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刘凤英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拉杆箱。
她抬起头,眼眶还带着哭过的红。
八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老爷子摸透了。
苏德才坐在沙发上,声音不大,却让空气都凝住了:“你不是想要这房子吗?我已经捐给社区养老院了。你拿走的那30万,你们娘俩自个儿去跟债主交代。”刘凤英整个人定在那里,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1
苏德才是在卫生间的地上醒过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瓷砖贴着后背,凉得渗骨头。他想撑起来,胳膊使不上劲,撑了一半又摔回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一遍又一遍。
“救命……”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像蚊子哼哼。
手机响了第四遍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特别清醒。
老伴走了三年了,一个人住这房子,每天最热闹的时候就是楼下收垃圾的时间,因为能听见三轮车的喇叭声。
电话铃终于停了。过了五分钟,又响起来。
苏德才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挪。后背从瓷砖挪到门槛,手扒着门框,总算够到了柜子腿。
“喂?”
“爸,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女儿苏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冲过来,“我打了四遍了!”
“没听见。”苏德才坐在地上喘气,没说实话。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药吃了没有?降压药别忘了吃——”
“吃了。”苏德才撒谎。
挂了电话,他扶着墙站起来,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半,他在卫生间地上躺了四小时。
苏玲赶到的时候,苏德才正坐在沙发上吃冷饭。客厅的窗帘半个月没拉了,屋里暗沉沉的。垃圾桶里堆着外卖盒子,边缘都硬了。
“您就吃这个?”苏玲把包扔沙发上。
“挺好的,宫保鸡丁。”
苏玲拿起外卖盒看了眼,盒盖上的日期是三天前的。她没说话,转身把盒子扔了,打开冰箱。
冰箱里就剩半瓶腐乳和两根蔫了的葱。
“爸,您这样不行。”苏玲转过头,眼眶有点红,“我给你找个保姆吧。”
“找什么找,我一个人挺好。”
“好什么?你看看冰箱,看看垃圾桶,再看看你自己。”苏玲声音高了,“你是不是又没量血压?”
苏德才不说话了。
苏玲找了三天,最后是通过老同事的亲戚介绍的。
说是一个叫刘凤英的女人,55岁,丈夫跑了好几年了,一个人带大儿子,现在儿子工作了,她想出来挣点钱。
“农村的,能干。”老同事在电话里打包票,“我表姐家用过她,手脚麻利,人也老实。”
苏玲不太放心,又让介绍人发了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短发女人,中等身材,五官端正,笑起来露两排牙。
“先试试,不行再说。”苏玲给父亲打电话交代,“工资我出,一个月3500,包吃住。”
“我自己有钱。”苏德才说。
“您的钱留着养老。”
刘凤英是周六早上到的。她拎着一个大编织袋,站在门口,换了双拖鞋,先打量了一圈房子。
“苏叔,您好。”她笑着喊了一声。
苏德才点点头,指了指客卧:“你就住那间。”
刘凤英放下行李,先把客厅茶几上的剩茶倒了,杯子洗干净。又去厨房看了冰箱,把过期的调料扔了。拖地、擦窗、换床单,一整个上午没歇过。
中午她问了苏德才的口味,做了一个红烧茄子一个西红柿蛋汤。米饭煮得软硬正好。
苏德才端着碗,吃了两碗饭。
苏玲晚上打电话来问,苏德才说:“还行。”
“那就先干着。”苏玲松了口气。
头一个月,刘凤英确实能干。
每天六点起床,先熬粥,再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陪苏德才遛弯。
下午苏德才午睡,她就擦玻璃、刷地垫、整理抽屉。
苏德才有时候跟她聊几句。
知道她家在河南一个小县城,前夫赌钱,输光了家里的地,后来连人都不见了。
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县里念的大专,现在在城东一个工地上当技术员。
“不容易。”苏德才说。
“谁都不容易。”刘凤英笑了笑,“日子总要过。”
苏明月是苏德才的外孙女,苏玲的女儿,周末有时候会过来。她管刘凤英叫刘阿姨,刘凤英每次都给小姑娘包点小零食,或者给她削个苹果。
苏玲回来过几次,看到屋里确实干净多了,父亲脸色也好了点。她心里踏实了,回来的次数慢慢少了。
有一回苏德才感冒发烧,刘凤英跟前跟后,端水递药,还熬了姜汤。苏德才靠在床头,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空了。
02
到了第三个月,刘凤英开始请假。
头一回说的是老家母亲病了,要回去看看。苏德才说行,给她放三天假。
三天后她回来了,带了一袋子土特产,花生、红枣、红薯干,堆在茶几上。
“苏叔,我妈说谢谢您。”她把红薯干塞苏德才手里,“自己家晒的,没加糖。”
苏德才吃了一口,又甜又韧。
“挺好的。”
又过了一个月,刘凤英说儿子工地放假,想过来看看她。苏德才说行,让人来。
那天晚上,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来了,拎着两箱牛奶,进门就喊苏叔好。
苏德才让他坐下,聊了两句。
年轻人叫刘磊,说话挺有礼貌,就是眼神有点躲闪,不怎么敢看人。
“我儿子老实。”刘凤英在旁边说,“不像城里小孩那么活泛。”
刘磊吃了顿饭就走了。刘凤英送到楼下,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苏德才问。
“没事,就是想他在这边不容易。”刘凤英擦了擦眼角,“一个人租房子,一个月房租两千多,工资才发四千。”
苏德才没接话。
过了一个星期,刘凤英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叹了口气。
“苏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儿子……谈了个对象,城里姑娘。人家那边的意思是,得有房子才结婚。”刘凤英声音低下去,“我这边凑了十来万,还差一大截。”
苏德才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每个月工资给您存着,反正我也花不着。”刘凤英赶紧说,“我就是想,看看您能不能……先借我点,以后从我工资里扣。”
苏德才沉默了一会儿。
“差多少?”
“二十万。”
“太多了。”
“那就十万,十万就行。”刘凤英眼眶红了,“我就是想让他有个窝。”
苏德才想到自己儿子苏强当初结婚,他也掏空了半辈子积蓄。为人父母的,谁不是这样。
“我给你五万。”苏德才说,“不用还了,以后别拿这事说。”
刘凤英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一个劲地说谢谢。
苏德才摆了摆手,回屋拿了存折。他没有马上取钱,先把这事告诉了苏玲。
“爸,您疯了?”苏玲在电话里急了,“认识才多久,就借五万?”
“她说以后从工资里扣。”
“扣什么扣,到时候人跑了你找谁去?”苏玲声音尖锐,“我说了工资我出,您把钱存着,怎么就是不听话?”
“我自己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苏德才也有点生气了。
苏玲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您的事,我不管了。”电话挂了。
苏德才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家里有什么事都是老两口商量着来。
现在他做什么事都觉得不对,儿女觉得他糊涂,邻居觉得他被骗了。
可他真糊涂吗?
他看着刘凤英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又想到自己一个人摔在卫生间地上爬不起来的早晨。
五万块,他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存了大半辈子,几十万存款是有的。真要出事,他认了。
第二天,他取了五万给刘凤英。
“苏叔,我一定还。”刘凤英接过钱,手都是抖的。
“不用还,你好好干就行了。”苏德才说。
从那天起,刘凤英更加殷勤了。
每天早上起来,苏德才的牙膏已经挤好了,水杯装好了温水。
晚饭必然有两个菜一个汤,一个星期不重样。
苏德才的衣服她手洗,说洗衣机洗不干净。
苏玲再来的时候,看着屋里窗明几净,父亲精神也不错,就没再提那五万块钱的事。
只是她临走的时候,跟刘凤英多说了几句。
“刘姐,我爸年纪大了,你多费心。”
“您放心,苏叔人好,我肯定好好照顾。”
“有什么事你直接打我电话。”苏玲递了张名片,“二十四小时开机。”
刘凤英接过名片,笑了笑:“行。”
苏玲转身上车,开出去两百米,从后视镜里看到刘凤英站在楼门口还在挥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03
日子就这么过着。
半年后,刘凤英的儿子刘磊带着女朋友来了一趟。
那姑娘短头发,涂着红嘴唇,进门就喊爷爷好,甜得很。
她在客厅坐了半小时,眼睛一直在苏德才家转,像是在估这房子值多少钱。
苏德才没说什么。
那年春节,刘凤英说想回去过年,苏德才让她走了。
年三十那天,苏玲带着苏明月来做饭。
苏德才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屋里只有三个人,说话都能听到回音。
苏明月在手机上跟同学聊天,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问一句“这人是谁”。苏玲在厨房炒菜。
苏德才忽然说:“要是你妈在就好了。”
苏玲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
“爸,您要是不习惯一个人,明年跟我过。”
“不用。”苏德才说。
年初二,刘凤英回来了。她带了一大包东西,腊肉、香肠、粉条,还有一罐自己腌的泡菜。
“苏叔,新年好。”她进门就笑,“我给您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苏德才坐在饭桌前,看着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咬了一口,觉得比年夜饭的饺子有味。
从那时候开始,苏德才慢慢变了。
他开始把刘凤英当成了家里的人。
什么事都跟她商量,冰箱里有什么菜她说了算,水电费她去交,连吃药的时间都听她安排。
有时候苏玲回来,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刘凤英在旁边择菜,两个人聊着天,像一对老夫妻。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像什么东西堵着。
“爸,您也得有点自己的社交。”苏玲有一次试着说,“楼下那个老年活动中心,我听说不错,有棋牌室,还有——
“不去。”苏德才打断她,“我去过了,都是些人精,输了还要吵。”
苏玲没再劝。
又过了一年,苏德才把刘凤英的工资提到了四千。
苏玲知道后,没说话。
她算了算,加上给的水电费、菜钱,父亲每个月花在刘凤英身上的钱差不多五千块。
但她家这几年事情也多。苏明月上了高中,成绩忽上忽下,她得盯着。公司那边也忙,老板天天催报表。她实在顾不上隔三差五跑回去。
苏强倒是打过几个电话,问了问保姆的事。苏德才说挺好的,苏强就没再问了。
日子到了第三年,刘凤英又提了一次借钱。这次说是儿子要订婚,彩礼钱差一点。
“三万。”
苏德才想了想,又给她了。
刘凤英接过钱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苏叔,这辈子我都记着您的好。”
苏德才摆摆手。
他其实知道这事不太对,但他就是不想让这个家冷下来。
刘凤英走了,他又要一个人对着四面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
人老了,怕的就是这个。
苏玲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父亲越来越护着那个保姆,每次她说点什么,父亲就替刘凤英说话。
有一回苏玲回来,发现客厅的椅子位置变了。原本放在窗边的藤椅移到了电视柜旁边。
“谁动的椅子?”苏玲问。
“我让刘姐挪的。”苏德才说,“窗边风大,吹得头疼。”
“您以前不是最喜欢坐窗边吗?”
“现在不喜欢了。”
苏玲觉得不对,但父亲语气坚定,她也不好说什么。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她的掌控。
后来有一次,她在父亲的柜子里翻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刘凤英的身份证号,旁边画着几个数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号码。
04
苏德才跟女儿吵架那天,是因为一件小事。
苏玲回来给父亲换手机,发现旧手机里几百条通话记录,几乎全是刘凤英打的。
她还发现父亲微信转账的记录,从两千到五千不等,都是转给刘凤英的。
“爸,您这一年转了她多少钱?”苏玲拿着手机,声音都在抖。
苏德才看了一眼:“不记得了。”
“三万多。”苏玲把数字算给他听,“各种名目,买药的钱、修电视的钱、老家亲戚住院——”
“她家确实有困难。”苏德才打断她。
“谁家没有困难?”苏玲急了,“您是她的雇主,不是她的提款机!”
“她照顾我好几年了,不能见死不救。”
“救什么救?您连她儿子在哪都不知道!”
“苏玲!”苏德才一拍桌子,“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场架吵得很凶。苏玲气得摔了门,走了以后两个月没回来。
刘凤英在旁边抹眼泪,说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开口借钱。苏德才安慰她,说没事,女儿不懂事。
“苏叔,要不我走吧。”刘凤英低着头,“省得给您添麻烦。”
“走什么走,你走了谁来照顾我?”
刘凤英没走,但她的态度变了些。
她开始跟苏德才说更多自己家里的事:儿子怎么辛苦、女朋友家里怎么催婚、城里房子怎么贵。
说到动情处,她有时候会哭。
苏德才每次听完,都会说“不着急,慢慢来”。
刘凤英看他不接茬,就换了个策略。她开始打听苏德才的房产情况。
“苏叔,您这房子多大?”
“一百二十平。”
“那得值不少钱吧。”
“不知道,没想过卖。”
刘凤英笑了笑,没继续问。但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德才身上。
第四年的时候,刘凤英的儿子刘磊又来了一趟。这次他没带着女朋友,是一个人来的。进门喊了声苏叔,就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
苏德才跟他聊天,问他工作怎么样。
“还行。”刘磊头都没抬。
“对象呢?”
“分了。”
“为什么?”
“嫌我没房子。”
苏德才没接话。刘凤英从厨房出来,看了儿子一眼:“别乱说话。”
刘磊站起身来:“我出去走走。”拉开门就走了。
门关上后,刘凤英叹了口气:“这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
“没事。”苏德才说。
那天晚上,苏德才坐在房间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他打开灯,戴上老花镜,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本子放进抽屉里,又拿出来,翻到最后几页看了看。然后他锁上抽屉,关灯睡觉了。
第五年,苏德才又给刘凤英涨了一次工资,涨到五千。
刘凤英在电话里跟儿子说起这事,声音压得很低:“你那边别急,老太太这边我再磨一磨。”
第五年下半年,刘凤英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她有时候会翻苏德才的柜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苏德才发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存折和房产证换了个地方。
他换成了老家一个老柜子,柜子底下有个暗格,谁都不知道。
刘凤英找了半个月没找到,也不敢问。她开始试探苏德才,说自己有个亲戚是律师,说老人到了这个年纪,最好把财产理一理。
“理什么理?”苏德才问。
“立个遗嘱什么的。”刘凤英笑着说,“省得到时候有纠纷。”
苏德才看了她一眼:“不急,活着的时候也没人敢抢我的。”
刘凤英不再提了,但她的动作越来越多。她开始往自己屋里搬东西:一个新手机、一台小冰箱、几件没拆标签的衣服。她说都是儿子给买的。
苏德才没拆穿他。他在这房子里住了几十年,每一样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他心里都有数。刘凤英拿走的,他都知道。
但他没说。
第六年的秋天,苏玲终于回来了。
她是带着苏明月一起来的。
苏明月上了大学,放假回来,说要来看姥爷。
苏德才看到外孙女,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从冰箱里翻出各种吃的,恨不得把厨房搬过来。
刘凤英在旁边忙前忙后,炒了六个菜。
吃饭的时候,苏玲看到桌上摆得满满的,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爸,您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血压正常了。”
“药还吃吗?”
“吃,刘姐每天帮我量血压,按时吃药。”
苏玲看了刘凤英一眼:“刘姐,谢谢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刘凤英笑着摆手。
苏明月吃完饭,在苏德才房间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她随手翻了翻,看到上面记着一笔笔账:“X年X月,买菜钱,50。”
“X年X月,充话费,200。”
“X年X月,借支,5000。”
“X年X月,买药钱,800。”
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好几页。
苏明月觉得奇怪,但没问她姥爷,只是把本子放回去了。
05
第七年,一切开始变化。
那年春天,苏德才在家摔了一跤,起不来。刘凤英把他送到医院,说是股骨骨折,做了手术。住院住了半个月,刘凤英天天陪床。
苏玲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父亲躺在床上,刘凤英在旁边削苹果。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刘姐,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
苏德才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走路需要拄拐,上厕所都要人扶。刘凤英伺候得更尽心,晚上就睡在客厅沙发上,怕苏德才叫不到人。
苏玲看在眼里,心里的芥蒂慢慢消了一些。她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真的想多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父亲住院那几天,刘凤英做了一件事。
她趁苏德才昏迷,偷偷翻了他的钱包。
钱包里有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张银行卡。她记下了卡号,又翻了苏德才的手机,找到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存的各种密码,试着登录了网上银行。
还差一步,需要短信验证码。
她把手机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德才昏迷的时候,手机一直放在床头柜上。趁苏玲去倒水的时候,刘凤英拿起手机,用自己的手机发了条短信,然后迅速删除了通话记录。
回到病房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露出了一个微乎其微的笑容。
她儿子的房贷有着落了。
但那时候,刘凤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苏德才身体好还能多活几年,可现在他住个院就去了半条命,万一哪天走了,她这几年就得白干。
她开始打房子和存款的主意。
她找到城东一个小律师,是小事务所的,不太正规的那种。她跟律师说,自己伺候一个老人好几年,老人想给她留点东西。
“什么形式的?”律师问。
“房产。”
“需要老人本人签字。”
“他还能签。”
“那就行了,你让他写个赠与协议就行了。”律师说,“到时候拿到房管局,过户就行。”
刘凤英犹豫了一下:“老人……有个女儿,儿子也挺厉害。”
“那你要小心。儿女要是反对,这事儿就不好办。”
刘凤英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她得在苏德才还相信她的时候,把事情办成。
她从医院拿回了苏德才的检查报告,看到上面写着血压没问题、心脏没问题。
她记在心里,又在病历上翻到一页,写着一行小字:“轻度老年痴呆早期?”
她心脏跳了一下。她看仔细了,上面写的是“疑似”。医生没确诊,但已经写在病历上了。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从那天开始,她的行动加快了。
她趁苏德才午睡,翻出了他放房产证的暗格。
她用手机拍了房产证的照片,又拍了身份证。
她给律师发过去,问能不能伪造授权书。
律师说风险大,但可以做。只要老人没完全糊涂,签字有效就行。
刘凤英心里有底了。
七十岁的老头儿,有儿女不常在身边,一个保姆伺候七年,谁都会觉得这房子该给保姆。
她开始慢慢跟苏德才提这件事。
“苏叔,我伺候您这么多年,您觉得我怎么样?”
“那您百年之后,这房子怎么安排?”
苏德才抬头看着她,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刘凤英心里发毛。
“急什么。”
“不是急,就是想着,我这些年不容易——”
“我记着呢。”苏德才说。
刘凤英不敢再问了。可她心里越来越急。苏玲虽然来得少,但只要她来一次,就可能拆穿她的计划。
她必须赶在苏玲发现之前,把事情办了。
那天晚上,苏德才坐在桌前,打开了写字台的抽屉。
他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这些年他记下了所有事。
刘凤英什么时候借的钱,借了多少,什么理由。
她什么时候打的电话,打给谁,打了多久。
她翻过他几次柜子,她都拿走了什么。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苏玲。
他放下笔,把笔记本锁进抽屉,然后抽出一叠信纸。
他拿起笔,写下了开头:“淑芬——”
这一夜,他写了很多。写了八年来的每一天。写刘凤英怎么来的,怎么走的,怎么对他好,怎么算计他。写他自己怎么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写到天亮,信纸堆了厚厚一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天光。
他知道,有些事,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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