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是被梁昊强绑上车的。
她双手死死抠着车门框,指甲都劈了,嘴里喊着“我不去,她们要害我”。
街上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
我站在旁边,脸烧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家后,我端了杯温水给她。
她浑浊的眼睛忽然清亮了一下,把手伸进裤腰摸索半天,塞给我一个皱巴巴的东西。
“藏好,别让人看见。”
我趁她睡着偷偷打开。
是张存折,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串数字,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01
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我就知道坏事了。
梁昊强坐在驾驶座上,脸绷得紧紧的。
后座上,我婆婆披头散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两个亲戚一左一右架着她,她挣扎着想下车,手在车门上乱抓。
“妈,咱回家,回家啊。”梁昊强回头喊了一句。
“我不去!那是她家,她要害我!”婆婆指着我的方向。
我站在路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刘婶端着饭碗站在门口,张大妈抱着孙子凑过来,还有几个叼着烟的爷们儿,靠在墙根儿看热闹。
“这不是梁家老大的疯婆子嘛。”
“送城里去了,可算消停了。”
“可怜哟,那媳妇儿也是命苦。”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嫁进梁家十年了,早就习惯了这些闲话。可婆婆被这样绑着,像牲口一样拉上车,我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梁昊强按了两下喇叭,催我上车。
我咬了咬牙,钻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的时候,婆婆突然不闹了。
她趴在车窗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村子一点点往后撤。
那个眼神,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不像疯了的人,倒像是一个要远行的人在看故乡最后一眼。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想起来,那大概是她跟那个村子,跟那一辈子的告别。
到了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我家住在县城边上,一栋老式的两居室。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我把最大的那间房腾出来给婆婆住,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
婆婆进了门就开始不对劲了。
她先是站在客厅中间,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然后突然蹲下来,抱着头缩在墙角。
“妈,你起来,地上凉。”梁昊强去拉她。
她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吓人。
“走开!你们都是坏人!”
接着她站起来,冲到厨房,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全扫到地上。哐当哐当的声音响得跟打雷似的,锅摔瘪了,碗碎了一地。
“我的天!”我冲过去想拦她,她已经把水壶也扔了。
热水溅出来,差点烫到我。
“行了吧!”梁昊强一把抓住婆婆的胳膊,使劲把她往外拖,“你闹够了没有!”
婆婆被他拖到客厅,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哭。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那哭声,又尖又细,跟猫叫似的。
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玻璃,心里头堵得慌。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十年了,整整十年,婆婆疯疯癫癫的,我跟着受气受累。
村里人笑话,小姑子不管,连梁昊强有时候也冲我发火。
正收拾着呢,婆婆忽然不哭了。
她蹲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闺女,找收旧的,把碎渣卖两毛钱。”
我愣住了。
她说完这话,就又缩回墙角,开始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梁昊强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要不,还是送回去吧。”他说。
“送回去谁管?”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丽娜说她可以……”
“梁丽娜要是能管,十年前就管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心里有愧。当年他听了他爸的话,跟王爱萍离了婚。后来他爸走了,他妈疯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孝顺,才把老太太逼成这样的。
可他想不到,我也累。
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婆婆要是真病了,我伺候她没二话。可她那样子,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有时候我觉得她就是装的,就是为了折腾人。
那个碎玻璃的事,我一直记着。
一个真疯的人,会想着卖废品换钱吗?
我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说。
02
婆婆住下来的头三天,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她晚上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个不停。有时候半夜突然喊起来,说什么“别过来”
“走开”,吵得整栋楼的人都能听见。
隔壁的王婶来敲过两次门,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只能赔笑脸说婆婆年纪大了,糊涂。
白天她就坐在阳台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外面。有时候突然站起来,在屋里转圈,把东西翻得到处都是。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那些东西。
她来的时候带了两个蛇皮袋,里面全是破烂。
有捡来的旧衣裳,有烂鞋底子,有一些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铁皮罐子。
袋子一打开,一股馊味直冲天灵盖,酸臭酸臭的。
“赶紧扔了。”梁昊强捏着鼻子说。
他拎起袋子就要往楼下走。
婆婆疯了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袋子不撒手。
“不许扔!那都是我的!”
两个人你拉我扯,袋子被撕破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臭烘烘的旧衣裳、破布条、生锈的铁钉……
我捂着鼻子看了半天,突然注意到一件旧棉袄。
那棉袄破破烂烂的,袖口都磨烂了,里面的棉絮露在外面,黄不拉几的。可婆婆抱着它,跟抱宝贝似的。
“妈,这衣裳都不能穿了,我给你买新的。”我说。
婆婆不理我,把棉袄叠好,放到枕头底下。
梁昊强气得直跺脚,摔门出去了。
我叹了口气,把地上的破烂重新收拾起来。那些旧衣裳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不像单纯的汗臭味,倒像是藏在某个地方太久的霉味。
我没多想,把袋子扎紧,放在了阳台上。
那天下午,彭美琳放学回来了。
美琳是我的女儿,今年九岁,在县城小学上三年级。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别的小孩比吃比穿。
她进门看到奶奶坐在阳台上,小跑着过去。
“奶奶!”
婆婆抬起头,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特别干净,不像一个疯婆子能有的。
“美琳,来,奶奶给你糖。”婆婆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到美琳嘴里。
美琳含着糖,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暖的。
不管婆婆怎么疯,她对美琳是真心的好。
那天晚上,美琳做完作业,偷偷跑到我房间。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她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
“啥事儿?”
“奶奶那些衣裳里头,有宝贝。”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宝贝?”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看到奶奶往衣裳里塞东西,像是钱。”
我沉默了。
婆婆这些年确实有捡破烂的习惯,村里人都知道。可她捡破烂卖的钱,顶多几毛几块的,能塞多少?
再说了,她要真有钱,干嘛藏着掖着?
我摸了摸美琳的头:“别瞎说,奶奶是糊涂了,装点破烂而已。”
美琳撇了撇嘴:“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我没再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婆婆那件棉袄,还有那些旧衣裳,到底藏着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大早,我趁婆婆还在睡觉,偷偷溜进她房间。
那件棉袄就压在枕头底下。
我屏住呼吸,轻轻把它抽出来。
棉袄很沉,不像是普通的旧衣裳。
我摸了摸,感觉夹层里有硬东西。
想撕开的时候,我犹豫了。
这不是偷吗?
可转念一想,万一里面真有什么,我再放回去不就得了。
我狠了狠心,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里面是一个用塑料纸包着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03
那张卡是农村信用社的,卡面已经磨得发白,看不出是什么时候办的。
我拿着卡,手心直冒汗。
婆婆一个疯婆子,怎么会有银行卡?
难道真是梁丽娜说的,她偷偷藏了公公的遗产?
不对啊,公公去世的时候,家里确实没剩多少钱。
公公行医几十年,给乡亲们看病从来不收高价,有时候连药钱都赊着。
账本子厚厚一沓,全是欠条,真正收上来的钱没几个。
那这笔钱是哪来的?
我把卡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心里头,疑问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
那天中午,我找了个机会跟梁昊强提了一嘴。
“你妈以前存过钱没?”
他正扒拉着碗里的饭,头都没抬:“存啥钱,她一个农村老太太,哪来的钱。”
“我是说你爸留下的……”
“我爸走的时候,家里就剩几万块,丽娜拿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都看病花光了。”
他说得很随意,不像撒谎。
我又问:“那王爱萍呢?她当年不是借过钱吗?”
梁昊强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提她干嘛?”
“我就是问问。”
“她把钱拿走了,一分没还。”他的语气一下子变硬了,“别提她了。”
我识趣地闭上了嘴。
可我心里头的疑问越来越深了。
接下里的几天,我偷偷观察婆婆。
她白天还是疯疯癫癫的,砸东西,自言自语,有时候还对着空气骂人。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醒过来,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
有一回我起夜,路过她房间门口,看到她正对着窗户发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特别安静,一点疯样都没有。
我想推门进去,手刚碰到门把,她就突然喊起来:“走开!别过来!”
那声音凄厉得跟鬼叫一样,把我吓得一激灵。
我赶紧缩回手,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越想越害怕。
婆婆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如果她是装的,图个啥呢?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梁丽娜。
“嫂子,我妈还好吗?”她的语气听着客气,可那股子阴阳怪气劲儿藏都藏不住。
“还行,就是有时候闹。”
“钱呢?我妈的钱你拿了没?”
我愣了一下:“什么钱?”
“你别装蒜!我爸走的时候留了钱,我妈肯定藏起来了!”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那是梁家的钱,你可别想一个人吞了!”
“丽娜,我真不知道……”
“少废话!你等着,我明天就过去!”
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梁丽娜要来了,这事儿肯定没完。
第二天一早,梁丽娜果然来了。
一进门,她就直奔婆婆的房间。
“妈!妈!你醒醒!”
婆婆正在床上睡觉,被她这一喊吓了一跳,立马缩到墙角,抱着被子发抖。
“你别碰她!”我挡在梁丽娜面前。
“让开!”她一把推开我,翻箱倒柜地找起来。
抽屉拉开、柜子打开,东西扔了一地。
我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疯了吗!”我冲她喊。
“我找我妈的东西!”
她翻到那件破棉袄,拎起来抖了抖。
婆婆突然从床上跳下来,一把夺过棉袄,死死抱在怀里。
“不许动!那是我的!”
“妈你是不是藏钱了?”梁丽娜眼睛都红了,“你跟我说实话!”
婆婆瞪着她,突然啐了一口:“呸!贱人!”
梁丽娜脸都绿了。
“妈,我可是你亲闺女!”
“我没有你这种闺女!”婆婆的声音清清楚楚的,“滚!”
梁丽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骂:“吕思琪,是你教她的吧?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她摔门就走了。
我回过头,看到婆婆还抱着那件棉袄,浑身直哆嗦。
她的眼神特别复杂,有害怕,有愤怒,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走过去,想扶她躺下。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说了句:“思琪,你听妈的,那东西,藏好了。”
她叫我思琪。
她叫我妈。
这一刻,她的眼神清明得像一汪清水。
04
婆婆那句话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我脚底。
我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婆婆松开手,又缩回床上,开始自言自语。
好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可我知道,她说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
婆婆是装的。
她一定是装的。
可她为什么要装疯?装了十年,图什么?
我想起公公去世前那几天的事儿。
公公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说话都喘不上气。他拉着我的手说:“思琪啊,你婆婆不容易,将来你多担待。”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婆婆以后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现在想来,他的话里有话。
可到底是什么话呢?
我没来得及细想,电话又响了。
是梁昊强。
“思琪,丽娜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欺负她。”
“谁欺负谁啊?她一来就翻箱倒柜的,还推我!”
“她也是急了,毕竟她妈的……”
“你妈的什么?你妈的什么?”我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梁昊强,你妈的遗产?你妈有多少钱你知道?”
他沉默了。
“我告诉你,你妈什么都没留下,穷得叮当响!”
“行了行了,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气得手都在抖。
这日子过得,真是乱七八糟。
晚上,梁昊强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到客厅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脸色很不好看。
“丽娜真翻成这样了?”
“我骗你干什么?”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帮我收拾。
收拾着收拾着,他突然冒出一句:“其实我妈以前,挺能干的。”
我没接话。
“我爸还在的时候,她里里外外一把抓。村里的红白喜事,她都是主事儿的。”
“那后来怎么就……”
“后来我爸走了,她就变了。”他的声音很低,“可能是打击太大了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他妈疯了,他妹妹不管,他一个人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算了,别想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各有命。”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婆婆的眼神。
清亮,坚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那种眼神,不像一个疯子。
更像一个下了某种决心的人。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带着那张银行卡,去县城的银行查一查。
第二天一早,我跟梁昊强说要去镇上买菜,就出了门。
到了银行,我在自助机上查了一下余额。
屏幕上跳出数字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
三十二万零八百。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三十二万零八百。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这笔钱,是哪儿来的?
是谁存的?
我拿着卡,手心全是汗。
突然想起来,这笔钱跟两年前我偷偷打听过的一个数字对得上。
彭美琳的心脏手术费用,就是三十二万。
美琳出生的时候查出来有先天性心脏病。
这事儿我一直瞒着梁昊强,没敢跟任何人说。
因为医生说了,孩子小的时候可以先观察,等大一点再做手术。到时候费用大概要三十多万。
我偷偷存了一些钱,可远远不够。
现在这笔钱突然冒出来,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难道……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婆婆。
她装的疯。
她藏的钱。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我蹲在银行门口,眼泪哗哗地流。
旁边的路人走过来问:“大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妈,你到底瞒了多少事儿?
05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特别安详。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疯,没有傻,只有一种深沉的东西。
“你知道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
眼泪又忍不住了。
婆婆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思琪,别哭。”
“妈……”
“这钱是你爸留下的。”她叹了口气,“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美琳的病迟早要治,不能耽误。”
“那你怎么……”
“我装疯,是因为有人盯着这笔钱。”婆婆的眼神变得很冷,“王爱萍,还有丽娜。”
“王爱萍离婚的时候拿走了五万,那是你爸辛苦攒了一辈子的诊金。她嫌少,又惦记剩下的。”
“那梁丽娜呢?”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丽娜是她姐的帮凶。”
“什么意思?”
“当年王爱萍给我下药,是丽娜搭的手。”
我感觉像被雷劈了一下。
“下药?”
“慢性药,毒不死人,但是伤肾。”婆婆撩起袖子,让我看她手上的针眼,“这些年我一直在喝中药调理,你爸的学生帮我在镇上开的方子。”
“所以你装疯……”
“装疯是为了让她们以为我疯了,以为钱没了。”婆婆惨笑了一声,“一个疯婆子能守住啥?她们才不会费心思来抢。”
我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十年的委屈,十年的辛苦,十年的不理解,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泪水。
婆婆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思琪,妈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可我不敢跟你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藏不住心事,丽娜和你姐夫那头的人精着呢,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现在呢?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婆婆看了一眼屋里的美琳。
“美琳九岁了,不能再拖了。医生说了,十岁之前做手术最好,再拖下去,这孩子怕是等不起了。”
“我今年六十七了,活不了几年了。这钱,该给你了。”
我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这个被我嫌弃了十年的“疯婆子”,这个被全村人笑话了十年的“老太太”,用她的方式,守住了这个家最后的希望。
她装疯卖傻十年,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我,为了美琳。
06
那天晚上,我跟梁昊强摊牌了。
我让他坐下,把银行卡放在桌子上。
“这是你妈的。”
他看了看卡,又看了看我。
“你妈存的,三十二万。”
“怎么可能?”他瞪大眼睛,“她……”
“她没疯。”我一字一句地说,“她装的。”
梁昊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公公临终嘱托,到王爱萍下药,到梁丽娜搭手,到婆婆装疯卖傻十年。
说到最后,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梁昊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我妈她……”
“她是为了美琳。”
“美琳?”
“美琳有心脏病,需要做手术,要三十多万。”我咬着嘴唇,“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猛地站起来:“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能拿出三十万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屋子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梁昊强走到阳台上,蹲在婆婆面前,跪了下来。
“妈,儿子不孝。”
婆婆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起来吧。”
“这些年,苦了你媳妇儿。”婆婆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对她好点。”
梁昊强点了点头,眼泪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说了很多话。
婆婆把她这十年的心路历程,一点一点讲给我们听。
原来她不是一开始就决定装疯的。
公公去世后,王爱萍来找过她一回,说要分走剩下的钱。婆婆不给,她就在村里到处说婆婆的不是,说婆婆刁难媳妇,把女儿赶走,是个恶婆婆。
婆婆气得病了一场。
后来梁丽娜来了,说要接她去城里住。婆婆觉得女儿终于懂事了,可没想到,梁丽娜是为了打探公公留下的钱。
“妈,我爸到底留了多少?”
“没多少。”
“你骗我!我爸行医几十年,怎么可能就剩那几万块?”
婆婆这才明白,女儿不是来接她的,是来分家产的。
那天晚上,婆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公公临死前说的话。
“秀琳,钱的事,别让任何人知道。除了思琪,谁都不能信。”
公公说得对。
女儿靠不住,前儿媳更靠不住。
能靠得住的,只有那个不声不响、任劳任怨的儿媳妇。
从那天起,婆婆就开始“疯”了。
她故意在村里砸东西、骂人、说胡话,让人以为她疯了。
梁丽娜嫌丢人,再也不来了。
王爱萍听说她疯了,也懒得再跟一个“疯婆子”计较。
村里人都笑话她,说她是个“疯老太”。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把钱守住,等孙女救命的那一天。
讲到这里,婆婆笑了。
“这十年,我捡破烂卖的钱,攒了八千多块。”
“加上你爸留下的,够了。”
“够给美琳看病了。”
我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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