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八分,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
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大舅”两个字刺得眼睛生疼。
接通。
那头是噼里啪啦的麻将声。
“傲珊,我二十分钟后到机场,你赶紧开车过来接一下。”
我脑子还在混沌里,下意识问:“表姐不是也在省城吗?”
紧接着,对面传来一声怒吼,穿透了麻将声,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还没来得及听完,手指已经悬在屏幕上。
停了三秒。
点下去。
删除联系人。
翻了个身,心里头却跟开了闸似的,十几年的旧账,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01
那一夜我是怎么睡着的,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天刚蒙蒙亮,手机又开始震了。
不是大舅。大舅已经被我拉黑了。
是二姨。
我盯着屏幕上“二姨”两个字,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傲珊啊,你昨天晚上怎么回事?”二姨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焦急,“你大舅说你把他电话挂了,还拉黑了?你表姐打电话给我,说你大舅气得一晚上没睡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没说话。
二姨继续说:“你大舅那么大年纪了,你让他去打车?你表姐明天上班,你也知道的嘛。你这孩子,以前不是挺懂事的吗?”
窗外天蒙蒙亮,路灯还亮着。
我看着天花板,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二姨,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赶紧给你大舅打个电话,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
枕头湿了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脆弱的。
可能不是从昨晚开始的。
是从很久很久以前。
手机又震了。
三姨。
我没接。
紧接着是三姨夫。
然后是表嫂。
我一个都没接。
那些电话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一个打进来。我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被子很厚,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七八岁,大舅来我家,我妈让我给他倒茶。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大舅正在跟我爸说话,没看见我。我站在那里等着,等了很久,最后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大舅骂了我一句:“没用的东西。”
我妈在旁边陪着笑:“小孩子不懂事。”
后来我大了点,每到暑假,大舅家就成了我的“兼职地”。
帮他看店。
帮他搬货。
帮他带孩子。
表姐何静怡比我大四岁,她什么都不用干。每次我累了,她就说:“你年轻嘛,多干点。”
大舅也这么说。
大舅母也这么说。
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那时候不知道反驳,也不知道委屈是什么。只知道我妈常跟我说:“你大舅对咱家有恩,你得记住。”
对咱家有恩。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了我二十年。
去机场接人算什么呢?
帮他们搬货算什么呢?
看店算什么呢?
在他们的眼里,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要是拒绝了,就是不孝。
就是白眼狼。
就是忘恩负义。
手机又在震了。
我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屏幕。
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盯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接了。
“妈。”
“你还知道接电话?”我妈的声音很冷,“你大舅跟我说了,你把他拉黑了。你怎么回事?”
“他骂我。”
“骂你两句怎么了?他是你舅舅!你让他去打车?你表姐明天上班你不知道吗?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我昨晚加班到凌晨一点。”
“那又怎么了?你还比你舅舅金贵吗?”
我心里堵得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又说:“你现在赶紧给你大舅打个电话,道个歉。他要是不接,你就打给你表姐,让她帮着说几句。”
“我不打。”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要是不打,以后就别叫我妈了。”
挂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通话记录”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02
那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不是装病,是真的没力气。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年的事。
我妈不接电话了。
我也不想打回去。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她一辈子都是那种人,娘家的事比天大,谁都不能说半句不是。大舅说什么都是对的,大舅做什么都是为了她好。
可我记得很清楚。
我妈十六岁那年,考上了中专。
那时候中专很难考,能考上就是端铁饭碗了。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拿着录取通知书跑了十几里山路回来。
回到家里,大舅看完通知书,说了一句:“家里没钱。”
我妈那时候哭了很久。
她后来没去上中专,去镇上做了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钱,每个月的十五号,大舅会准时出现在她宿舍门口。
“哥,这是我的工资。”
“好,哥帮你存着,等你出嫁了给你。”
可我妈出嫁那天,大舅什么都没给。
我妈也没问。
她不敢问。
这些年,每次大舅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妈比谁都积极。
大舅要修房子,我妈主动去干活。
大舅家办酒席,我妈去洗碗。
大舅生病住院,我妈去陪护。
大舅说一句:“妹妹辛苦了。”
我妈就能高兴好几天。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妈这辈子,到底欠了大舅多少?
我不知道。
但我隐隐觉得,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下午我去上班。
刚到公司,同事小张就凑过来:“傲珊姐,你妈上午打公司座机找你,都快急哭了。说你电话打不通,她担心你出事。”
我一愣。
“没事,家里有点事。”
小张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我拿起手机,我妈还是没打过来。
我心里有点堵,想打回去,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手机。
晚上回到住处,我做到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
手机响了。
是表姐何静怡。
我接了。
“傲珊,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很温柔,跟大舅完全不一样。可我一听她这声音,心里就有点发毛。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后面准没好事。
“还行。”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爸那人你也知道,脾气急,说话不好听。但是你也得体谅一下他,他年纪大了,脾气就这样。”
何静怡继续:“他让你去接他,你去了就行了,何必跟他顶嘴呢?他是你舅舅,又不是外人。”
“我没顶嘴。”
“你没顶嘴?那你挂他电话,拉黑他,这叫没顶嘴?”
我深吸了一口气:“表姐,你知道我昨晚加班到几点吗?凌晨一点。我睡下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打电话让我去机场接他。我想着机场离你那更近,就问了一句能不能你接,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我。我招谁惹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累啊,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明天不是调休吗?”
何静怡的语气变了:“你怎么知道我没上班?我爸不也是操心我吗?我累死累活一个月,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要去机场接人?你也太自私了吧?”
我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心寒的笑。
“那我就不累?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就不累?”
“你那是自愿的加班吧?你们公司加班不是有加班费吗?你就当多赚点钱呗。”
我握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里。
“表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太小心眼了。一点小事而已,你至于闹成这样吗?我爸那么大年纪了,你知道他昨晚多伤心吗?”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明天有空的话,给我爸打个电话吧。”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去大舅家拜年。大舅给表姐红包,里面是五十块钱。给我红包,里面是五块钱。
那时候我不懂事,还问他:“大舅,为什么表姐的有五十,我的只有五块?”
大舅笑眯眯地说:“因为你是外甥女嘛,不一样。”
我妈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别问了。”
我当时不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
不一样。
永远不一样。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收拾东西回了老家。
不是去道歉。
是我妈不接电话,我怕她出事。
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长途车,又打了辆摩的,拐了不知道多少道弯,才到村口。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在那嗑瓜子聊天。
看见我,一个老太太叫了一声:“这不是兰芳家的闺女吗?回来了呀?”
我笑着点点头,叫了一声“婶”。
“你妈这几天没出门呢,她自己在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回去看看。”
到了家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我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朝着墙。
她没动。
我走过去,看见她眼睛是睁着的。
“妈,我回来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我预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她会骂我。
可是她没骂。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委屈。
又像是失望。
“你回来干什么?”
“我想你了。”
我妈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很暗,窗帘只拉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里面飘来飘去。
茶几上放着半袋米和一小桶油。
米袋子上印着“五常大米”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福”字。
那是大舅带来的。
我妈从来不买这么贵的米。
她舍不得。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袋米。
米袋子鼓鼓的,大概有十斤左右。
油也是新的,还没开封。
我转身看了看屋里。
饭桌上放着半碗咸菜,一个干瘪的馒头。
馒头皮都裂了,硬邦邦的。
我心里一酸。
“妈,午饭还没吃?”
“不饿。”
“我给你煮碗面吧。”
我走进厨房。
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菜篮子里只有两根蔫了的葱。
我翻了翻柜子,找到一包挂面。
架子上还有两个鸡蛋。
我打了鸡蛋,煮了面。
端到床前的时候,我妈还是没动。
“妈,吃面。”
“你多少吃一点,我好不容易煮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她接过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她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碗。
“你怎么跟你大舅说话的?”
“妈,我……”
“你一个做晚辈的,让你去接个人你都不肯?你表姐明天上班,你也知道的。你舅大晚上打电话给你,这大半夜的,他也不想啊,那不是没办法吗?”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去你大舅家,你大舅母说什么?”
我摇头。
“她说,你家女儿真有本事,连舅舅都不认了。”
我妈的眼泪下来了。
“你知道我当时多难受吗?我这一辈子,从来没在你大舅面前说个不字。他们家的人怎么说我都行,可我不能让你被人戳脊梁骨。我养你这么大,你让我以后怎么去见人?”
我看着我妈哭,心里像是有把刀在绞。
“妈,我不是不认大舅。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累了。
我就是不想再当那个一直被使唤的人了。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表姐不用去,就一定得我去?
凭什么他们累,我就不累?
凭什么他们休息天重要,我加班到凌晨就不重要?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妈不会明白的。
她一辈子都在忍。
她觉得忍是对的。
忍了,大舅就会高兴。
忍了,亲戚们就不会说闲话。
忍了,这个家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可她不知道,忍得越多,别人越觉得理所当然。
“妈,我明天去给大舅道歉。”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说真的?”
“嗯。”
我妈没说话,重新端起碗,继续吃面。
吃得很大口。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干枯,粗糙,指关节都变大了。
是洗衣服洗的。
是洗碗洗的。
是给大舅家帮忙累的。
我不知道她这一辈子,到底为那个娘家付出了多少。
但我隐隐觉得,那些付出,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对等的回报。
04
第二天上午,我硬着头皮去了大舅家。
大舅家在镇子东头,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
门口停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黑色轿车。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敲了门。
开门的是大舅母。
她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哟,来了?”
“嗯,大舅在家吗?”
“在楼上呢。”大舅母侧身让我进去,嘴里说,“你大舅这几天心情不好,你说话注意点。”
我点点头。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红木沙发,大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
表姐何静怡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看见我,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来了?”
“坐吧。”
我坐下了,但屁股只沾了一点沙发边。
心里不踏实。
何静怡继续低头玩手机,没理我。
大舅母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铲声吱吱响。
客厅里静得让人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大舅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看。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愣,然后哼了一声。
“还知道来?”
我站起来:“大舅,我……”
“别叫我大舅。”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昨天不是挺能吗?挂我电话,拉黑我。你好大的能耐啊。”
“我问你,我让你去接我,怎么了?”他把茶杯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我是你亲舅舅,你接我一下怎么了?你表姐明天上班,你不知道吗?你一个人在这边,闲着也是闲着,让你跑一趟还能累死你?”
大舅母从厨房里探出头:“老何,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都不行?”大舅声音更大,“我养她妈这么多年,现在让她去接个人都不行?这叫什么事?”
我站在那里,手指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指甲嵌进掌心里。
疼。
但还是忍住了。
“大舅,是我的不对。”
大舅哼了一声。
“以后注意点。多大点事。”
“知道了。”
“行了,你也别在这杵着了。”大舅挥挥手,“回去跟你妈说,以后让你妈少操心。这多大点事。”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何静怡在后面说了一句:“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走出大舅家的院子,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
我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难过。
是麻木。
就好像有一根弦,断了。
很细的一根弦,绷了很多年,终于断了。
我在镇上转了一圈。
买了点水果,去了隔壁王婶家。
王婶跟我妈关系好,我小的时候经常去她家玩。她看见我来了,高兴得不得了,非要留我吃饭。
“你妈啊,前阵子整天念叨你。”王婶给我倒了杯水,“你大舅那边的事,她也跟我念叨过。”
“我知道。”
“你妈也是个可怜人。”王婶叹了口气,“她这一辈子,就毁在那个“孝”字上了。”
我看着王婶:“王婶,我妈当年考上中专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婶愣了一下。
“你妈没跟你说过?”
“没。”
王婶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啊,当年考上了中专,通知书都寄到家里了。你也知道,那个年代考中专多不容易,咱们整个镇子,那一年就你妈一个人考上了。你外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供你妈去上学。可是你大舅说什么?”
“说什么?”
“你大舅说家里没钱,你妈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不如早点去干活,还能帮衬家里。”
“可我听说,那时候我外婆家里条件还可以啊。”
“条件是可以,但你大舅不乐意。你大舅那时候刚结婚,欠了一屁股债。你妈要是去上学了,家里就少了一个赚钱的。他不让。”
我看着王婶:“那我妈就没反抗?”
“反抗什么?”王婶摇摇头,“你妈从小就听话,你大舅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妈哭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没去上。”
“后来呢?”
“后来你妈就去镇上做临时工了。一个月二十八块钱,你大舅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去拿。拿了十年,一直到你妈嫁人。”
我心头一震。
“十年?”
“对,十年。你妈不敢不给,不给你大舅就骂。骂她没用,骂她不懂事,骂她不孝。”
“那这些钱,都去哪了?”
“谁知道呢。”王婶叹了口气,“你大舅说是帮你妈存着,等你妈出嫁的时候给她。可是你妈出嫁那天,你大舅连个红包都没给。”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王婶,这些事,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谁跟你说这些啊?这都是老一辈的事。”王婶看着我,“傲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大舅那个人,偏心自家闺女,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但你妈心里也有苦。她不敢说,怕丢人,怕被人笑话。”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我回来,她抬起头:“去过了?”
“去过了。”
“你大舅没为难你吧?”
我妈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妈,你当年考上中专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那几根豇豆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没捡。
“谁跟你说的?”
“王婶。”
我妈沉默了很久。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我说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那时候很想去。我通知书都收到了,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看。可是你大舅说家里没钱,我也没办法。你看,家里就你外婆一个人,你大舅又是当家的。我要是去上学了,你大舅会不高兴的。”
“那你的工资呢?那些钱呢?你为什么都给他?”
我妈没说话。
她低着头,继续择菜。
手在抖。
“别说了。”
她站起来,端着菜筐走进厨房。
门关上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那个晚上,月亮很圆。
可我总觉得,那月光冷冷的,照在人身上,凉到了骨头里。
05
第二天一早,我被我妈的哭声吵醒了。
我以为是做噩梦,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可是哭声越来越清晰。
不是做梦。
是有人在哭。
我爬起来,走到我妈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
我妈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怎么了?”
她没说话。
“妈,你别吓我。”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的纸。
那是一张存折。
一张很旧的存折。
封面都磨破了,上面有褪色的字迹。
“这什么?”
“你大舅让人送来的。”
“送什么?”
我妈把存折递给我。
我翻开一看,愣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