩不少买设备和调料。

“带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