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表弟穿着我的拖鞋,躺在我常坐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我买的零食。
我妈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看见第一句话是:“小声点,你弟弟刚睡着。”我站在玄关,手里的钥匙还没放下。
客厅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味,那是我的拖鞋、我的零食、我的沙发。
可我不敢确定,这个家还是不是我的。
01
我妈把表弟接来长住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建筑方案改了五稿,甲方还是不满意。
我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酸得像灌了沙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听,她说:“文杰,你表弟今天搬过来了。我把你房间收拾了一下,以后你弟弟住那屋。”
我愣了一下,又听了一遍。
她说的是“你弟弟”,不是“你表弟”。
我有个舅舅,舅舅家有个儿子叫苏子轩,比我小四岁。
从小我妈就喜欢他,说他嘴甜、会来事、长得精神。
逢年过节亲戚聚会,我永远是那个被比较的。
“你看看子轩,多会说话。”
“你看看子轩,考得比你好。”
“你看看子轩,人家多懂事。”
这些话我听了二十多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把表弟接来我家住。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叫陆文婷,嫁到了隔壁城市,平时不怎么回来。电话接通,我问她知不知道这事。
她说知道,语气挺平静:“妈跟我说了,说舅舅家生意赔了,表弟没地方住,先来咱们家住一阵子。”
我说:“她把你弟的房间都腾出来了。”
我姐沉默了一下:“我知道。弟,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自己跟妈说。”
我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空调嗡嗡响,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暗了一截又亮起来。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
快十一点我才到家。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推开门,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沙发上躺着个人,盖着我平时盖的那条毯子。
茶几上摆着薯片袋子、可乐罐子、瓜子壳,散了一桌。
我的拖鞋放在沙发边上,被穿过了,鞋口撑大了很多。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那人翻了个身,是我表弟。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哥,回来了?姑姑说你加班,我就先睡了。”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本来就是他的家。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往里走。经过厨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炖着汤,我妈用保温壶装了一壶,旁边贴了张纸条:文杰,汤在保温壶里,记得喝。
纸条上就写了这两行字。
我打开保温壶,排骨汤,还是热的。
我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烫得舌尖发麻。
放下碗的时候,我看了眼客厅茶几上的零食包装——那是我上周买的,放在柜子里准备慢慢吃的。
现在它们被拆开了,摊在茶几上,还剩一半。
我关上厨房门,走回自己房间。路过原本属于我的卧室时,发现门关着,里面灯灭了。我妈已经把表弟安排进去了,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盖着表弟掀开的毯子。
毯子上有股陌生的味道,洗发水的香味混着汗味。我翻了个身,把毯子蒙过头,闭上眼睛。
睡不着。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电视信号断了,屏幕变成一片雪花,嗡嗡的噪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爬起来关了电视,又重新躺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橙黄色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心想:她问过我吗?哪怕问一句“你愿意吗”也行啊。
没有。
她什么都没问。
02
表弟在我家住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妈的状态变了。
以前她早上起来会叫我吃早饭,现在她叫着表弟。
以前她会问我加班到几点,现在她问我表弟今天有没有面试。
以前她做饭会问我想吃什么,现在她做的全是表弟爱吃的。
有一天下班早,我六点半到家。
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红烧排骨的香味,我妈在厨房忙活,表弟坐在客厅玩手机。我换了鞋过去,想帮忙摆碗筷。
我妈头也不回:“你别进来,油烟大。”
我说:“没事,我帮你端菜。”
她这才看了我一眼:“那你把排骨端出去吧,小心烫。”
我端着盘子出来,表弟已经坐到了餐桌前。他看了眼排骨,说了句:“姑姑,这个排骨看着有点咸啊。”
我妈立刻从厨房探头:“咸了?我尝尝。”她夹了一块,嚼了嚼,“是有点咸,下次少放点酱油。”
我坐在餐桌边上,看着她给表弟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补钙”
“这个青菜也吃点,对皮肤好”。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你也吃。”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表弟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上表情变了。挂断电话,他跟我妈说:“姑姑,我面试那家公司没通过。”
我妈赶紧问怎么回事。
表弟说:“人家嫌我没经验。”
我妈说:“那没关系,慢慢找,总有合适的。”
表弟把筷子一撂,靠在椅背上说:“算了,找来找去也就那样。我想自己做点事。”
我妈问做什么。
他说还没想好,但肯定比打工强。我妈连连点头,说“你有这个想法就好”,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我低头吃饭,听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表弟。
他靠在椅子上,表情很轻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那笑容让我心里一紧,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吃完饭,我去洗碗。我妈在客厅和表弟聊天,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你哥工作也辛苦,天天加班……”表弟说了句什么,他们俩笑起来。
我站在水槽前,把洗洁精倒在洗碗布上,一遍一遍搓着碗沿。泡沫堆得老高,我盯着自己的手指,发现指腹已经被热水泡皱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我姐的消息。
她说:“弟,表弟找着工作了吗?”
我回:“没有,说人家嫌他没经验。”
我姐说:“他是本科毕业,又年轻,找不着合适的?”
我说不知道。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你自己多照顾好自己,别什么都往心里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最后打了个“嗯”。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表弟在看综艺,笑声很大,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妈在厨房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响。
我把毯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说“你哥工作也辛苦”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还带了一句“不如你聪明”。
那句话是对表弟说的,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而我,就是那个被用来对比的参照物,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03
表弟找了两个月的工作,没找到。
第一家公司嫌他经验少,第二家公司嫌他学历不够硬,第三家公司他嫌工资低。
他在家待着,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
客厅电视机从早开到晚,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遍一遍循环。
我说了句“要不先找个能干的干着”,我妈就瞪我:“年轻人有自己的规划,你别老指手画脚。”
我闭嘴了。
有天夜里两点,我被吵醒了。
客厅传来很大的声音,是游戏,枪声、爆炸声,还有表弟的喊叫。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掀开毯子走出去,看见表弟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眼睛盯着屏幕,两只手飞快按着手柄。
茶几上摆着可乐罐、薯片袋子、方便面桶,堆了一桌。
我站了一会儿,他说:“哥,你怎么起来了?”
我说:“声音太大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他说:“哦,我小点声。”
他确实把声音调小了,但游戏还在继续,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得整个客厅忽明忽暗。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没理我,继续打游戏。
我回了沙发,躺下,用枕头捂住耳朵。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洗漱,看见洗手台上摆着表弟的牙刷和牙杯,旁边还有一瓶剃须水。
牙膏盖子没拧上,洗手台上一滩水渍。
我洗完脸出来,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
表弟还没起,我妈没叫我先吃,站在他房门口敲门:“子轩?吃饭了。”
里面应了一声,说再睡一会儿。
我妈转头对我说:“你先吃吧,你弟弟等会儿再吃。”
我坐下来,喝了碗粥。粥是凉的,电饭煲里也没热。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回来,我爸坐在客厅里。
我爸叫陆建国,话少,平时回家就看看电视,不怎么管事。但那天他没开电视,就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我喊了声“爸”,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回来了?”
我说:“嗯,表弟呢?”
我爸往卧室方向努了努嘴:“打了一天游戏,下午才起。”
我没接话,换了鞋去厨房倒水。我爸跟着过来了,压低声音说:“你妈今天跟我吵了一架。”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提了一嘴,说让子轩找个正经工作干着,不能老在家待着。你妈就不高兴了,说我嫌弃她娘家人。”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
我爸拍拍我肩膀:“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有些事,爸也管不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头发白了小半。他走到客厅,坐下来,重新拿起他那个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
又过了两周。
表弟的工作还是没着落,面试了几个地方,不是人家不要他,就是他看不上。
我妈开始帮他出主意,说可以做点小生意,说可以合伙开店,说可以去朋友公司上班。
我坐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不想说。
有天晚上,表弟突然问了我一句:“哥,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我说招。
他说:“那你帮我问问呗。”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要什么岗位?”
他说:“都行,行政啊,运营啊,只要不太累。”
我说:“我帮你问一下。”
第二天上班,我真的问了一圈。人力说今年预算缩减,校招已经结束了,社招只招有经验的。我如实跟我妈说了。
我妈隔着电话说:“你就不能跟领导说说?这是你弟弟。”
我说:“妈,这不是说说的事。”
她说:“你就是不想帮。”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04
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改图纸。手机震了,我看了一眼,是我姐。
接起来,她的声音有点怪,像憋了一下午才打这个电话:“弟,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我说:“你说。”
她说:“妈把给你的钱,借给表弟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钱?”
“就是那个,她说存了五年,准备给你买房添首付的那笔。”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笔钱,我妈跟我说过。
她说她和我爸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了十二万,等我买房的时候给我添上。
我当时还说过“不用,我自己攒着就行”,她非说要给。
现在,她借给表弟了。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姐说:“上周。表弟说要做生意,缺启动资金。妈二话不说就转了。”
我问:“爸知道吗?”
我姐说:“知道,但他说什么都没用,钱在妈手里。”
我握着电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说那是我的钱?
那钱确实不是我的,是我妈存的,她爱给谁给谁。
可问题是,她答应过我。
五年,她答应了我五年,转头就给了别人,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
我问:“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昨天。妈打电话跟我说的,说表弟要做生意,她支持一下。”
我说:“她没跟我说。”
我姐沉默了一下:“我猜她不敢说。”
我挂了电话。
那天我没加班,六点就下班了。到家的时候,表弟不在,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择菜的背影。
我说:“妈。”
她没回头:“嗯?”
我说:“那个钱的事,我知道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择菜:“你知道了?你姐跟你说的?”
我说:“嗯。”
她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舅舅那边困难,子轩要做生意,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说:“那是你答应给我的。”
她把菜重重地丢进盆里,转身看着我:“给你给谁不是一样?你是我儿子,他也是我外甥,都是一家人。再说你又不急着买房,他等着用钱,你让一下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认真、理所当然、没有一丝愧疚。
我忽然就懂了。
在她心里,我的优先级永远是靠后的。表弟要住,我让房间。表弟要钱,我给钱。表弟要什么,我就得让什么。
我问:“那我呢?”
她愣了一下:“什么你呢?”
我说:“你问过我吗?那十二万,你答应给我的,你给的时候,你问过我一句吗?”
她张了张嘴,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想骂我。
最后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了很长时间的风。
楼下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
我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际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给公司人事发了条消息:“驻外的名额,还有人去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回复:“有,名额还在,你要报名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
最后打了一个字:“要。”
05
驻外申请批下来那天,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家里。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审批通过的邮件,上面的日期是下周一出发。一个月后收拾行李,一年后第一次休假。
我给我姐打了电话:“姐,我申请驻外了,批了。”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她说:“走多久?”
我说:“合同先签一年,之后可以续。”
她说:“你告诉妈了吗?”
我说:“还没,打算今天晚上说。”
她说:“那你跟她说吧……我明天请假回去一趟。”
下班回去的路上,我买了瓶白酒。到家的时候,我爸我妈还有表弟都在,正在吃饭。看见我进来,我妈说:“今天回来得早,饭还有,自己去盛。”
我把酒放在桌上:“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妈抬头看我,表情有些奇怪。
我深吸一口气:“公司安排我驻外,手续已经批了,下周一走。”
饭桌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我爸先开口:“去哪?”
我说:“国外,分部,合同签一年。”
我妈放下筷子:“你疯了?好好的工作不做,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说:“公司有需要,我报名了。”
她声音大了起来:“你报名了?你报名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我说:“我跟你说了,你会让我去吗?”
她愣了一下。
我爸在旁边说:“去就去吧,年轻人出去看看也好。”
我妈转头骂他:“你闭嘴!你儿子跑那么远,你一点都不心疼?”
我爸慢悠悠地说:“儿子想去,就让他去。”
我妈气得站起来,手里的筷子摔在桌上:“你们一个两个都疯了!”
表弟坐在旁边,低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我说:“妈,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委屈。最后她坐下来,别过头,不说话。
那顿晚饭吃得很沉默。
我爸吃了两碗饭,表弟吃了一碗,我妈几乎没动筷子。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爸敲门进来了。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几万块钱,你拿着,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我说:“爸,不用,我有钱。”
他把卡塞进我包里:“拿着,不花也行,放着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肩膀有些驼。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儿子,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他出去了,带上了门。
我坐在床边,盯着墙发呆。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我们家的全家福,还是几年前拍的。照片里我妈笑得很开心,我站在她旁边,她搂着表弟的肩膀。
我把照片扣过来,放进抽屉最底层。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里安静得出奇,连表弟打游戏的声音都没了。我起身去客厅倒水,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
没开灯,就一个人坐在那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
我说:“妈,你怎么不睡?”
她说:“睡不着。”
我没接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
我说:“妈,你早点睡。”
她说:“你非要去那么远吗?”
我说:“合同签了。”
她沉默了很久:“你走了,家里就剩我和你爸了。”
我说:“还有表弟。”
她没说话。
我端着水杯走回房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侧脸被照亮了一半,花白的头发,深深的法令纹。
她老了。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比她老了还大。
那是我记忆里,她第一次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06
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我爸已经起来了,站在客厅等我。
他什么也没说,帮我把行李箱提到门口。
我姐昨天下午就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看我出来,把杯子放到一边,站起来抱了抱我。
我妈在厨房,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说:“妈,我走了。”
她没转身,声音有点哑:“嗯。”
我姐小声说:“妈昨晚哭了一夜。”
我看了眼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表弟还没起,卧室门关着。
我爸把我送到楼下,往我包里塞了一瓶酒:“路上渴了喝。”
我笑了一下:“爸,机场有水。”
他说:“这酒跟水不一样。”
我接过酒,抱了他一下。他拍了拍我的后背,没说话。我姐跟着下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个红包:“拿着,路上买点好吃的。”
我说:“姐,你们……”
我姐打断我:“别说了。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家的窗户,二楼的灯亮着,我妈站在厨房窗户前,看着我。
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冲着窗户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上了车,司机关上门,问我:“去哪?”
我说:“机场。”
车子发动,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路过十字路口、路过公园、路过那家我以前常去的早餐店。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二十八年,从没觉得它这么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的消息。
“到了别亏待自己,想家就打电话。”
我回了个“嗯”。
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的。
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看,是一锅番茄炒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视线模糊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把空调开大了一点。
到了机场,我办好登机牌,过安检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
我姐发了条朋友圈:“弟弟出国了。祝他平安。”
我点了赞,把手机调整到飞行模式。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户,看着地面的建筑物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云层在下面翻滚,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有些刺眼。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我妈发给我的那张番茄炒蛋的照片。
她是什么意思?后悔了?还是最后一次给我的温情?
我不知道。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颠簸了几下,然后平稳下来。我看着窗外,天空蓝得刺眼,云层白得像棉花糖。
我以为我逃离了那个家,可那张番茄炒蛋的照片,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
我离开的第三天,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起来,他说话的声音有点闷:“你妈这两天状态不太好。”
我说:“怎么了?”
他说:“你表弟……变了个人似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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