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接了电话,嗯嗯了两声就挂了。

他转头看我,脸上带着笑,声音有点抖:“你弟考上了,410分。”

我说:“哦。”

你考了多少?

“400。”

笑容像被人一巴掌拍没了。他的嘴角抽了抽,嘴张开又闭上,最后挤出几个字:“就这点出息?”

我低着头,没说话。

继母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笑着说:“没事没事,孩子尽力了就行。”

我爸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尽力?天天上学就上成这样!”

我站在那儿,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手心。有点疼,但比不上心里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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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叫唐德水,在县城机械厂当了十五年车间主任,管着二十几号人。

他是那种典型的老实人,上班干活,下班回家,不抽烟不喝酒,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也没犯过什么错。

我妈跟他相反。

我妈叫周雅洁,性格泼辣,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

她在城西菜市场旁边开了家面馆,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揉面,一直忙到下午三点才收摊。

我从小就在面馆里长大,在案板下面写作业,在凳子上吃饭,看着我妈一勺一勺往碗里舀肉臊子。

他们离婚那年我八岁。

具体原因没人跟我细说过,我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妈不在家。

我爸坐在客厅里抽闷烟,地上扔了一堆烟头。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只说了一句:“你妈搬走了,以后你跟爸过。”

第二天我自己骑着自行车去了城西,找到了那家面馆。我妈正在擦桌子,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抱着我,眼泪掉在我肩膀上。

“闺女,妈就在这儿。你想吃面了就来。”

后来我继母进门了。

她叫孙秀敏,是别人介绍给我爸的。

她比我爸小五岁,长得不算好看,但会来事,嘴巴甜,见人三分笑。

亲戚都说我爸有福气,娶了个会持家的媳妇。

她当时还带着一个儿子,叫唐雅涵。她进门那天,继弟站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喊了句“姐姐”。我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继母对我爸好,这一点我没法否认。

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也比我妈做得好吃。

但她对我好的方式,跟我爸对我好的方式差不多——都像是完成任务。

比如她给我买衣服,会顺便给继弟买三件。

她做的好菜,会摆在继弟面前,而把剩菜放在我这边。

她跟我爸说想给继弟报个补习班,说“雅雯成绩好,不用补”。

我爸点头同意了。

我从没跟她闹过,我知道闹了也没用。我妈走了,这个家是她说了算。我能做的就是把书读好,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

小学到初中,我一直是年级前十。每次拿成绩单回家,我爸就看一眼,嗯一声,然后把成绩单往茶几上一放,转头问继弟:“你考了多少?

后来我干脆不拿了。反正他也不在乎。

上了高中以后,我拼了命地学。

住校,每天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

饭是在食堂打的,菜永远是两块钱一份的素菜。

我妈每个月给我六百块钱生活费,我自己留三百,剩下三百存起来。

高三下学期那次全市模考,我考了全市第十八名。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唐雨婷,你只要正常发挥,一本线稳稳的。你爸知道吗?”

我说:“还不知道。”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什么。

高考那两天,我爸没有送我去考场。

继母倒是问了一句:“要不要让你爸送送你?”我说不用,自己骑自行车去的,骑了四十分钟。

考场在县二中,路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昏。

路边有家长举着伞等孩子,手里拿着水,脸上全是焦急的表情。

我站在人堆外面,把自行车锁好,走进考场。

考完最后一场出来,我站在学校门口。旁边的女生一出来就扑进她妈怀里,她妈摸着她的头说“辛苦了”。我看了两秒钟,转身骑车走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是学校里第一个查到的。

输入考号,点查询,屏幕跳出一行红色的字:720分。

全省前五十。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我截了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我收起手机,从房间里走出来。

客厅里,继弟正拿着手机大喊:“妈!我考了410分!我考上了!”

继母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一把抱住继弟:“真的?让我看看!410分!儿子你太争气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听到这个消息,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走过去,拍了拍继弟的肩膀:“好好好,了不起!咱家终于出大学生了!”

继弟被他拍得身子晃了晃,脸上带着笑,但是那笑看起来有点别扭。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雅雯呢?”继母突然问,“你也查了吧?考了多少?”

“400。”我说。

客厅安静了。

我爸的笑僵在脸上,像被人捏住了一样。继母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过来:“没事没事,孩子尽力了就行。”

“尽力?”我爸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她天天上学,就上成这个样?连她弟都不如!”

“爸,姐也挺努力的……”继弟小声说。

“努力个屁!”我爸瞪着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要是努力了,能考这点分?你在家天天玩手机,你都考了410!”

我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手心。

继母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别吵了,孩子考都考完了,说这些有什么用?雅雯啊,你也别难过,实在不行,复读一年也行。”

复读?我考了720分,我为什么要复读?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沿上,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成绩截图。720分。在暗下来的手机屏幕上,亮得像一颗星星。我苦笑了一下,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晚霞特别红,像被谁泼了一层油漆。我靠在床头,看着那片红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客厅里我爸还在跟继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你说这孩子,怎么就不争气呢?”

继母说:“算了,别想了,睡吧。”

02

升学宴这个事,是成绩出来第三天定下来的。

那天早上,继母起得很早,煮了一锅小米粥,还切了一碟咸菜。

我爸坐在饭桌前,继母一边给他盛粥一边说:“德水,我想给雅涵办个升学酒,热闹热闹。这孩子考上大学不容易,咱们当父母的得摆个酒,好好庆祝一下。”

我爸喝了一口粥,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吧。”

“那酒楼的话,我打听了一下,城东新开那家酒楼环境挺好的,一桌两千多,不算贵。”

“那就定那家。”

“我算了一下,亲戚朋友加起来,怎么也得十来桌。”

“十来桌就十来桌。”

继母笑了,又看了一眼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的我:“雅雯啊,你要是有什么同学朋友想请,也可以叫上。就是……人别太多。”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接下来那几天,继母忙得像一只陀螺。

每天早出晚归,往酒楼跑了好几次。

订酒席、看菜单、定烟酒,还去了一趟商场,给继弟买了一整套新衣服。

裤子、衬衫、皮鞋,连腰带都买了,花了将近两千块钱。

我爸也没闲着。

他开始挨个打电话,通知亲戚朋友。

我在房间里写作业,隔着门板能听见他的声音:“老张啊,我儿子考上大学了,下周六在城东酒楼摆酒,你一定要来啊。”

“对对对,410分,考得不错……嗨,孩子争气嘛。”

他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

我在房间里,把省城那所大学的路线又查了一遍:从县城坐大巴到市里,再转高铁,四个小时到站,从高铁站坐公交到学校,大概四十分钟。

学费是五千六百块一年,住宿费一千二。

我把这些数字写在一张纸上,夹在书里。

有一天晚上,继弟来敲我的门。

“姐。”

“嗯。”

门开了一条缝,他端着一碗排骨汤站在门口,冒着热气。

我妈今天炖了排骨,给你留了一碗。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我。

我吃过了。

“你拿着吧,挺香的。”他把碗往前递了递。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没走,站在门口,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事?”我问。

……姐,你考了400分,是真的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低下头,“我就是觉得,你成绩一直比我好,怎么可能考得比我少……”

“考试发挥不好很正常。”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姐,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没什么难处。你回去睡觉吧。

他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我关上门,把排骨汤放在桌上,没有喝。汤慢慢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膜。我盯了一会儿,端起来倒进了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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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不是我爸打我骂我,是他根本就不跟我说话。

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眼睛只看继弟,嘴里只跟继母说话,好像我是一团空气。

偶尔他的目光扫过我,也很快移开,像看到什么不想看的东西。

继母倒是比平时更热情了,热情得让人不舒服。

她老是跟我说:“雅雯啊,我看你也别太难过。考不好就考不好嘛,你又不是没有出路。你爸厂里不是还招人吗?下个月有个名额,我跟你爸说过了,让你去。”

我没接话。

“女孩子嘛,读那么多书也没用。你看婶子家的芳芳,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现在一个月也挣好几千呢。”

我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雅雯,你到底考了多少分?”她开门见山,声音很急,“你跟我说实话,别糊弄我。”

我没说话。

“你别不说话,我听说你才考了400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

“妈,我考上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考上啥了?”

“大学。好大学。”

“多少分?”

“回头再跟你说。妈,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家那边的房间,能让我去住几天吗?”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你跟你爸闹翻了?”

“没有。就是想去你那边住几天。”

啥时候想来都行,妈这儿有地方睡。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

我挂了电话,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第二天是周六,继母一大早就拉着继弟去商场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拎着好几个袋子,有衣服,有鞋,还有一个手表盒子。

“来,儿子,戴上看看。”继母把表拿出来,银色的表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继弟接过来,戴在手腕上,说了声“谢谢妈”,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咋不高兴呢?”继母拍了他一下,“考上大学了,妈给你买块表,你别一天到晚耷拉着脸。”

“我没有耷拉着脸。”

“那你笑一个。”

继弟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继母没再说什么,转头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又说:“雅雯,明天升学宴,你穿得好看点,别给我们家丢人。”

我说:“知道了。”

“你那条蓝色的裙子呢?穿上。”

“那条小了。”

“小了?”继母皱了一下眉头,“你去年不是还穿来着吗?”

“瘦了。”

“那行吧,随便你穿什么。反正明天亲戚都在,你注意点形象。”

继弟突然开口:“妈,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继母愣住了:“我说什么了?”

“没什么。”继弟站起来,“我回屋了。”

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继母站在客厅里,看了看他的房门,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色。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翻书包里那份录取通知书。

红彤彤的封面,烫金的四个大字。我摸了摸那个字,指尖传来细微的凸起感。然后我把通知书放回去,把书包拉好,塞进床底下。

04

升学宴那天早上,我六点半就起来了。

继母比我更早。她在厨房里忙活着煮鸡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她见我出来,扯出一个笑脸:“起来了?来吃个蛋。”

我从锅里捞了一个鸡蛋,在桌角磕了磕,慢慢剥壳。

我爸也起来了。他穿了一件新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镜子前面,左看看右看看,把衬衫领子整了整。

继弟也出来了,穿着那身新衣服,上衣是白色的,裤子是深蓝色的,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他站在客厅里,表情有点紧张。

爸,”他突然开口,“要不今天……不办了?

我爸愣住了:“啥不办了?”

“就是那个升学宴,我觉得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我爸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都考上了,你妈张罗了这么多天,你一句话说不办了?你想什么呢?”

“不是……”继弟咬了咬嘴唇,“我就是觉得,挺麻烦的。”

“麻烦什么?亲戚们都通知好了,你说不办就不办?”

继弟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了。

“雅雯呢?”我爸转头看了我一眼,“还没起来?”

“起来了。”我站在厨房门口说。

继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白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帆布鞋。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就是喜庆的日子,你穿得亮一点嘛。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去换一件。”

我回到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有点旧,但还算干净。

换上之后,我站到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瘦了,眼窝有点凹下去,嘴角没什么弧度。

我从房间出来,继母看了看,说:“行,就这样吧。走吧,别迟了。”

我们一家四口出了门。

临下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老旧的楼房,掉漆的木门,门口那块磨得发亮的门槛。

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应该不会再回来住了。

走到楼道口,太阳已经很高了。阳光刺眼,晒得水泥地发烫。我走在最后面,继弟落在后面几步,跟我走在一起。

“姐,”他小声说,“要不你别去了。”

“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他咬了咬嘴唇,“去了你会不高兴。”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你是怕我不高兴,还是怕别的?”

他没回答。

酒楼离我家不远,走了十五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家新开的中式酒楼,三层楼高,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最显眼的是门口挂着的那块红色横幅——

恭贺唐雅涵同学金榜题名

我爸站在横幅下面,笑容满面。亲戚们三三两两围过来,有的握手,有的拍肩膀,嘴里全是恭喜的话。

“老唐,你儿子有出息啊!”

“410分,不简单了。以后上了大学,就不用像咱们这么苦了。”

“老唐,你以后有福享了。”

我爸笑得嘴都合不拢,嘴上却不住地说:“哪里哪里,运气好,运气好。”

继母也在人群里,穿着一身新裙子,脸上的笑容堆满了。

她跟在每个亲戚后面寒暄,一会儿说“都是孩子自己努力”,一会儿说“我家这儿子从小就聪明”。

忽然有人问:“你家雅雯呢?考得怎么样?”

还没等我爸开口,旁边一个大妈就接话了:“听说了,考了400分。唉,可惜了,平时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400分?跟雅涵差不多嘛,应该也能上个学校吧?”

“差得远了。雅涵410能上本科,400分就只能上专科了。”

“哎,这丫头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考得这么差?”

窃窃私语像夏天的蚊子一样钻进耳朵里。我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继弟也听见了。我看见他的脸白了一阵,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

“姐……”他想说什么。

我没理他,转身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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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席摆在二楼大厅。十二张圆桌摆得整整齐齐,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每桌都摆了几碟凉菜和一瓶白酒。

我被安排在角落里那桌,桌牌上写的是“亲属”。旁边坐的都是些不熟的表亲堂亲,有些人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继弟被安排在主桌,坐在我爸和继母中间,旁边是他舅舅和我奶奶。他坐在那儿,表情有点不自在,时不时朝角落这边看一眼。

菜一道道端上来了。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白灼虾、蒜蓉蒸生蚝,一盘盘摆满了桌子。我没什么胃口,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慢慢挑着刺。

旁边一个大妈问我:“雅雯啊,你打算怎么办?复读还是工作?”

还不知道。”我说。

“我看你就别复读了,复读多花钱啊。你弟去上大学,家里开销肯定大。”

“你爸一个人养家,不容易。你要是懂事,就别再给他添负担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主桌上,我爸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喝得红通通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今天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儿子的升学宴会!不容易啊,我儿子争气,考了410分!来,我敬大家一杯!”

他仰头把一杯白酒灌下去,亲戚们纷纷叫好,有鼓掌的,有吹口哨的。

继母也站起来敬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端着酒杯走到邻桌,挨个敬过去,嘴里说着“谢谢大家光临”。

继弟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我看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爸喝得已经有点多了。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这一桌来,靠在桌子边上,眼珠子发红地看着我。

“唐雨婷。”他叫我的全名。

“你看看你弟弟,人家争气,考上了大学。你呢?你天天上学,上个什么名堂出来?考了400分,你还有脸坐在这儿吃饭,我都替你丢人!”

我的话在喉咙里打转,最终还是没说出来。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水又喝了一口。

旁边的亲戚都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大妈在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爸,你别说了!”继弟突然从主桌跑过来,拉住我爸的胳膊,“你别喝了,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爸一甩手,把继弟推了个趔趄,“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想问问她,你有什么出息?你妈养你这么大,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谁?”

继弟被推得倒退了两步,稳住身子,又上前拉住我爸:“爸,算我求你了,你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什么别说了?”继母也过来了,皱着眉头看了看继弟,“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你爸高兴喝两杯你管什么?”

“妈——”继弟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你们就不能——就不能别说了——”

我缓缓地站起来,看着继弟发红的眼眶,又看了看我爸那张因为酒精而涨红的脸。

我把手伸进包里。

“爸,”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真的想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吗?”

继弟的脸色瞬间白了。

姐——”他喊了我一声。

“你闭嘴。”我看都没看他,从包里缓缓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红彤彤的封面,烫金的四个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全场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