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茶色玻璃门半掩着,我站在门外,9点59分。
里面传来黄亮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得意:“这公司是我一手打下来的,我那黄脸婆天天在家,啥也不懂。老实说,要不是我爸妈压着,我早把她扫地出门了。”
有人跟着笑,笑得暧昧。沈雅文的声音加进来,软绵绵的:“黄总,您可真不容易啊。”
黄亮大笑:“雅文懂我。”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9点59分47秒。
手指轻轻一点,屏幕上弹出几个字:“股权转让协议已送达。”下一秒,黄亮的手机响了。
透过门缝,我看见他低头看手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像水泥浇铸过一样,动不了了。
我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在厨房热汤。黄亮说他要加班,让我别等他,但我还是炖了锅排骨藕汤,想着他回来饿了能喝一碗。
汤炖到九点半的时候,我听见门响了一下。但黄亮没进屋,反而又关上了门,脚步声往楼道那边去了。我心里犯嘀咕,披了件外套跟出去。
走到二楼转角,听见他在打电话。
压着声音,但楼道里安静,听得一清二楚:“那套房子我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你先住着。至于她那边,我迟早让她签字离婚。你放心,她那人没脑子,什么都听我的。”
我靠在墙上,心跳得咚咚响。
二十三年的夫妻,他说我没脑子。
我没往前走,也没出声。
轻手轻脚转回屋里,把汤倒进水池里,关了灯上床。
黄亮半夜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背对着他躺好了。
他洗漱完躺下,翻了个身就睡死了,打着呼噜,鼾声很大。
那晚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想了一夜的事,终于想明白了。我悄悄翻了黄亮的手机,趁他洗澡的时候。
锁屏密码是女儿的生日,我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开了。
微信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文文”,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的自拍,皮肤白,嘴唇红,笑得很好看。
我往上翻了翻,那些对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老公,想你了。”
“今晚别回去了吧?”
“你那个黄脸婆怎么还不滚啊?你自己说的,等我当上老板娘就娶我的。”
黄亮的回复,肉麻又下作。
我翻了足足五分钟,把手机放下,手指头都是抖的。
但我没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
以前黄亮骂我、打我、当着外人面甩我脸色的时候,我偷偷在厕所里掉眼泪。
可那会儿,我坐在床边,把他们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眼泪就是出不来。
我想起女儿小的时候,黄亮还不像现在这样。
那时候他刚开了公司,每天回来累得跟狗似的,还会拉着我的手说:“老婆,你辛苦了。”后来公司做大了,手下有了几十号人,他开始不回来了,一开始是应酬多,后来是懒得回来。
再后来,就有了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
我试着闹过,吵过,甚至去他公司找过一趟。
结果他当着全公司的面吼我:“你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整天就知道疑神疑鬼,你有本事你也出去挣钱啊?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那次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十几个员工看着我,有人低头偷笑。
我脸上烧得慌,但还是没哭出声,只是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他公司了。
可那天早上,我看着那聊天记录,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硬要我净身出户,对不对?他外面有人了,对不对?他想甩了我,对不对?
好,那我偏不如他的意。
下午,我趁着黄亮去公司,出门打了个车。
去了城西一家律师事务所。
那是我在手机地图上搜了很久才选的,一个离家很远、黄亮绝对不知道的地方。
接见我的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我把情况说了说,他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抬头看我:“您先生的公司在哪个区注册的?”
“江东区。”
“公司全名?”
“辉煌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他皱了皱眉,手指停在键盘上:“您说的是……辉煌地产?黄总那个?”
“你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知道这个人。在江东这一片,算是有头有脸的。”他推了推眼镜,看我一眼,“您确定要查?”
我说:“我确定。”
陈律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让我签了一份委托书。
走出律所的时候,外头飘起了小雨。
我站在路边,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不知是酸还是痛。
二十三年的婚姻,我陪他从无到有,给他生了孩子,照顾他妈瘫痪的那些年,连屎尿都是我倒的。
可他最后给我的是什么?
一句“你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
我攥紧包带子,走进雨里,没打车。
02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陈律师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那天我特意挑了黄亮出差的间隙,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律所。陈律师的办公室在九楼,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看着挺精神。
他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来:“查到一些东西。”
我接过来,没急着拆。看着他的脸,等着他开口。
陈律师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斟酌措辞:“您先生的公司在工商局的注册资料显示,您是公司的股东。”
我愣住了:“我?我是股东?”
“对,您名下持有30%的股份。”陈律师翻开一页纸,指了指上面的登记信息,“这应该是公司成立初期登记的,用的是您的身份证件。当时可能为了避税,或者为了满足股东人数要求,黄先生以您的名义登记了部分股份。后续十多年间,这些股份一直没有变更,法律上您就是合法持有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
那时候黄亮刚起步,父亲拿出了全部家当,还给他找了几个老战友凑钱。
父亲是个老会计,做事谨慎,当时跟黄亮说:“这股份,得写我闺女的名字。”黄亮嘴上答应得痛快:“爸,您放心,金凤是我老婆,我不写她名字写谁的?”
现在看来,父亲那会儿可能就看出了什么苗头。他是个精明人,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不会轻易相信谁。
陈律师接着说:“不过,虽然是登记在您名下,但股份的实际控制权一直掌握在黄先生手中。这十多年间,公司的重大决策您应该也没参与过。”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那您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私下跟黄先生协商,争取和平解决,拿到一些补偿;二是走法律途径,主张您的股东权利。”
“第二个选项目前行不通,因为您需要拿出证据证明黄先生侵犯了您的股东权益。以现有的材料来看,走法律途径会很难。”
我盯着桌上那份档案,手指摩挲着纸边:“你是说,我拿他没办法?”
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除非,您还有其他证据。”
那天我从律所出来,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除非还有其他证据。
我心里明白,黄亮那人做事滴水不漏,公司的账目肯定都找人做平了。他能瞒着我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但有些东西,他不一定能瞒住。
我想起父亲去世前那段日子。
那时候他病重,躺在医院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黄亮偶尔去看一眼,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公司忙。
父亲也不说什么,只是撑着跟我说话:“凤儿,你爸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当是他病糊涂了。
他咽气那天下午,我守在床边。他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有一封信。”
说完,手就松了。
我哭得天昏地暗,哪里还记得什么信。等办完丧事,老家那边的床铺都已经收拾干净了,我一直没回去找过。
现在想起来,那封信里,也许就有父亲想告诉我的话。
当天晚上,我跟黄亮说我妈身体不舒服,我得回老家一趟。黄亮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去吧去吧,别烦我就行。”
我连夜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县城。
老家是个老式居民楼,三楼。
钥匙还挂在包里,生了一点锈,费了老半天劲才把门打开。
屋里一股灰尘的味道,已经大半年没人来过了。
我开了灯,走到父亲住的那个房间。
床头柜还跟当年一样,老式的木柜子,漆面都斑驳了。我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过期的报纸和一本旧账簿。
我把账簿拿出来,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是父亲的笔迹:“凤儿亲启。”
我的手有点抖,拆开信封,里面是几页纸。
第一页是他的遗嘱,写得简单,说把他留下来的那套老宅子和存款都留给我。第二页,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上面写的是:“凤儿,爸活不了多久了,有些话只能写下来告诉你。当年黄亮开公司,我帮他找了三个老战友凑钱,每家都拿了十万,一共三十万,是以你的名义借的。当时签了字据,我替你保管着一份。”
我翻到第三页,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复印件。
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甲方黄亮,乙方苏金凤,借款三十万元整,按一年期利息结算。
落款日期是2000年3月17日,那时候我和黄亮刚结婚第二年。
这张欠条,黄亮应该早就忘了。
或者说,他压根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份东西。
当初是父亲一手操办的,拿的钱也都是父亲找来的。
黄亮只负责签字,钱到账了,他也没多问过。
我把欠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又翻了翻那本旧账簿,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公司前几年的流水,还有一些黄亮签字的复印单据。
父亲这辈子是个老会计,做事谨慎到了近乎迂腐的地步。他一定是在公司初创那几年,悄悄留下了一些东西。他知道黄亮这人,早晚有一天会翻脸。
那晚,我在老屋的床上睡了第一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水泥地上,白惨惨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爸,你早就料到这一天了,是不是?
第二天一早,我回城之前,又去了一趟父亲生前的战友家。
那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丁,我喊他丁叔。
丁叔住在一楼,院子里种了几棵葡萄树,葡萄藤爬满了架子。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沉默很久,慢吞吞地开口:“老苏跟我打过招呼。当年那些钱,你爸都是从我们几个老兄弟手里借的,说是帮你男人周转。”
我问:“丁叔,那些钱还上了吗?”
他摇头:“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老苏生前说不用还了,就当是他给女婿的。”丁叔顿了顿,叹了口气,“你爸这人,一辈子好面子,也没说过黄亮什么。但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女婿这个人,心太大了,怕留不住。”
我坐在他家院子里,葡萄藤的影子落在脸上,一抖一抖的。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03
回城之后,我开始暗中行动。
陈律师帮我查了辉煌地产的股东结构,发现除了我手里的30%,黄亮自己握着55%,另外15%分在四个小股东手里。
那四个小股东,有两个是黄亮的老乡,一个是他的大学同学,还有一个,是我当年给他介绍的生意伙伴,姓彭,黄亮叫他老彭。
我找陈律师拿到了老彭的联系方式。
老彭六十多岁了,退休之后住在郊区,养养花种种菜。
我打电话过去,提了父亲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下,答应见我一面。
见面那天我穿得朴素,拎了一篮水果。老彭家院子很大,种了两颗石榴树,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他让我在院子里坐,倒了杯茶。
我把话说得简单:“彭叔,我跟黄亮过不下去了,他外面有人,想把我扫地出门。我手里有我爸留下的东西,还有一些证据。但我不够人数,压不过他。您要是能帮我,事后我不会亏待您。”
老彭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石榴树上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我跟黄亮合作了十几年,他这人,精明是精明,但心不正。”老彭放下茶杯,“这些年,公司挣了不少钱,他分给几个股东的,能有多少?我心里有数。”
我听着,没插话。
“你爸当年对我有恩,”老彭说,“要不是你爸牵线,我也搭不上这趟车。这个忙,我帮。”
老彭答应说服另外两个小股东。
他说:“那两个老乡,这几年对黄亮也有意见。公司分红越来越低,黄亮还经常找各种名义从公司挪钱。他们心里不痛快,缺个领头的。”
走的时候,老彭送我到大门口,说了句:“闺女,你爸要是还活着,一定不想看你受这个罪。”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等老彭那边的回信,一边着手做准备。
我找了个理由,自己跑去注册了一个小公司。
按照陈律师的建议,公司经营范围跟辉煌地产类似,但规模小得多。
我在公司注册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黄亮现在心思全在沈雅文身上,对我基本不闻不问。
他每天回家就是吃饭睡觉,有时候干脆不回来。
我做好了饭,他连筷子都不动一下,说是在外面吃过了。
我也不说什么,倒掉就是。
大概过了一个月,老彭那边回复了消息:两个小股东同意了。
加上老彭自己,他们三个手里的股份一共是10%。
再加上我的30%,一共是40%。
这点股份虽然还是比不过黄亮手里的55%,但按照公司的章程,超过三分之一以上的股东联合起来,可以对公司的重大决策提出异议。
再加上我手里那张欠条,以及父亲留下的账本,我有了叫板的资本。
我打电话给陈律师,把情况说了。陈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姐,你真打算跟他硬碰硬?”
我说:“不硬碰硬,难道等他把我扫地出门那天再跪着求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行,我这边再帮你查查黄亮这几年的资金流向。如果他有挪用公款或其他违法行为,咱们手里的牌就更多了。”
我说好。
可我心里明白,这还远远不够。
黄亮那人心狠手辣,这些年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婚外情。
他敢明目张胆地把沈雅文带到公司,敢在网上发那些话,说明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有恃无恐。
我手里缺的,是一张能把他彻底打倒的底牌。
那张底牌,在沈雅文手里。
这是我设想中最难的一步。我该怎么接近她?黄亮的情人,年轻漂亮,在公司一人之下。她凭什么帮我?
可我没想到的是,机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那天下午,我照例去菜市场买菜。
路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了沈雅文。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杯咖啡,手机搁在桌上,正低头抹眼泪。
我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三秒,推门进去了。
04
咖啡馆里人不多,我走到她桌子旁边,站住。
沈雅文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她擦了擦眼睛,下意识想站起来走。
我说:“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她警惕地看着我,没动。
我在她对面坐下,叫了一杯白开水。她一直盯着我,眼神里既有戒备,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慌张。我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哭什么?”我问。
沈雅文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巾,揉成了一团。
“他打你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端起水喝了一口。窗外有一个骑三轮车的大爷经过,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他跟你说,他离婚了以后就娶你,对不对?”我看着她的眼睛,“他说我早晚会签字的,对不对?”
沈雅文的脸一点点白了。
“他是不是还说,让你先忍着,等他把我赶出公司,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告诉你他私底下怎么说的,”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那是黄亮跟一个朋友的通话,陈律师帮我搞到的。
录音里黄亮的声音很清晰:“那小娘们儿以为我真要娶她呢,开什么玩笑。等她帮我办完事,我给她一笔钱,打发走就是了。我想结婚,怎么也娶个能帮我做生意的,娶个秘书?脑子有病。”
沈雅文听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了。她的手抖得厉害,端起来的咖啡杯差点拿不住。
“他跟你说的每一句‘我爱你’,”我把手机收起来,“背后都有一句‘等利用完再说’。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有没有帮他在公司做过什么不方便说出去的事?”
她没说话,但我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了。她确实帮黄亮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把一些资金转到私人账户,比如在账目上做一些小动作。
“他把你也搭进去了,”我压低声音,“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第一个被抓去问话的不是黄亮,是你。因为签字的人是你。他让你签过字,对不对?”
沈雅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趴到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压抑。
我没催她,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让我在一份合同上签过字,说是公司内部调款用的。我当时问了,他让我别管那么多,说不会有事。”
我心里一沉。
那份合同,一定就是用来转移公司资产的。
黄亮这步棋走得够绝,就算出事,他也可以把责任推到沈雅文身上。
而沈雅文,被她那点所谓的“爱情”糊住了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我可以帮你,”我说,“只要你跟我合作,把这些年他让你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沈雅文看着我,眼里的挣扎清晰可见。
我趁热打铁:“你现在不帮我,将来有一天他把你甩了,你手里什么都没有,还要替他背锅。黄亮那种人,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内疚。”
沈雅文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那两分钟里,店里又进来两个客人,点了咖啡,说笑着走到角落坐下。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上,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终于开口。
“把你经手的资料,全部复印一份给我。转账记录、签字文件、合同的副本,只要能证明他违法操作的,我都要。”
“他知道了会弄死我的。”
“他会先弄死我,”我说,“你自己想想,谁更危险。”
沈雅文咬着嘴唇,过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下午,我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
她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我,包括黄亮计划在董事会上做什么。
他说要逼我签离婚协议,让沈雅文当场“作证”说我出轨在先。
然后他会把我告上法庭,让我净身出户。
我听完了,没什么表情。
这些把戏,已经在我预料之中了。
临走的时候,沈雅文拉住我:“苏姐,他手里有一份你签过的文件,是当初公司成立不久的时候,让你签的‘授权委托书’,说你有事的时候他可以全权代理你的股份。虽然你不是自愿的,但那张纸上确实有你的签名。”
我的心一沉。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他拿出一份合同让我签字,说是公司流程,我稀里糊涂就签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自己都快忘记那回事了。
“他不一定找得到,”我说,“但以防万一,你帮我留意一下。”
沈雅文点头。
那之后的一个多星期,我每天都提着一颗心。
我不知道沈雅文会不会真的帮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反悔,回头去跟黄亮告密。
每天晚上我都睡不好,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走错这一步。
终于有一天,沈雅文主动给我发了一个定位。
那是个没什么人注意的小区,老房子,六楼。她租了一个储藏室,把那些东西都藏在里面。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卫衣,帽子拉得低低的,跟以前那个在公司里打扮精致的女秘书判若两人。
她递给我一个文件袋,里面厚厚一摞。
“都在这儿了,”她说,“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复印了这些。”
我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没打开。我知道那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一种可能翻盘的希望,更是我独自扛着这二十三年婚姻最后一根稻草的底牌。
“谢谢,”我说,“你也早点离开他吧。”
沈雅文低下头:“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恨她吧,她也只是个被利用的女人。
同情她吧,当初她插足我婚姻的时候,也没想过我的感受。
有些事,真的说不清楚。
那晚回到家,黄亮难得早回来了一次。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神情愉快:“金凤,过几天公司开董事会,你也来一趟,有些事要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什么事?”
“好事,”他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关于你的,咱们当面聊。”
他笑得很放松,甚至还有几分得意。我知道,他已经在准备他那场“大戏”了。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以为自己终于要甩掉我这块绊脚石了。
他不知道的是,我也在准备我的那场戏。
05
董事会定在12月19号。
离那一天还有三天的时候,黄亮破天荒地做了一件让我觉得不太正常的事。
那天早上,他没有急着去公司,反而坐在餐桌边,慢悠悠地喝了碗粥。我给他盛粥的时候,他忽然说:“金凤,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说:“我想好了,这次董事会开完之后,我把公司一部分股份转给你。你在家待了这么多年,也该有点保障。”
我没接话,把粥放在他面前。
他喝了口粥,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格外真诚:“真的,这个事我考虑了挺长时间了。你看,咱们结婚二十多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不少,我也不是没良心的人。”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感动。
甚至会掉眼泪。
可那天,我看着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楼道里听到的通话,想起沈雅文给我的那些材料,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张欠条。
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假。
我笑了笑:“是啊,都二十三年了。”
“那你到时候来开会吧,我会在会上宣布这件事。”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下午我让秘书把会议行程发给你。”
说完,他拎着包出了门。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半碗没喝完的粥。
黄亮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他突然对我说这些好听的话,只有一个原因:他觉得时机到了,他要下手了。
他说的所谓“转股份”,一定是一份让我放弃股权的协议。他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以为我还是那个在家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都不知道的家庭妇女。
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在外面跑了三个月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陈律师那里,把沈雅文给我的材料都交给他过目。
陈律师翻了一遍,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苏姐,有了这些材料,我可以通知税务局和公安部门提前介入。”
“不用提前,”我说,“我要在董事会上。”
陈律师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确定。”
“黄亮在董事会现场的势力比你大,他手里还有你的授权委托书。说不定那份委托书就能让他当场否定你所有的指控。”
“我父亲留下的欠条怎么办?”
“那张欠条有一定法律效力,但时间太久,黄亮完全可以说已经还清了。缺少直接证据的事,法院不一定采纳。”
我深吸一口气:“那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路走绝。”
陈律师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女儿。
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大一。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疲惫:“妈,怎么这么晚打过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爸给我打生活费了。”
“他对你还好吧?”
“他就那样吧,打电话从来不超过两分钟,问的都是成绩。”女儿的语气有点失落,“妈,你跟爸是不是又吵架了?”
“没有。”
“那你说话怎么怪怪的?”
我笑了一声:“没事,就是有点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咬着嘴唇,强撑着:“没有的事,妈好着呢。你好好上学,别担心家里的事。”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我也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没睡着。
董事会前一天的晚上,黄亮在公司加班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把所有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沈雅文的那些复印文件、父亲的旧账簿、那张欠条的复印件、还有我自己注册公司的执照副本,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我拿出手机,翻到沈雅文的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明天的会,你来不来。”
她很快回复:“来。”
我又发了一条:“帮我录个东西。”然后发了一段语音,告诉她具体怎么做。
她没有多问,只回了两个字:“明白。”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我没怎么看。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嗡嗡作响。
十二点了。再过几个小时,一切就该有个结果了。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条裙子。那是女儿高考那年夏天,我特意买的一条新裙子,一直没舍得穿。上面还挂着标签。
我拆了标签,把裙子抖开,对着镜子试了试。
镜子里那个女人,四十八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里藏了几根白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对自己说:苏金凤,明天过后,要么是新的开始,要么是一败涂地。但你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
关上灯,我躺下了。
那一夜,我竟然睡得格外踏实。
06
12月19号,天气晴。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洗了个热水澡,换上那条新裙子,简单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拎着包出门。
包里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一部录音笔、还有两部手机。
到了会场楼下,正好九点半。
辉煌地产的办公楼在江东区最好的地段,二十层的大楼,气派得很。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人。
那些人都穿着正装,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
我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我,但又不敢确定:“请问您找谁?”
“我来开董事会,”我说,“黄太太。”
小姑娘的脸色变了一下,连忙让我上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我深吸一口气,按了十八楼。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走廊很长,铺了灰色的地毯,墙上挂了几幅山水画。我走得不算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黄亮的声音:“说实话,要不是我当年有眼光,这公司哪能有今天?你们想想,我那个老婆,在家待了二十多年,什么都不会,连个财务报表都看不懂。你说,这样的女人,能管什么?”
有人赔着笑:“黄总说得对,嫂子确实不太懂公司的事。”
“所以啊,”黄亮的声音扬起来,“我今天要宣布一件大事。等会儿她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接着响起一个女人的笑声,甜腻腻的:“黄总,您可得好好说。”
“雅文,你过来坐。”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9点59分。
我伸手推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眼就能看到里面:会议桌边坐了十几个人,主位上坐着黄亮。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精神得很。
沈雅文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穿了一身香槟色的套装。
黄亮正跟旁边的几个股东说话,手还在空中比划着,很兴奋的样子。
“我告诉你们,”他提高声音,“公司很快就有大动作。我手里的股份已经有了安排——”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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