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半死不活的茉莉松土。
六月底的天闷得厉害,楼下知了叫得一阵紧一阵,像要把树皮都喊裂。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他腾出一只沾着泥的手掏出来,看见是个陌生号码,本来懒得接,手一滑,倒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
“是。”
“周先生您好,我这边是凯悦酒店,想跟您确认一下,您之前预订的五十桌婚宴,大概定在哪天办,我们这边好提前安排食材。”
老周先是没听明白,过了两秒,才皱着眉问:“什么五十桌?”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也愣了一下,随即翻了翻记录:“您上周五在我们这里下的订单,中式婚宴标准,五十桌,交了五千块定金,当时说具体日期再定。我们是想提前跟进一下。”
老周手里那把小铲子一下就停住了,潮湿的土从指缝间簌簌往下落。
“你们搞错了吧,我没订过什么酒席。”
“您是周明远先生吧?身份证尾号4012?”
“对。”
“那没错,登记的就是您本人。”
老周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盯着阳台外头来来往往的车流,一时没吭声。五十桌酒席,凯悦酒店,五千块定金,这几个词撞在一块儿,怎么听怎么荒唐。
“你等会儿,我先问问家里人。”
挂了电话后,他先给老婆宋晓敏打过去。宋晓敏那边压着声音,明显在忙:“说。”
“你帮我订酒席了?”
“什么酒席?”
“凯悦酒店,说我订了五十桌,还交了五千块定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明远,你是不是热糊涂了?我跟你天天一个屋檐底下,你什么时候去订过五十桌酒席?”
“所以我才问你。”
“不是我。我这开会呢,回家再说。”
电话一挂,老周心里那股不踏实的劲儿更重了。他低头继续把茉莉的土填上,可手上在干活,脑子里早乱了。上周五他确实去过凯悦那片,不过去的是旁边汽修店取车,取完车还在斜对面那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面馆空调坏了,他热得满头汗,老板娘还多给了他一个卤蛋。
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晚上宋晓敏回来,一进门就问:“查清楚没?”
老周正在厨房热剩菜,锅里鱼香肉丝翻得有点发干。他摇摇头:“明天去酒店看看。”
宋晓敏把包往椅子上一挂,眉头皱得很深:“我跟你去。这种事不是小事。要是真有人拿你身份信息办事,后面麻烦大了。”
话音刚落,老周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他妈。
“明远啊,”老太太声音有点发颤,“你知不知道小涛下个月办婚礼?”
老周愣了下:“不知道,怎么了?”
“小涛不是在凯悦酒店摆酒吗?你舅妈刚才跟人说漏嘴了,说五十桌,场面不小。”
老周手一顿。
五十桌。凯悦。
他看了宋晓敏一眼,宋晓敏也抬头看着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妈,”老周压着声音问,“你问没问,是不是凯悦酒店?”
“说了,就是凯悦。还说找熟人订的,便宜点。”
老周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突然卡上了。
挂了电话,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燃气灶轻轻的呼呼声。宋晓敏把筷子一放:“这还用想吗?八成就是你舅妈他们弄的。”
“也不一定,先别急着下结论。”
“还不一定?”宋晓敏盯着他,“周明远,你别犯老毛病。你舅妈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十桌,一桌按两千算都十万了,凯悦那种地方,能只要两千?真出了事,酒店找谁?找你。你拿什么填?”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老周头顶浇到脚底。他一个月工资八千出头,宋晓敏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五千来块,家里还有房贷,还有孩子的补习费。十几万,对他们这种普通人家来说,真不是张嘴就能拿出来的钱。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就去了凯悦酒店。
酒店大厅亮得晃眼,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值班经理姓刘,戴副眼镜,说话挺客气,把他们带进旁边的小会议室,调出了订单。
老周凑过去一看,差点气笑了。
姓名,周明远。身份证号,周明远。手机号,也是他的。桌数,五十桌。标准,每桌2888元,总价十五万八千多。
“这不是胡闹吗?”宋晓敏先炸了,“你们凭什么不用身份证原件就给办?”
刘经理一脸为难:“当时对方说身份证丢了,号能背出来,手机号也对得上,我们前台查了信息,就……”
“你们这叫查了信息?别人报我名字报我号,你们就信?”
刘经理没接这话,只说:“监控您二位可以看一下。”
监控画面调出来后,老周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画面里的男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穿件深蓝色polo衫,个头中等,不胖不瘦。脸看不清,但动作很利索,从牛皮信封里掏出一沓现金,点完递过去。
“能取消吗?”老周问。
刘经理摇摇头:“您得先报案。有受理回执,我们这边才能按冒用身份信息的流程处理。”
从酒店出来,老周在门口点了根烟。戒了三年,到底还是捡起来了。刚吸一口就呛得直咳,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宋晓敏站在一旁,也没劝,只冷着脸说:“现在去派出所。”
老周没动,先掏出手机给舅妈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被挂了,第三遍终于通了。
“哎呀明远啊,刚才在忙,没听见。”舅妈那头笑得挺热情。
老周没心思兜圈子:“舅妈,小涛下个月在凯悦办酒席?”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是啊,怎么啦?”
“凯悦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人用我的身份信息订了五十桌。”
一下子,电话那头静了。
静得特别怪,连背景里那点杂音都没了。
“舅妈?”老周又喊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舅妈开口时,声音已经有点发飘,“你是不是搞错了?”
“酒店说得很清楚,上周五下午四点多办的。用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舅妈,这事跟你们家到底有没有关系?”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我在问。”
“问什么问?我们家还用不着占你这点便宜!你要是觉得有人冒用你信息,你就报警,别给我打电话阴阳怪气!”
啪,电话挂了。
宋晓敏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冷笑了一声:“你还不报警?”
派出所里,接待他们的是个姓王的民警,四十来岁,胖乎乎的,听得很认真。老周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王警官又问了几句,尤其问到跟舅妈家的关系时,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前几年分房子的事说了。
老太太去世后留下一套老房子,按理是他爸和舅舅平分。可舅妈不服,闹了好一阵,最后他爸多让了十万出来,这事才算平。
王警官点点头,给老周开了受案回执:“先这样,我们会去调酒店完整监控,也会核实相关人员。你这边有别的线索,随时补充。”
本来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够糟心了。谁知道,真正让老周心里发凉的,是回家以后想起来的一件小事。
上周五那天下午,舅妈去过他家。
当时家里只有女儿周媛媛一个人在写作业。舅妈提了两个西瓜,说是从老家带来的,坐了二十来分钟就走了。老周原本没在意,可这会儿再一想,后背立马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的身份证,平时就放在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里。抽屉里有个旧月饼铁盒,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都在里头,没上锁。
晚上吃饭时,老周把女儿叫过来问。
周媛媛想了想,说:“舅奶奶来了以后,我一直在屋里写作业,没怎么出来。她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口打电话,好像说了一句‘拿到了’,别的我没听清。”
这话一出来,饭桌上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拿到了”——拿到了什么?
再联系酒店那边的时间,舅妈来家里的时间,几乎严丝合缝。
第二天老周又去了派出所,把这条线索补了上去。王警官听完,说:“这个暂时还算不上直接证据,但有参考价值。”
老周点头,心里却比前一天还沉。
他开始到处打电话问亲戚,看看有没有人收到小涛婚礼的请帖。问了一圈,结果出奇一致——没人收到。
大伯不知道,二叔不知道,大姨也不知道。小涛说是下个月结婚,按理请帖早该发了,可到现在,一个正经亲戚都没通知。
这事越想越怪。
真要办五十桌,为什么连亲戚都不请?难不成那五十桌不是给亲戚准备的?那给谁准备的?还是说,从头到尾这五十桌就是个幌子,目的根本不是办酒,而是先把订单挂在老周头上,后头怎么算账都好说?
老周心里发寒,决定去一趟小涛的门面。
五金市场里又吵又乱,三轮车来回穿,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橡胶味。小涛那间铺子卷帘门半拉着,旁边商户说他最近都没来,在忙婚事。
“你是他什么人?”
“表哥。”
“哦。”那商户表情有点微妙,“你们家没收到请帖啊?”
老周没说话。
这句反问,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周二下午,事情突然有了变化。
他妈打电话过来,说舅妈想来家里,当面把事情说清楚,还说要道歉。
宋晓敏一听就皱眉:“她真想道歉,为什么不直接打给你,非得绕到你妈那儿去?这不是道歉,这是试探。”
老周也知道不对劲,但人家既然话都放出来了,不见也不合适。下午三点,他和宋晓敏都在家等着。
舅妈提了箱牛奶进门,脸上堆着笑,坐下后先说了一堆场面话,后来见他们夫妻俩都没接,才慢慢把来意抖出来。
“小涛对象家要求高,非得凯悦,非得五十桌。”舅妈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我们手头紧,就想着先借你的名字订上,到时候女方要是松口,再退也来得及。”
“借?”老周盯着她,“你跟我商量过吗?”
“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嘛。”舅妈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赶紧又往回找补,“舅妈今天不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吗?你帮帮忙,都是一家人,等事情过去了,不会让你吃亏。”
“怎么个不吃亏法?”
舅妈顿了顿,说:“小涛仓库里压着一批货,值不少钱,到时候拿给你。”
宋晓敏一下就笑了,不过是气笑的:“舅妈,你拿卖不出去的货抵十五万八的风险,你觉得合适吗?”
舅妈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你这话说的,什么叫风险?都是亲戚,还能坑你们不成?”
老周本来还压着火,听到这句,心里那股火一下窜了上来:“你现在干的不就是坑我吗?”
屋里瞬间静了。
舅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忽然抬高了声音:“周明远,你舅舅小时候对你怎么样,你忘了?下雨给你送伞,过年给你夹肉,你现在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老周胸口发堵。
他不是忘了。他正是因为没忘,才一直忍到现在。可人情不是这么用的。你不能拿二十年前的一把伞,来换今天十五万八的风险,更不能拿过去那点情分,把现在做错的事一笔抹掉。
“舅妈,”老周慢慢说,“以前的情分我认。可这事是两码事。你做错了,就得认。订单我不会替你扛,派出所那边我也不会撤。”
舅妈猛地站起来,抓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扔下一句:“行,你有本事。以后咱们两家没关系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牛奶还留在地垫旁边。
宋晓敏站在原地,眼圈都气红了:“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老周蹲下把那箱牛奶提起来,放到门边鞋柜上,半天没说话。
一周后,派出所那边终于来消息了。
王警官在电话里说,订酒席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找到了,姓赵,是小涛对象那边的亲戚。他已经承认,是受小涛妈妈委托去酒店下的订单,身份信息也是舅妈提供的。
听到这里,老周整个人反倒平静下来了。
像一块石头悬了很多天,终于落了地,哪怕落地的声音不怎么好听,但至少不是空着了。
“酒店那边呢?”他问。
“订单已经取消,不会追你责任。定金的事,他们会直接跟委托方处理。”
老周长长吐出一口气,站在工地活动板房门口,看着远处塔吊慢吞吞地转,太阳落下去一半,天边红得发暗。
事情算是查清了,可亲戚关系也差不多走到头了。
他刚这么想完,姨妈那边电话就打过来了,说舅妈现在到处说他忘恩负义,说他报警害得她丢人,还说那五千块定金是被他坑没的。
老周听完,没发火,只觉得疲惫。
人一旦不要脸,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晚上,宋晓敏气得在客厅来回走:“你不能一直憋着。她都把脏水泼你头上了,你还不吭声?”
老周坐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把事情经过写出来,发家族群里。”
宋晓敏脚步一停,盯着他看了几秒,轻声说:“你真发了,就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破了。”老周说。
那天夜里,他在书房坐到凌晨三点,把从接到酒店电话开始,到派出所查明情况为止,前前后后全写了一遍。没骂人,没添油加醋,只写事实。什么时候,谁说了什么,查到了什么,清清楚楚。
写完以后,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错字,确认周明远还是周明远,宋晓敏还是宋晓敏,没混,没乱,然后发进了家族群。
群里炸锅,比他想象得还快。
姨妈第一个回,说他受委屈了。二叔说他相信老周不会平白冤枉人。大伯发了个大拇指。紧跟着舅妈一连发了好几条六十秒语音,系统转出来全是什么白眼狼、血口喷人、没良心。
小涛也出来了,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说不管怎么着那都是长辈,老周把长辈架在火上烤,不像个男人,最后还扔了一句:“那五千块就当给你买药吃了。”
老周看着那句话,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没回。
真正让他眼眶发热的,是一直不怎么在群里说话的父亲周德福,慢慢打出的一行字:“我儿子从小到大没占过别人便宜。谁有意见,来找我。”
就这么一句,群里一下安静了。
老周盯着手机屏幕,半天都没动。
第二天,事情又起了个更大的岔子。
他爸在家里卫生间滑倒了,左腿股骨颈骨折,得住院手术。
医院里一通忙,挂号、拍片、缴费、签字,老周跑得脚底都快磨出火星子。医生说,得换人工关节,费用不低。老周没多想,直接选了好的。钱能再挣,人腿不能耽误。
父亲被推进手术室前,疼得满头汗,还抓着老周的手,小声说:“别跟你舅妈闹了,不值当。”
老周听得喉咙发紧,只能点头:“知道了,爸。”
手术那天下午,舅舅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没打招呼,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背有点驼,站在手术室门口,整个人像老了十岁。走过来后,他什么都没多说,只往老周手里塞了个信封。
“给姐夫补补。”他说。
老周没接,舅舅硬塞过来,塞完就坐到一边,低着头不说话。等护士出来说手术顺利后,他才站起身,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
老周叫住他:“舅舅。”
他停住脚。
“谢谢。”
舅舅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那一刻,老周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说恨吧,也没到那个地步;说不恨吧,又实在过不去。亲戚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剪不断,理还乱。
父亲住院第三天,舅妈居然又杀到病房来了,还带着小涛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她一进门先装模作样关心了几句,转头就把话题拐到那五千块定金上,说她的钱拿不回来了,要老周赔。
宋晓敏当时不在,病房里只有老周、父母和别的病友。老周一听就火了:“你还有脸来医院说这个?”
舅妈立马拔高了嗓门:“为什么没脸?我损失的钱不是钱?你在群里发那种东西,把我名声都毁了,我不找你找谁?”
老周母亲气得浑身发抖:“你用我儿子名字订酒席,你还有理了?”
这一吵,舅妈什么难听话都往外倒,连陈年旧账都翻出来了,说什么老周外婆当年偏心,说什么分房子的时候他们家吃亏,说来说去,反正全是别人对不起她。
老周听着听着,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人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来的,她是为了发泄来的。她得把自己这些年所有的不甘、委屈、算计,全找个口子喷出来。你跟她讲道理,她根本不听。因为在她心里,她永远都是吃亏的那个,哪怕她正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她也觉得自己委屈。
最后老周只说了一句:“这里是医院,我爸需要休息。你再闹,我就叫保安。”
舅妈恨恨地瞪着他,撂下一句“这事没完”,才带着人走了。
她一走,病房里安静得厉害。老周母亲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父亲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老周站在床边,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后来,事情慢慢也就过去了。
酒店那边正式取消了订单,定金扣了一部分违约金,剩下的怎么退怎么扯皮,那是舅妈他们自己的事。派出所那边也把情况弄清楚了,老周这边彻底撇干净。小涛那门婚事,没过多久也黄了,听说女方觉得他们家事太多,不敢嫁。
父亲手术后恢复得还行,出院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雨。老周开车把人接回家,母亲坐后座扶着父亲的胳膊,宋晓敏坐副驾驶抱着一袋子药。等把父亲安顿到沙发上,老周走到阳台,看见那盆原本快死的茉莉,居然冒了几片新叶子。
嫩生生的,绿得发亮。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闷气,忽然就松了点。
宋晓敏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什么呢?”
“看它活过来了。”老周说。
宋晓敏也看了看,笑了一下:“那挺好。”
客厅里,周媛媛正教爷爷刷短视频,父亲偶尔笑两声,母亲在厨房里叮叮当当收拾碗筷。外头雨刚停,太阳从云缝里照下来,把阳台晒得暖洋洋的。
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
老周想起,按原先的日子,今天大概就是小涛办婚礼的时候。五十桌,凯悦酒店,鸿运当头,富贵花开,热热闹闹。可现在什么都没了,酒席没了,婚也没了,亲戚关系也散得七七八八。
但说到底,日子还得往前过。
房贷还得还,孩子还得养,父母还得照顾,明天该上班还得去上班。生活从来不会因为谁心里难受,就停下来等一等。
老周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买韭菜去。爸晚上想吃韭菜鸡蛋饺子。”
宋晓敏应了一声:“那得挑嫩点的,老了包出来不好吃。”
两个人换鞋出门,楼道里还有股雨后的潮气。老周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靠在沙发上,腿上垫着枕头,正被周媛媛逗得嘴角微微上扬。阳台那盆茉莉立在光里,叶子轻轻晃着,像是在风里点头。
他忽然觉得,乱七八糟的事情是有,可家还在,人还在,这就够了。
门一关,脚步声一前一后往楼下去。
日子嘛,不就是这样。闹归闹,疼归疼,咬咬牙,也还是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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