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灶川扬烟火,半部上海影史,梅龙镇酒家藏着光影背后文人志士的岁月回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每逢电影节,上海的银幕总要被特别点亮一回。这座城市与电影的因缘,可上溯至1896年徐园“又一村”放映的西洋影戏——距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大咖啡馆的首映,不过迟了数月。银幕之上,是世界电影百余年的风云流转;银幕之外,另有一条隐秘的脉络,藏在这座城市的街巷烟火之间。

南京西路一条弄堂里的梅龙镇酒家,便是这样的所在。它不挂电影的招牌,却与电影人往来密切;它不设舞台,台前幕后诸君却常在此落座;它本是一爿菜馆,却成为影剧界交汇之处。

梅龙镇的故事,恰可从三席饭局说起。

第一席:孤岛灶火,戏剧人生

1937年淞沪会战之后,上海四郊相继沦陷,租界成了“孤岛”。1938年,梅龙镇酒家在威海卫路(今威海路)开张,初为扬帮菜馆,经营不善,未久便难以为继。1940年,左翼文化、演艺界人士集资将其盘下,吴湄出任经理。店名本是一出戏:京剧《游龙戏凤》又名《梅龙镇》。一爿以戏文命名的菜馆,自此真的坐满了戏中人,倒像是冥冥中的伏笔——司徒慧敏、夏衍、田汉常在此相聚,这里也成了中共地下党与文艺界进步人士时相往来的场所。

要懂得这份名单的分量,须把目光放回当时的上海影坛。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是中国电影工业的中心:明星、联华、天一诸公司云集于此,影院、报刊、广告与明星制度俱已发达。早期银幕之上,多的是爱情、古装、武侠、神怪与滑稽。三十年代左翼电影兴起,局面为之一变:一批来自文学、戏剧与新闻出版界的文艺人走进片厂。他们要让电影面对更紧迫的现实——失业、贫困、女性处境、青年苦闷,以及日益逼近的民族危机。社会批判成为重要主题,民族救亡成为核心叙事;编剧的地位由此抬升,电影不再只是导演与明星的组合,剧本成了一部片子的脊梁,上海电影自此立起一脉深厚的文学传统。《桃李劫》《渔光曲》《风云儿女》,皆出于这股潮流。

吴湄正是这条脉络中人。上海本是话剧、戏曲与电影的交汇之地,左翼文艺人往往同时出入剧场、片厂与报馆,戏剧与电影在此相互滋养。吴湄便是其中一例:南国社、电通影片公司、业余剧人协会、上海救亡演剧队,都有过她的身影。电通公司是左翼电影的重镇,摄有《风云儿女》《桃李劫》;她参演的《自由神》,便是夏衍编剧、司徒慧敏导演。进步戏剧《女子公寓》《阿Q正传》等也颇受赞赏。日后梅龙镇的座上客,多半本就是她的片场旧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活跃于电影戏剧界的老板娘吴湄(《银色》1940年第5期)

1940年2月,《申报》有文写她,颇见神采。吴湄在话剧《女子公寓》里演公寓老板娘,演一次成功一次,连艺华公司将此剧改拍电影时,都托人来请她客串,那时候她正忙着别的事,没有答应下来,但是“老牌老板娘”的诨号从此叫开。如今她真的做起老板娘来了:每日清晨五时,亲赴四马路(今福州路)小菜场采办伙食;下午在店里照料事务;遇剧团朋友来镇上小坐,总是征询点心与菜肴的意见——“像她演戏时征求人家批评一样”。

1942年,威海卫路房屋租期届满,梅龙镇迁往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即今日店址。1943年2月8日,新址落成开幕;开幕前数日,《申报》头版登出梅龙镇酒家股份有限公司的启事,自道“宫殿建筑、富丽矞皇,川扬菜点、海上独步”。自此,“川扬菜点”(后多为“川菜扬点”)四字频频见诸广告,成了它的招牌门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搬迁至今址的梅龙镇酒家打出川扬菜旗号(《申报》1943年2月4日)

第二席:川扬合流,劫后团圆

梅龙镇初以淮扬菜立足。抗战后期,日本败局已定,吴湄思虑深远:胜利之后,大批人士必自重庆复员回沪,川菜势将在上海兴旺。她于是决意添入川味,电影演员韩兰根——便是《渔光曲》里那个“小猴”——引荐川帮名师、无锡人沈子芳进了梅龙镇厨房,首创川菜与扬帮合流的“川扬菜”,定下“由扬入川、川菜扬点”的经营格局。后来名扬沪上的“梅家菜”,干烧明虾、香酥鸭、鸡茸豆花汤,皆出其手。

立店之道,先在食材。1943年冬,《海报》上接连刊出三则广告,自述梅龙镇的三大特点,今日读来,犹见底气。其一说虾:沪上所售多是“冷气货”,唯梅龙镇天天从产地运来,只只活虾,原料采办要做“上海第一”。其二说鸡:自家投资养鸡场,每日至少六十只活鸡运到,新鲜活杀,贵妃鸡、梅龙镇鸡、炒鸡丁,方能成其无上佳肴。其三说砂锅:“梅龙镇砂锅,向来实事求是,选用上等原料,原汁原味,原锅烧煮。”——“实事求是”四字,竟早早写进一爿菜馆的广告里,此是后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威海路上的梅龙镇酒家广告(《青青电影》1940年)

川菜入沪,既是口味的迁徙,也是战时人口流动留下的文化印记。梅龙镇的川扬合流,恰似战后上海的城市身份:既有江南底色,又含西南记忆;既恋旧味,又开新局。

抗战胜利后,内迁大后方的机关、学校与影剧团体陆续复员,重返上海。八年离乱,山河有痕,人亦非旧。1946年元旦,剧作家吴祖光自重庆乘机赴上海。行前一晚,他专程辞行,与周恩来长谈两个多小时,话题屡屡落在他的《风雪夜归人》上。

这年早春,梅龙镇酒家又添一桩喜事——吴祖光与演员吕恩在此举行婚礼。婚礼无繁缛仪式,是日,新郎新娘若无其事,悠闲自在,一切交由夏衍、冯亦代、丁聪组成的“三人筹备委员会”操办。没有发帖子,来宾却如云而至,戏剧、电影、文艺界几近总动员,堪称胜利后上海文化名流的一次大聚会。夏衍是新郎的“干丈人”,吉时已到却不见人影,原定三点的婚礼为等他延宕一小时。老舍率先讲话,一口京片子如水银泻地,祝祷与噱头并至;叶圣陶不惯国语,包袱抖出而无人能接;轮到曹禺,北平腔清脆响亮,开口道:“新郎、新娘都很好,一个能文,一个——”语至此忽止。满堂大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梅龙镇广告(《新民晚报》1946年8月30日)

婚后,吕恩在上海剧艺社演戏;吴祖光则两头奔忙:上午去《清明》编辑部,下午到《新民报》编副刊。《清明》以“为时代呼喊,写人民的喜爱与愤怒”为宗旨,田汉、老舍、张乐平、冯亦代、夏衍、叶浅予诸家皆为之撰稿。这年5月1日,吴祖光主编的副刊创刊,取名“夜光杯”。翌日,夏衍在“夜光杯”上发表《捧新民报》一文,为其打响名号。

自开业以来,梅龙镇便常以小幅启事、菜馆广告、宴席消息的面目,出没于报刊与影讯之间。随着文艺界复员重聚,它的名字愈发频密地见诸报端:《新民晚报》《文汇报》头版上有它,中共在沪创办的《文萃》上有它;面向华侨的《侨声报》上有它,以政军外交为主的《前线日报》上也有它。米高梅影片公司驻沪办事处创办的中英双语《米高梅影讯》(Metro News),好莱坞明星剧照之间,也刊登它的中英文广告——“梅龙镇酒家”译作“KING’S VILLAGE Restaurant”,下注“Specializing in Szechuen Food”(专营川菜)。译名大约也从戏文而来。好莱坞的银光与上海的灶火,就这样在同一页纸上相映成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中西合璧:1946年《米高梅影讯》上的梅龙镇酒家中英文广告

梅龙镇的饭桌,有时又是会议桌。1946年9月,戏剧家欧阳予倩即将离沪赴桂出席抗战胜利后广西艺术馆新建剧场的落成典礼。临行之际,上海文化界人士与戏剧同仁济济一堂,先在高桥为他设茶会饯行,茶会散后众人意犹未尽,又一齐拥到梅龙镇聚餐。田汉事后留诗记之:“泛舟直向吴淞口,又聚梅龙举美酒。当时剧坛几少年,相看半成头白叟!抗战经年多慷慨,间关入桂竞怒吼。戏剧展览到苗瑶,此盛前古良未有……”诗里有惜别,有重逢;有半生戎马的慨叹,也有满座白头重振戏剧的豪气。

一个月后,梅龙镇再度开席。彼时剧作者的生计与创作皆受重压。10月25日午后2时,中国剧作者协会筹备会在梅龙镇酒家召开,田汉、陈白尘、李健吾、吴永刚、吴祖光、于伶、李之华等二十余人到场。会上议定协会名称,宗旨定为“联络感情,保障权益”,并推选洪深、李健吾、吴祖光、柯灵、李之华、余上沅、冼群等七人为筹备委员。上海艺文团体联谊会,亦曾在此召开。这张饭桌,就这样一次次成为剧人议事、谋划聚力的阵地。

这便是1946年的上海文艺地图,许多线条都从梅龙镇这条弄堂里穿过:一桌川扬合流的菜,一群劫后团圆的影剧人,一场惜别又聚首的酒,还有一份新生的晚报副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52年部分电影工作者在梅龙镇酒家前合影。(前排左起)黄宗英、陈荒煤、上官云珠、舒绣文、田汉、于伶、崔嵬、白杨、吴湄、孙瑜、金焰、郑君里、桑弧、石炎、陈鲤庭、顾而己、陶金、赵丹、陈西禾、瞿白音、石挥。

第三席:家常菜与“实事求是”

关于《风雪夜归人》,重庆那场长谈还有一个迟到十余年的尾声。1957年,吴祖光到孙维世家做客。孙维世问:“你知道总理在重庆看过几次《风雪夜归人》吗?”吴祖光说:“大概总有两三次吧……”孙维世说:“总理告诉我,他一共看了七次。”

次年夏天,梅龙镇又摆开一席。这一回,做东的是周恩来总理,请的是上海冶金系统的专家与劳模。掌勺的,仍是当年的大厨沈子芳。端上桌的是酱爆茄子、干烧鲫鱼、砂锅菜心、京葱贵妃鸡——家常的菜名,灶上见真功夫。席间,总理对厨艺和服务连连称许,又笑着问了一句:“是不是我来了,服务得特别好?”沈子芳答:“不是,不是。普通顾客来,我们也是这样,按规格质量烧菜,实事求是。”周恩来道:“好,就是要实事求是。”

这四个字,十五年前已写在梅龙镇的砂锅广告里,又有了回响。

七十余年过去,梅龙镇酒家仍在南京西路那条弄堂里,灶火未熄,招牌依旧。当年那批走进片厂的左翼文艺人,连同《渔光曲》《风云儿女》《桃李劫》里立起的那一脉传统,早已沉淀为上海电影的底色。如今每逢电影节,银幕被一次次点亮,光影里流转的,仍有他们当年在这张饭桌上谈出的剧本、办出的刊物、议定的协会。梅龙镇里没有银幕,却装得下一部上海影剧人的浮沉史;它不放电影,电影里的人,却都曾在这张饭桌上坐过、笑过、别过——而他们留下的火种,至今仍在这座城市的银幕上明灭。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史佳林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作者供图、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