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夏天,我干了件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那天傍晚,我蹲在水沟边洗脚,邓艺婷跑过来蹲在我旁边。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什么“收购站

“干辣椒”

“赚差价”。

我烦得不行,随手一推。

她整个人栽进水沟里,水花溅了我一身。

等她爬起来,浑身湿透,脸上糊着黑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镰刀。

“宋高岑,你给老娘站住!”

我撒腿就跑。

她追了我半个村子,那架势真像要砍了我。

我冲进家门,躲在灶台后面,喘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娘徐玉香听我说完,不紧不慢走到门口。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铁锁,对着门扣,咔嚓一声锁上了。

娘,你这是干啥?

我娘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晚吃啥”一样。

今晚你就把她娶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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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蹲在灶台后面,半天没缓过劲。

外面邓艺婷还在砸门,那扇木门被她踢得哐哐响,门板上的灰都在簌簌往下掉。

“宋高岑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门板都刺得我耳朵疼。

我娘站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择着豆角,好像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娘,你是不是疯了?”我探出半个脑袋,“她手里拿着刀!”

“菜刀。”我娘纠正我,“还是咱家的菜刀。你前天磨的那把。”

“您还有心思管这个?”我急了。

她抬眼瞥了我一下,那眼神让我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这事得从头说起。

我叫宋高岑,那年刚满十八。

我爹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娘徐玉香两个人。

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种地、喂猪、打零工,什么苦都吃过。

村里人都说她是铁打的,可我知道她也会累,也会疼,只是从来不跟我说。

我初中没毕业就下了地。

十六岁那年跟着跑货车的表哥王老三跑了几趟县城,开了眼界,心思就活泛了。

我不想像村里那些男人一样,一辈子守着那几亩地,种完水稻种玉米,种完玉米种麦子,周而复始,直到老死在炕上。

可村里人看不上我,说我“不务正业”

“整天净想些歪门邪道”。我也不在乎,该干啥干啥,谁爱说谁说。

我承认,我性子有点浑,做事儿不想后果。

但那天傍晚的事儿,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脚上全是灰,就蹲在村口的水沟边想洗洗。

水沟不大,水也不深,也就到我膝盖那么深。

那是灌溉用的渠,村民都在这儿洗脚洗锄头。

我刚把脚伸进水里,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宋高岑。”

我一听这声音就头疼。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邓艺婷,村长邓大海的闺女,比我大一岁。

你说她是姑娘吧,她比男人还凶。说她不是姑娘吧,她扎着辫子穿着花衬衫,该鼓的地方一点都不含糊。

村里人都叫她“假小子”,因为她从小就不跟其他姑娘一样。

别人家的姑娘学绣花、学做饭,她跟着她爹下地干活。

别人家的姑娘说话温声细气的,她嗓门大得隔着一块地都听得见。

她要是跟谁吵起来,那架势,能把人骂得三天抬不起头。

可偏偏她又长得好。一张圆脸,大眼睛,皮肤虽然晒得黑,但透着一股健康劲儿。村里不少小伙子对她有意思,可她谁都看不上。

她蹲到我旁边,双手撑着膝盖,歪着脑袋看我。

“听说你表哥在县城跑货?”

我没理她,继续洗脚。

我听说县城的土特产卖得好。”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干辣椒、木耳、笋干,这些东西咱们村多的是。要是能收起来拉到县城卖,肯定能赚钱。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都磨毛了。领子上打着一块补丁,补得很整齐,针脚也细。辫子扎得紧紧实实,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你一个姑娘家,瞎琢磨啥?”我说。

“姑娘家咋了?”她眼睛一瞪,“姑娘家就不能做生意了?”

“我没说不能,就是……”

“就是啥?”

“就是觉得你有点……”我挠了挠头,“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她站起来,叉着腰,“我跟你说,我都算过了。咱们村的干辣椒,一斤能卖三毛钱。拉到县城,一斤最少能卖五毛。一车拉一千斤,你算算能赚多少?”

她边说边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二百块。

“来回运费呢?”我问。

“两趟最多四十块。自己装车卸车,不请人。”她又写,一百六十块。

“还有损耗。”

“干辣椒不会坏,码好就行。”

我不得不承认,她算得比我清楚。

我有点意外了。

这姑娘不简单。

可我当时实在太困了。

跑了两天的车,三天两夜没好好睡过,脚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困意就上来了。

她还在那儿说,说完了干辣椒说木耳,说完了木耳说笋干,算完了这个算那个,嘴巴就没停过。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一个男人都还没想明白这些事,你一个姑娘家操啥心?”

“宋高岑你瞧不起谁?”

“我没瞧不起你,我就是烦了。”

“你烦什么?”

“烦你话多。”

我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可那时候我困得要死,哪管得了那么多。

我还记得她当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要骂人。

我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困糊涂了,也可能是被她叨叨烦了。

我伸出手,推了她一把。

就那么一下。

她整个人往后倒,跌进了水沟里。

那声响很大,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水花溅得老高,溅了我一脸。

我愣住了。

她在水沟里扑腾了两下,坐起来。

水只到她腰,她坐沟里的样子狼狈极了。头发散了一半,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全湿了,紧紧裹着身子。脸上、胳膊上全是黑泥。

她坐在沟里,仰着头看我。

我以为她要哭。

可她没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火。

“宋高岑!”

那一声吼,整村人都听得见。

她从沟里爬起来,浑身湿透了,水顺着衣裳往下淌。她四下看了看,弯腰捡起一把镰刀。那是刘二婶她们割草用的,搁在水沟边忘拿了。

“你别乱来啊!”我往后退。

她没说话,拎着镰刀就冲过来了。

我转身就跑。

她追着我跑。

从村头跑到村尾,又从村尾跑到村头。

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她一边追一边骂。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那镰刀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看着就吓人。

村里人都在路边看,有蹲在门口抽烟的,有站在田埂上的,还有端着碗一边吃饭一边看的。

刘婶喊:“艺婷你干啥呢?”她不回答。

王叔喊:“高岑你咋惹她了?”我哪还有空回答。

跑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我拐了个弯,冲进自家院子。

我冲进厨房,扑到灶台后面,缩成一团。

我娘正在切菜,看我慌慌张张跑进来,又听见外头的叫骂声,放下菜刀走出去。

“娘!救命!”

我娘走到大门口,看了看外头。邓艺婷站在门口,举着镰刀,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看见我娘,手里的刀放下来一点。

“婶子,你家宋高岑欺负人!”

我娘还是没说话。

她往外探了探头,看了看,又缩回来。

然后她转身进了堂屋。

我等了一会儿,心想完了,她要拿扫帚揍我了。

可她出来了。

手里拎着那把铁锁。

咔嚓。

门锁上了。

“娘!”

我娘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今晚你就把她娶进门。”

02

“娘,你再说一遍?”

我瞪着我娘,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说,今晚你就把她娶进门。”

“婶子你说啥?”邓艺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刚才小多了,“我不是来说亲的……”

“谁说你说亲了?”我娘对着门板说,“你把刀放下先。”

“婶子,我就是想教训教训他。”

“教训完了,也该说正事了。”我娘跟没事人一样,“你一个姑娘家,拿着刀追了我儿子半个村。这事儿全村人都看见了。你说以后我儿子在村里还能抬得起头吗?”

“那他把我推水里……”

“那是他不对,我回头收拾他。”我娘语气平淡,“可现在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事情闹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

“婶子,我不嫁他!”邓艺婷喊得很大声,“他个没出息的东西!”

没出息?”我娘挑了一下眉毛,“你觉得没出息,还追他半个村?

“我……”

“行了,先别说了。”我娘打断她,“你一个姑娘家站在大街上,浑身湿透了,像什么样子?先回家换身衣裳,回头让你爹来一趟。”

外面安静了。

我听见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娘,你真要让我娶她?”

“你说呢?”

“我不要!”

“你把人推水里的时候想过要不要?”

“宋高岑。”我娘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大,但有股子让人说不出的劲儿,“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没教过你要欺负人。”

“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人家姑娘都栽水里了。”我娘站起来,“我跟邓大海商量商量。”

她说完就出门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火烧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阵子,我娘回来,身后跟着邓大海。

邓大海是我们村的村长,四十多岁,黑脸膛,说话嗓门大,做事雷厉风行。

他年轻的时候在外头当过兵,退伍回来就干了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

村里哪家有了纠纷,都来找他断公道。

他进了院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娘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高岑啊。”他开口叫我。

邓叔。”我站起来。

你今年虚岁十八了?

“嗯。”

“不小了。”他放下碗,“我这闺女啥样的人,你也清楚。她从小就没了娘,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脾气是有点倔,可人不坏。”

“邓叔……”

“你听我说完。”他摆摆手,“今天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把她推水里,她追你半个村。这事儿传开了,她的名声就毁了。我闺女将来还要嫁人,你这让她怎么抬得起头?”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我再问你一句。”邓大海看着我,“你喜不喜欢我闺女?”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算了。”他摆摆手,“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事儿都这样了。你娘跟我商量了,你们两个明天去镇上把证领了。”

“邓叔!”

“你喊也没用。”他站起来,“你要是不娶她,我闺女这辈子就毁你手里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走了。

我蹲在院子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睡醒,就被我娘从被窝里拽出来。

“起来,洗脸,去镇上。”

“我不去!”我死命缩在被子里。

我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凉水进来。

“你起不起?”

“不起!”

哗。

一碗凉水全泼我脸上了。

我“嗷”地叫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

你穿不穿衣裳?

我穿。

洗完脸,刷完牙,换上新衣裳,我跟在我娘后头出了门。

邓大海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邓艺婷站在她爹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辫子梳得光溜溜的,上面还别了一朵塑料花。

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转头不看我。

“走吧。”邓大海说。

我们四个人,前后走着。我走最后,邓艺婷走我前头,她爹走她旁边,我娘走我前头。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从村里到镇上,有十里路。平时赶集走这条路,我半个钟头就走到了。今天这路好像格外长,走也走不完。

邓艺婷走在前面,我看着她背影。

她那件红色的确良衬衫是新做的,领子硬邦邦的,袖口边沿的针脚码得很齐整。

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

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在想啥。

到了镇政府,邓大海领着我们进去。

我们找到民政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头,正在看报纸。

老李。”邓大海跟那人打了声招呼。

“哟,邓村长,啥风把你吹来了?”

“带孩子来领证。”

中年男人看看我,又看看邓艺婷,笑了。

“你们这俩孩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来领证的,倒像来打仗的。”

别贫了,赶紧办吧。”邓大海说。

中年男人拿出两张表,分别递给我和邓艺婷。

“填吧。”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

我偷偷看邓艺婷。她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很认真。

我也开始写。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住址……

写完表,交了钱,拍照片。

拍照的时候,那个照相师傅让我们站近一点。我往邓艺婷那边挪了挪。她没动,我又挪了挪。她忽然说:“你别挤我。”

照相师傅笑了:“你们俩是新婚夫妻,不是冤家对头,笑一个。”

我没笑出来,她也没笑。

那张照片上,我俩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脸上都绷着。

拿着红本本走出镇政府大门,太阳正当头晒。

邓艺婷把结婚证塞进口袋里,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艺婷!”邓大海喊她。

她脚步顿了一下,又往前走。

那天晚上,两家人凑了一桌酒席。

我家院子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杀了一只鸡,煮了一块腊肉,还炒了五六个菜。我娘把藏在柜子底下的那瓶五粮液拿出来了,说是当年我爹留下的。

邓大海看着那瓶酒,眼眶有点红。

“老宋要是还在,看到儿子娶媳妇,不知道多高兴。”

我娘没说话,给他满上。

一瓶酒喝了大半,邓大海话就多了。

他拉着我的手,拍着我手背,眼睛红红的:“高岑啊,我闺女脾气不好,可人不坏。”

“我知道,邓叔。”

“别叫邓叔了。”他摇头,“叫爹。”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个字:“爹。”

“她娘走得早。”邓大海喝了口酒,“我一个男人,粗心,不会照顾人。她就跟着我下地干活,晒得跟煤炭似的。村里人都说她不像个姑娘,可她也不是自己要这么野的。”

“我知道。”

“以后你对她好点,行不?”

我点了点头。

那边邓艺婷坐在桌子另一头,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散席的时候已经半夜了。邓大海让他闺女留下,自己一个人走了。

我没拦着,也不想拦。

我娘把东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换了新被褥,床头还贴了个红双喜。

邓艺婷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的布置,又看了看我。

“你睡地上。”她说。

“凭啥?”

“就凭你今天娶了我。”

她说完,砰地关上门。

闷声响,像一面墙拍在我面前。

我抱着被子站在院子里,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娘已经回屋了。

我没办法,只好去堂屋。

堂屋只有一条长条凳,窄得跟手掌似的,躺上去半边身子悬空。我翻了个身,差点掉下去。好不容易找到平衡,动都不敢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薄被子。

我坐起来,看见邓艺婷的房门还关着。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小碟咸菜。

稀饭还是热的。

我端着碗吃早饭,嘴里嚼着馒头,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她这是啥意思?

恨我?

还是……算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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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这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受。

邓艺婷不理我,是一句话都不说的那种不理。

我在东屋,她就在西屋。

我进院子,她就把自己关屋里。

我做好了饭菜叫她吃,她端着碗就往灶房跑,蹲在灶台边一个人吃,就像我做的饭有毒似的。

我跟我娘诉苦。

“你活该。”我娘正在院子里择韭菜,头都没抬,“谁让你把人推水沟里了?”

“我都跟她道歉了!”

“道歉有用还要我这个当娘的干啥?”

“那也不能一直这样啊。”

“急啥?”她把一把韭菜根掐掉,“慢慢来。”

“怎么慢慢来?”

我娘抬头看我一眼:“自己想。

我蹲在院子里想了半天,没想出办法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秋天到了,地里的苞谷该收了。

我跟我娘下地掰苞谷,邓艺婷也跟着。

她干活利落,一个人掰三垄地,腰都不带直一下的。

我跟在后面,掰两垄就得直直腰喘口气。

我娘在前面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村里人看见我们一家三口在地里干活,指指点点的。

“那不是宋家那小子吗?真把村长闺女娶了?”

“你以为呢?我亲眼看见他们从镇政府出来的。”

“啧啧,这也能成?”

我当没听见,继续掰苞谷。

邓艺婷也没反应,手里动作不停。

可她掰苞谷的动作越来越重,唰唰的,像跟谁赌气。

一天干下来,我的手磨了好几个血泡。

回到家,我去井边打水洗脸。水凉得很,刺得手上的泡生疼。

我甩了甩手,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邓艺婷端了一碗水走过来,碗里泡着几片绿叶子。

“把手放进去。”她说。

“听不懂人话?”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这是黄桷树的叶子,泡了消肿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水塞给我就走了。

我端着碗,在水井边坐了很久。

那晚翻来覆去,我想了很多。

想起邓艺婷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水沟边算账的样子,想起她追着我跑半个村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镇政府门口把结婚证塞进口袋的样子。

你说我恨她吧,谈不上。

她也没做错什么。

只是我们俩被硬生生绑在一起了,就跟两块形状不一的石头,非给塞进一个框里,硌得慌。

快入冬的时候,村里出了件大事。

乡里搞承包制试点,邓大海点了名,要我们家带头。

“宋高岑,你小子不是一直想着做生意吗?”邓大海找上门来,“现在机会来了。乡里让咱们村搞试点,包一片山地,种果树。你跟艺婷年轻,脑子活,这事你们干最合适。”

我看了看邓艺婷。

她坐在院子角落,正拿剪刀剪辣椒把儿,头都没抬。

“爹,我不想干。”我说。

“为啥?”

“种果树,前三年都坐不了果。这三年吃什么?”

你就这点出息?”邓大海瞪我。

“我不是没出息,我是没本钱。”

“本钱我可以借你。”

我看了看我娘。

她正在剁鸡食,没说话。

宋高岑,你行吗?

我心里问自己。

这时候,邓艺婷忽然说话了。

“爹,他不干,我干。”

我们全都看向她。

她放下剪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籽。

“你?”邓大海皱眉。

“我怎么不行?”她梗着脖子,“我能扛能挑能算账,哪里比他差?”

可你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她声音一下拔高了,“姑娘家就不能种果树了?姑娘家就只能窝在家里做饭喂鸡?”

邓大海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我心里也不舒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院子里的地。

可她说的那些话,我听着有点耳熟。

好像在哪儿听过。

啊,就是我说的。

那天在水沟边,我对她说的话。

我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行。”邓大海站起来,“你们俩商量吧。反正我话放这儿了,这地包也得包,不包也得包。”

他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我坐在台阶上,邓艺婷站在水缸边。

“要不……”

你别跟我说话。”她打断我。

“我是想说……”

“我不想听。”

她端着辣椒进了屋,门摔得哐当响。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风一片片吹下来。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堂屋坐了很久。

邓艺婷的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也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我姑且叫了她一声。

“邓艺婷。”

没回应。

“我知道你醒了,我听到你翻身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她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收购站的事……你还想干吗?”

门缝开大了一点。

她的脸露出来半边,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只看得见她那双眼睛亮亮的。

“你什么意思?”

“我表哥说过完年县城那边要开几个供销社分店,土特产肯定好卖。”我说,“我就想着,你要还想干,咱们就试试。”

你之前不是说我一个姑娘家瞎操什么心吗?

“我那会儿嘴欠,我认错。”

她没说话。

过了好久。

“行。”她说。

然后砰,门关上了。

我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04

收购站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我跟邓艺婷开始往县城跑。

头几天,她不愿意跟我一起出门。

早上我先走,她后走。

到了镇上集市,我找个地方等着,她来了,两个人才碰头。

一起看了几家铺面,又去了供销社打听收购价格。

一路上她只顾着记东西,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店铺名字、联系人和报价。

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但慢慢地,情况变了。

有一天我们去看山货市场,看见有人把陈年发霉的干辣椒掺在新辣椒里卖。

邓艺婷当场就火了,指着那人说:“你这是坑人!坏了我们山货的名声!”那人被她一说,脸都绿了。

我赶紧把她拉走,跟她讲道理。

她不服气,一路上都在骂那人不是东西。

我忽然觉得她有点可爱。

我从街上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塞到她手里。

“干啥?”

“给你吃的。”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又剥了一颗。

然后默默地把剩下的栗子塞进她那个布包里。

从那天起,她愿意跟我并排走了。

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走到人多的地方,她会往我这边靠一靠,走路也放慢了些。我要停下来问路,她就站在旁边等着,不再一个人往前走。

有一天我在镇上说话说急眼了,呛了一个外地来的供销社主任。

那人挺横,嫌我报的价太高。

我说我们山货是正经土货,一分钱一分货。

那人非要压价,我一气之下没谈成就走了。

走出门我才后悔,不该那么冲。

可第二天早上,枕头边上多了一张条子。

这张条子是用铅笔写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把纸都压出印了。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没署名,也没落款。但我认得这个字。东屋里翻过她的账本,一笔一划跟这个人一样,有点拼命。

我想了想,把条子折好,放进了贴身口袋里。

接下来几天,我按她的路子跑,换了几家新商户打听行情。

还真让我谈下来两家。

腊月快到的时候,邓艺婷忽然主动跟我说话了。

“宋高岑,你那个表哥,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一下县食品厂的采购?”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有关系?

“上次赶集我去打听过,有人说你表哥王老三的连襟在食品厂当采购。”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还真是做了不少准备。

“行,我去说。”

“要快点,干辣椒到了腊月就掉价了。”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娘说了这事。

我娘正在纳鞋底,听了抬起头,看了我半天。

“娘,你看我干啥?”

“高岑啊。”她放下鞋底,“你有没有觉得,艺婷这姑娘其实挺好的?”

还行吧。”我说。

“还行就是好。”我娘继续纳鞋底,“你好好对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

我翻了个身,假装睡觉。

眼睛闭着,脑子里想的却全是白天在镇上她站在摊位前跟人讲价的模样。

她弯腰抓了一把干辣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举到阳光下看了看成色,砍价的时候一脸认真。

那模样其实还挺耐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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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机出在腊月二十那天。

头天晚上我跟邓艺婷吵了一架。

因为啥记不清了,好像是她嫌我管账太粗糙。

我火了,说你那么能干你管好了。

她就真把账本全收过去了,连我的进货单都拿走了。

我气得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发现她不见了。问了我娘,说是天没亮就出门了。

“去哪儿了?”

“说是去镇上,不让跟你说。”

我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一颗接一颗,烟头扔了一地。

快中午的时候,有人跑来喊我:“宋高岑,你快去村口看看!你媳妇让人堵住了!”

我一听扔下烟头就往外跑。

村口大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我拨开人堆挤进去,看见邓艺婷被四五个外村男人拦住了路,其中一个体面些,穿着件的确良中山装,像个干部模样的,正拉扯邓艺婷胳膊上挎的布包。

“嫂子,你那天跟我的老板谈好了价,现在反悔可不行!货我们已经订出去了!”

邓艺婷脸色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我没反悔。我当面跟你们老板说好了,腊月二十过完再定价,谁许你提前来截货的?”

那个男人说:“我老板让我现在就要,你不给,今天你走不了。

“你让开。”

“不给货就不让走。”

我挤到邓艺婷身边,一把扯开那个男人的手:“爪子放开。”

那人被我拽了个趔趄,转过头来看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男人。”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个穿中山装的冷笑了两声:“你就是她那个便宜女婿啊?听说了,被她追了半个村才娶上的。”

周围的人发出笑声。有人小声嘀咕着,交头接耳。

我不说话,拉起邓艺婷的胳膊:“走。”

“走得了吗你?”穿中山装的拦在我面前,“我跟你说,今天这货你要是不给,你们那个收购站别想开了。我在镇上也不是没人。”

邓艺婷忽然狠狠甩开我的手。

你有种再说一遍。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

穿中山装的男人愣住了。

邓艺婷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盯着他:“你要真有本事,去镇上供销社说,去乡政府说,去县里说,让人来封我的摊子。那你今天堵我一个女人算什么东西?”

她声音不尖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掷地有声。

我邓艺婷不是吓大的。”她继续说,“你们老板要是想讲价,叫他腊月二十八来村里找我,我泡茶等他。要是想耍横,你现在试试看,我喊一声,你看村里人帮谁。

大槐树底下看热闹的,都是村里人。

那几个男人脸面挂不住了,互相看了看,骂骂咧咧几句,掉头走了。

我站在邓艺婷身边,看着她。

她侧脸绷得很紧,肩膀微微抖着,手攥着布包的带子,指甲都掐进布里了。

我忽然觉得胸口胀得厉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邓艺婷。”我喊她。

她没理我,低着头往前走。

我跟着她,一路不说话。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了。

“你知道我为啥要干这个收购站吗?”

“因为我爹说我没用。”她的声音很平,“说我一个姑娘家,折腾不出名堂,不如老老实实嫁人。”

“他越是这样说,我越要干。”

她转过头,看着我。

“宋高岑,你帮我拿下那块包山承包的字据,我自己去乡里签。”

“你?”

“我信不过你的嘴。”

我愣了一下,慢慢笑了起来:“你这话说得真不好听。”

“你管我好不好听。”

她背过身去,快步走了。脚步又硬又急,包布在老棉衣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站在原地,目送走远。冬日的风从村口卷过来,撩起她辫梢,头发丝飘起来,在光底下亮闪闪的。

那天傍晚,我特意拐去镇上打了半斤散酒带回家里,想跟她坐下来喝一杯,好歹说几句体己话。

到了家我看见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本,就着煤油灯正在翻。

我说:“你吃了吗?”

“没。”

“那一起吃,我从镇上带了点下酒菜。”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搭理我,目光又沉回本子上。

我也没多说,自己去灶房把菜热了,摆好碗筷。她没动,还是低头看账。我给自己满了一杯,喝了一口,辣得直呵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我的杯子,抿了一口。

她眼睛亮了一下,咳了两声:“这酒还行。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一盏煤油灯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了那半斤散酒。

她的话慢慢多了,说她在镇上听到的新行情,说她怎么跟供销社谈价钱,说她觉得明年开春之后,山货的价格还能涨。

她说得眉飞色舞,那模样跟一个月前追我半个村的疯婆娘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娘那句话。

高岑,你有没有觉得,艺婷这姑娘其实挺好的?

我心里说,好像……是挺好的。

那天晚上,她没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