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顺着屋檐往下掉,落在宋广平的烟头上,滋滋作响。

屋里传来董婕的声音:“宋晓月那孩子,要是当年能去省城看病,也不至于落下这病根。都怪你没本事。”

他蹲在门口,没吭声,把烟头掐灭在掌心里。

第二天,侄子宋浩南开新车回村,请全村人吃饭,唯独跳过宋广平。

酒桌上,赵铁柱拍着宋浩南的肩说:“你叔叔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女儿那病,拖出来的人才,治不好了。”

宋广平在远处听着,嘴角微微抽动。

没人知道,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五十万的支票,还有一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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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广平这辈子没被人正眼瞧过。

机械厂倒闭那年,他四十二岁。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论技术没人比得上他,图纸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厂子说倒就倒,连个说法都没有。

下岗后他想去县城找工作,人家一看年纪就摇头。后来托人介绍,在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干了半年,老板说年纪大了不合适,把他辞了。

再后来零零散散打些零工,帮人修修电器,一个月能挣个两千来块。

董婕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女人。当初嫁给他,就是图他在机械厂有个铁饭碗。现在碗碎了,她心里的火一天比一天大。

“宋广平,你还要不要脸?”董婕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空碗,“你闺女感冒发烧,买药得二十块,你口袋里掏得出来吗?”

宋广平蹲在门槛上,低着头,不说话。

你看看人家宋浩南,比你小二十岁,人家开上皮卡了。你呢?连个自行车都舍不得换。

宋浩南是他大哥的儿子,在县城干包工头,这两年赶上好时候,挣了点钱。

这孩子在村里走路腰板都挺得直直的,见了他这个叔叔,眼皮都不抬一下。

宋广平摸出烟盒,里面就剩两根了。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

“别抽了!”董婕一把把他的烟夺过来,扔在地上踩灭,“抽抽抽,抽死拉倒。花钱的东西一样不少干,挣钱的本事一样没有。”

宋广平看着地上那根被踩扁的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屋子里传来女儿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着让人心里难受。

宋晓月今年二十三了,在县城一家诊所当护士,工资不高,但好歹能养活自己。

可那咳嗽是老毛病,从小落下的病根,一到冬天就犯。

那年宋晓月八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镇上的医院看不好,医生说要去省城大医院。

可那时候家里哪有钱?

宋广平刚进厂没多久,工资都攒着还家里的债,连路费都凑不齐。

后来烧是退了,可慢性支气管炎的毛病落下了。每年冬天都要咳上三四个月,吃药打针花不少钱。医生说,来得太晚了,根治不了。

这事宋广平从来不说,但每次听到女儿咳嗽,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第二天一早,宋广平去了县城。他没去找活干,而是去了机械厂的旧仓库。

厂子倒闭后,原来的厂房租给了一家做饲料的,只有最里面那间仓库还堆着厂里的旧东西。宋广平认识看仓库的老王,塞了两包烟,才让他进去。

仓库里落满了灰,东西堆得到处都是。他翻了大半天,才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那个铁皮柜子。

柜子锁着,钥匙他早就没有了。他去外面捡了根铁棍,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撬开。

里面是他当年的工作笔记,还有一套完整的图纸。

宋广平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

那些图纸他已经多少年没看过了,可每一根线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厂里那套设备,有一项关键的改进是他做的。

老厂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过:“小宋,你是个好苗子。”

后来厂子倒了,这事也就没人提了。

他正看得入神,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王学义。

王学义今年快七十了,厂里的老会计。厂子倒闭后他没走,在这边帮人管着仓库。

广平,你咋来了?”王学义走进来,看着他手里的图纸,“都多少年了,还看这个。

“随便看看。”宋广平把图纸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王学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是不是知道那事了?”

“什么事?”

“前阵子有人来打听,说当年那套设备的技术被私企看上了,想买断后续资料。开价可不低。”

宋广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我寻思着,这技术你也有份,要是真有人买,那钱……”王学义压低声音,“你就不想分一杯?”

宋广平没说话,把图纸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王叔,这事您先别跟人说。

王学义看着他,点了点头。

宋广平拎着塑料袋走出仓库,外面太阳很大,刺得他眼睛有点疼。他在门口站了半天,看着对面那家饲料厂的烟囱冒着烟,心里盘算着什么。

02

宋广平回村那天,正好赶上宋浩南请客。

大侄子开着一辆崭新的皮卡,银灰色的,车漆锃亮,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车旁边支了两张桌子,摆着花生米、猪头肉、啤酒,请了村里一帮人吃喝。

宋广平拎着那个塑料袋,从村口走过时,正好撞上了。

“哟,叔回来了。”宋浩南倚在车头上,手里端着酒杯,冲他笑了笑,“叔要不要来喝一杯?”

话这么说,屁股纹丝不动,杯子也没递过来。

宋广平摆了摆手:“不了,家里还有点事。

“啊对对对,婶说你前几天又不干活了。”宋浩南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我叔这人就是命不好,要我说吧,他那两手在厂里还行,出了厂子,啥也不是。”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

宋广平没搭话,低着头走过去了。

回到家,董婕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他拎着个破塑料袋回来,脸就拉下来了:“又去翻破烂?你不去找活干,整天翻这些有用吗?”

“有用。”宋广平难得回了一句。

董婕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有用?你还指望那破图纸能卖出钱来?别做梦了。”

宋广平没再说话,进了屋,把塑料袋放在床底下,找了个纸箱子盖上。

晚上,宋晓月回来了。她瘦瘦小小的,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开始咳。

“爸,我回来了。”

宋广平从厨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趁热喝,里面放了你爱吃的皮蛋。”

宋晓月坐下来,喝了两口,抬头看他:“爸,你是不是又去找工作了?”

没事,爸有的是力气。”宋广平在旁边坐下来,“你在诊所还好吧?

“还行。”宋晓月喝了几口粥,忽然说,“爸,我听说县医院要招人,我想去试试。”

宋广平眼睛一亮:“真的?那是好事啊。”

“可是……”宋晓月低下头,“县医院的体检很严,我的体检报告可能过不了。”

宋广平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隔壁女儿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心里像有把刀在绞。

当年要是能凑够钱去省城,孩子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那家私企。

说是私企,其实就是个做机械配件的小厂,老板姓方,四十多岁,以前跟机械厂有过业务往来。

宋师傅,你来了。”方老板挺客气,请他坐下,“你那套技术的资料带来了吗?

宋广平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方老板接过去看了看,问:“就这些?”

“还有些数据在笔记本上。”宋广平说,“你出的价是多少?”

方老板竖起五根手指:“五万。”

宋广平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王学义说的是五十万,到这就剩五万了。他明白,这是方老板在压价。

他想了想,说:“方老板,这套技术当年是我做的改进,里面的数据我心里有数。你要是诚心要,咱们谈个公道价。

“那宋师傅觉得多少合适?”

“五十万。”

方老板笑了:“宋师傅,你这价开得有点高啊。你这技术是厂里的,不是我空口白话,真要较真,你还得跟厂里商量。”

厂子都倒了。”宋广平说,“再说,当初厂里给我那五百块奖金,就当买断了使用权。后续资料,是我后来自己整理完善的。

“五十万太多了,我最多出十万。”方老板说。

宋广平站起来,把信封收回去:“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转身要走,方老板叫住他:“宋师傅,你考虑考虑。这年头,十万块也不少了。”

宋广平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出厂门,他蹲在路边,摸出烟盒,点上最后一根烟。

方老板喊价十万,说明这技术确实值钱。他要五十万不是瞎开价,那套设备的改进方案,做过的人都知道,能给企业省多少成本。

可他现在缺的就是钱。

他要带女儿去省城看病,要去大医院,找最好的专家。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晚。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把所有的账都算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那家厂。

方老板没想到他还来,愣了愣,说:“宋师傅,想通了?”

“价钱的事先不谈。”宋广平说,“我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纸,那是他昨晚手画的图纸。虽然不是完整版,但关键数据都在里面。

方老板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亮了:“这真是你做的?”

“我说了,这技术是我搞出来的。”宋广平说,“你花十万块买个半成品,不如花五十万买个完整的。我做生意的人,这笔账划不划算,你心里有数。”

方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四十万,不能再多了。”

“行,但有个条件。”

“你说。”

“这笔钱,不能一次给我。先给一部分,剩下的等我把全部资料整理出来再给。”宋广平说,“还有,这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说。”

方老板觉得这个要求奇怪,但也没多想,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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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钱到手的那天,宋广平没急着回家。

他先去县医院挂了个专家号,带着宋晓月的病历找医生看。老专家姓刘,头发都白了,看了看病历,又让他带宋晓月来做了个全面检查。

结果出来后,老专家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是孩子父亲?”

“是。”

老专家叹了口气:“来得太晚了。小孩子那时候要是及时治疗,是不至于拖成这样的。现在这病根已经落下了,肺功能受影响,根治不了了,只能靠药物调理,延缓病情发展。”

宋广平坐在椅子上,手捏着那几张检查单,指节都发白了。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老专家摇了摇头:“可以控制,但要根治……国内目前的医疗水平,还做不到。”

宋广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空空的。

后来他去了药店,买了最贵的那种药。复方氨溴索、头孢、阿奇霉素,还有中成药,花了大几百块钱。

回村的路上,他没坐车,一个人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董婕在厨房做饭,宋晓月在屋里看电视。

他把药放在桌上,宋晓月看见那些药,愣了一下:“爸,你买这么多药干嘛?”

“这是好药,大夫开的。”宋广平说,“吃了能好受点。”

宋晓月看着他,眼圈有点红:“爸,花了不少钱吧?”

“没事,爸有钱。”宋广平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好好吃药,身体会好起来的。”

董婕从厨房出来,看见那一堆药,脸色变了:“宋广平,你疯了?这得多少钱?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宋广平难得硬气一回,“这钱我有。”

“你有什么钱?你一个月挣两千块,你还敢乱花钱?”董婕急了,“你可别去借钱,咱们家还欠着赵铁柱三千块呢!”

赵铁柱是村里的“能人”,开着小卖部,实际上放高利贷。

村里很多人家都欠他的钱,利息还不低。

宋广平家里前年修房顶时借了三千块,到现在利滚利,快五千了。

“我知道了。”宋广平低着头,“月底就还。”

“月底还?你拿什么还?”董婕冷笑,“你能把天上掉钱来?”

宋广平没接话,转身进了里屋。

他从床底下翻出那个塑料袋,又把那几份合同看了好几遍。

方老板把钱分三次给,第一笔十五万已经到账了,剩下的二十五万等资料全部提交后再付。

他把银行卡插在兜里,揣得紧紧的。

晚上,村里传来消息,说赵铁柱的儿子赵鑫鹏回来了。

赵鑫鹏在县城混,听说也是搞工程的,跟宋浩南一起包活干。

村里人都说,这叔侄俩现在混得比谁都好。

宋广平听到这个消息,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村委会。

文书小李正在办公室看手机,看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广平叔,有事?”

我想问一下,村里那个土地流转的事,怎么样了?

小李愣了一下:“你打听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宋广平笑了笑,“听说要建大棚?”

“是有这么回事。”小李说,“具体方案还没出来,不过村里已经定了,让宋浩南来操办,他在县里有人。”

宋广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出了村委会,他蹲在门口抽了根烟。

村里要搞土地流转,这事他在镇上就听说了。

上面有补贴,要建现代化大棚,流转的地就在村子东头那片荒地上。

那片地是村里的集体用地,十几亩,一直荒着。

宋浩南想包下来,这事大家都知道。他手里有点钱,又在县城有关系,村里人多少都服他。

可这里面有没有问题,宋广平心里有数。

他抽完烟,去了王学义家。

王学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来了,招呼他坐下:“广平,那事成了吗?”

“成了。”宋广平坐下来,“王叔,我想问你点事。”

“村里要搞土地流转,你知道吧?”

王学义点了点头:“知道,宋浩南那小子想包。”

“我记得当年修村口那座小桥的时候,赵铁柱的儿子也插手过。”宋广平压低声音,“那次用的钢材是哪个厂子的?”

王学义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宋广平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好烟,“王叔,你抽一支。”

王学义接过烟,看了看他,没说话。

04

接下来的日子,宋广平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他每天早出晚归,到处找活干,挣点辛苦钱。现在他不去找活了,整天泡在村委会和镇上,不是查资料就是找人聊天。

董婕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

“宋广平,你是不是傻了?不去挣钱,整天在外面乱逛?”

宋广平没理她,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董婕走过去一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数据,她看不懂,气得一把把本子抢过来:“你装什么文化人?你以为你是大学生啊?”

“把本子还给我。”宋广平站起来,语气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董婕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多少年了,他从来不敢这么跟她说话。

“你……你发什么疯?”

“本子给我。”宋广平又说了一遍。

董婕把本子扔给他,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宋广平接过本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又坐下来继续写。

他正在做的,是一份完整的土地流转方案。

包括大棚的规划设计、设备选型、成本核算、技术流程等等。

这些东西,他在厂里时天天接触,虽然换了行业,但底子在,查查资料就能上手。

更要紧的是,他需要搞清楚宋浩南和赵铁柱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那天在镇上,他遇到了陈文超。

陈文超是他高中同学,现在县农业局当副科长。俩人多年没见,在镇上的小饭馆喝了顿酒。

“广平,你气色不错啊。”陈文超端起杯子,“最近混得咋样?”

“还那样。”宋广平苦笑,“听说你现在在农业局当官了?”

“什么官,就是个跑腿的。”陈文超摆摆手,“不过最近在忙土地流转的事,县里很重视,要搞样板。”

宋广平心里一动:“村里的地,你知道不?东头那一片。”

“知道,那片地是你们村的集体用地。”陈文超喝了口酒,“方案报上来了,开工在即。”

“谁报的方案?”

“一个叫宋浩南的年轻人。说是你侄子吧?”

宋广平点了点头:“方案你看了吗?”

看了。”陈文超压低声音,“你这侄子挺会弄,预算做得高,估计能赚不少。

宋广平放下筷子:“陈科长,我也做了个方案,你能帮我看看不?”

陈文超愣了一下:“你?”

“对,我。”宋广平从包里掏出那个本子,“我研究过的,同样的规模,成本至少能省三成。”

陈文超接过本子,翻了几页,表情渐渐变了。

“广平,这是你自己做的?”

“图纸和方案我自己画,数据是去县里农技站查的。”宋广平说,“我没钱没势,但多少懂点技术。”

陈文超翻了好几遍,最后合上本子:“你这份方案,比宋浩南报上来的强太多了。预算更合理,技术路线也更先进,关键是省成本。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当年在厂里,做的就是设备改进。这套大棚的技术路线,和工业生产有相通之处。”宋广平说,“我们那个行业讲究性价比,同样的投资,能省就省。”

陈文超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记忆中的宋广平,是个老实巴交、没什么主见的人,这几年混得不好,村里人都看不起他。

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说话有条有理,脑子清楚得很。

“广平,这份方案我可以帮你递上去。”陈文超说,“但你也知道,宋浩南那边有人在县里说话,恐怕不好办。”

宋广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急,我等他先动。

“你什么意思?”

他现在方案都报了,肯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宋广平说,“我要的就是他轻敌。

陈文超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广平,你可真沉得住气。”

那天喝到很晚,宋广平回到家时,已经快半夜了。董婕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

“又去喝酒了?”董婕闻到酒味,皱了皱眉,“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天天不沾家。”

宋广平在门口换了鞋,没说话,径直往屋里走。

“宋广平!”董婕叫住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定是找赵铁柱借钱了,对不对?”

“没有。”宋广平回头看她,“我没借他的钱。”

“那你哪来的钱买药?哪来的钱天天在外面吃饭?”

宋广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董婕气得浑身发抖,“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一个下岗工人,什么都不会,你还能翻了天不成?”

宋广平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忍。忍厂里的不公平,忍亲戚的冷眼,忍妻子的嫌弃。忍来忍去,最后忍到连女儿的病都耽误了。

“董婕,”他说,“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给你什么时间?”

“让我做一件事。”宋广平说,“做完这件事,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了。”

董婕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宋广平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后半夜,他坐在床边,窗外月光照进来,照着他手里那张银行卡。

卡里有十五万。

可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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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个月后,事情有了动静。

村里开了个会,讨论土地流转的事。

宋浩南在会上意气风发地讲了他的方案,说要投资两百万,建一个现代化农业园区,年产值预计五百万以上。

村里人听得热血沸腾,几个长辈直竖大拇指。

赵铁柱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听着。

会开完,宋浩南请大家吃饭。

还是那棵老槐树下,摆了五张大桌子,鸡鸭鱼肉满满当当。

宋浩南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敬到赵铁柱时,赵铁柱拍着他的肩膀说:“浩南,好好干,赵叔看好你。”

宋广平没参加。他蹲在自家门口,抽着烟,看着远处那热火朝天的场面。

王学义路过,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广平,你不去?”

“不去。”宋广平弹了弹烟灰,“去了也是给人看笑话。”

“你这孩子,心思重。”王学义叹口气,“我一直觉得,你不是池中之物。”

宋广平笑了笑:“王叔,你高看我了。”

我没有。”王学义压低声音,“那件事,我查了。

宋广平转过头看他。

“当年修桥的物资采购单,我找到了。”王学义说,“用的是龙口厂出的钢材,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三成。表面看起来是省钱,可你我都知道,龙口厂那批货有问题,质检根本不过关。”

宋广平心里一紧:“有证据吗?”

“有。”王学义点头,“当年进的那批货,检验报告我还留着,上面盖的章是假的。赵铁柱的儿子赵鑫鹏经的手,拿了一大笔回扣。”

“报告还在吗?”

“在我家柜子里。”王学义说,“我留了这么多年,就是防着有这么一天。”

宋广平深深吸了一口烟:“王叔,谢谢您。”

“谢什么。”王学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广平,你记住,有些事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村里这些人,欠你的,总要还。”

王学义走了后,宋广平一个人在门口坐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远处的酒席散了,村里渐渐安静下来。月亮挂在树梢,明晃晃的。

他站起来,去了村东头。

那片荒地就在村子最边上,荒了七八年了。

杂草长得老高,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他蹲在地头,用手扒开草,看了看下面的土质。

又沿着地边走了一圈,用手丈量了几处尺寸。

不知不觉,已经半夜了。

他回到家,董婕已经睡了。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拿出那个塑料袋。

里面除了笔记本和图纸,还有一样东西——一封没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县里有关部门的,举报村里土地流转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问题。这封信他已经写了三遍了,每次写到一半就停下来,总觉得还没到时候。

现在,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没合眼,把信重新写了一遍,又检查了好几遍数据,确保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镇上,而是去了县城。

他没去找陈文超,而是直接去了县信访办。把信和方案放在窗口,登记完毕,转身就走。

走出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他掏出手机,给方老板打了个电话:“方老板,那些资料我可以提前给你,但钱要一次性到账。”

方老板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宋师傅,你这是……”

“我有急用。”宋广平说,“你要是信我,就先把钱打过来,我保证三天内把全部资料送到你手上。”

方老板沉默了几秒:“行,我相信你。”

挂了电话,宋广平长长舒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他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银行到账通知,二十五万元。

他看着那条短信,手微微颤抖。

二十多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做点什么。

可他没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中要快得多。

当天晚上,陈文超打来电话:“广平,你的方案被县里看上了。领导很重视,让我约你明天来县里谈。

宋广平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好,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06

第二天去县里,陈文超把他带到了副局长办公室。

副局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翻着宋广平的方案,不时点点头。

“老宋,这方案是你一个人搞的?”

“是。”宋广平坐在椅子上,有点紧张,但尽量保持镇定,“我在机械厂干过二十多年,对设备比较了解。现代农业和工业生产,有不少相通的地方。”

不错,你考虑得很周全。”刘副局长合上文件,“预算比宋浩南的方案低了三成,技术路线也更先进。你这个方案,我打算先作为试点推进。

宋广平愣了一下:“刘局长,这……太快了吧?

“有什么快的?好的方案就该早点落地。”刘副局长笑着说,“你放心,我们走正规流程,不会因为你方案好就搞特殊。但是同等条件下,我们会优先选用更优的方案。”

陈文超在旁边使了个眼色,宋广平心领神会,没有再追问。

走出农业局,陈文超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可我那个侄子那边……”

他那边你先别管。”陈文超压低声音,“他的方案已经被退回去了,上面说要重新评估。他肯定会有动作,你要做好准备。

宋广平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消息就在村里炸了锅。

宋浩南正在小卖部喝酒,赵铁柱的儿子赵鑫鹏打来电话:“哥,你那个方案被县里退回来了。说是要重新评估,有个叫宋广平的也报了方案,县里很看好。

宋浩南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说谁?”他压着声音问。

“你叔叔宋广平啊。他不是你叔吗?”

宋浩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说话。

赵铁柱在旁边看他的脸色,问道:“怎么了?”

“宋广平。”宋浩南咬着牙,“他把我的方案搅黄了。”

赵铁柱眯起眼睛:“他?”

“对,就是他。”宋浩南站起来,“我真是小看他了。”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急,让我想想怎么办。”

可宋浩南哪等得了,他直接去了宋广平家。

宋广平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宋浩南怒气冲冲地进来,没搭理他,继续砍他的柴。

“宋广平,你什么意思?”宋浩南站在院子里,“我得罪你了吗?你跑到县里去告我的状?”

宋广平放下斧头,直起腰看着他:“我没告你的状,我只是自己报了个方案。”

“你自己的方案?就你那点本事?”宋浩南冷笑,“你有钱吗?有关系吗?你凭什么跟我争?”

宋广平捡起一根柴,放在砧板上:“凭我方案写得好。”

“方案写得好?”宋浩南气得直笑,“宋广平,你别做梦了。你以为写几个字就能当饭吃?你要是真有那两下子,也不至于混成今天这副熊样。”

宋广平没说话,继续劈柴。

宋浩南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加来火:“我告诉你宋广平,这件事没完。你让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说完,他转身走了。

董婕从屋里出来,脸色煞白:“宋广平,你疯啦?你跑去县里跟宋浩南抢活干?”

“我没抢。”宋广平说,“我只是想给村里做点事情。”

“做事情?你知不知道宋浩南是什么人?他背后可站着赵铁柱!”董婕急得直跺脚,“你把他们得罪了,以后怎么办?”

宋广平看着她,忽然说:“我已经欠赵铁柱五千块了,还不起也得还。”

“你还拿什么还?你拿什么还!”董婕冲上来抢他的斧头,“你别干了!你赶紧去跟浩南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宋广平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董婕,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他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董婕,你听我说。”他掰开她的手,“我手里有十五万,是早年那项技术的转让费。我不是什么都没有。”

董婕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手里有钱。”宋广平说,“但我比宋浩南差的,不是钱。是他有关系,有后台。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靠自己。”

董婕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你……你什么时候……”

“很久了。”宋广平说,“但我一直没说,是因为时候没到。”

话还没说完,院门口传来动静。

赵铁柱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宋广平,你出来。”赵铁柱喊道。

宋广平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门口。

赵铁柱看着他,眼底藏着阴冷:“听说你去县里告状了?”

“没有。”宋广平说,“我只是递了份方案。”

“方案?”赵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你一个看大门的,会写什么方案?”

宋广平迎上他的目光:“有人会写,只是不想写。”

好,好。”赵铁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散,“你有本事。村里的账你究竟知道多少?

“不多,但足够把事情说清楚。”

宋广平这句话,让赵铁柱的脸色彻底变了。

站在旁边的几个人,都感到气氛不对劲了。

赵铁柱死死盯着宋广平,沉默了十几秒,才咬着牙说:“你要是乱说话,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没乱说。”宋广平静静看着他,“你走过的路,我心里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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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铁柱走了之后,宋广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董婕在旁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见过丈夫窝囊的样子,见过他沉默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那种平静,让她心里发毛。

“广平……”她叫了一声。

“你先去睡吧。”宋广平说,“我还有点事。”

董婕看着他,慢吞吞地回了屋。

宋广平进了里屋,打开那个塑料袋,把所有的材料都翻出来。

笔记本、合同、银行的汇款凭证,还有王学义给他的那份采购单复印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里面有他在县农技站拷来的文件,还有一些他整理的对比数据。他的方案为什么比宋浩南的好,好在哪里,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

第二天早上,他没去县里。

他蹲在村口,等着宋浩南主动来找他。

果然,上午十点多,宋浩南开着皮卡过来了。车停在宋广平面前,宋浩南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宋广平,你到底想怎么样?”

宋广平没站起来,抬头看着他:“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把这件事做好。”

“做好?”宋浩南扒了扒头发,“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工程,垫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关系?你一句话就把我全盘推翻了。”

“我不是要推翻你。”宋广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只是觉得,赚钱可以,但不要赚那种不该赚的钱。”

宋浩南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那个方案里,设备采购的预算虚高了六成。”宋广平说,“你要真用那个方案,县里的补贴款大半都落你兜里了,真正用在项目上的,最多四成。”

宋浩南的脸色开始发白:“你……你查过我?”

“我没查你,我只是算了笔账。”宋广平看着他,“你们做工程的都喜欢这么干,但那片地是村里的,补贴是国家的,你拿多了,最后吃亏的是村里人。”

“你少在这装好人!”宋浩南急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下岗工人,凭什么来教我做事?”

宋广平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宋浩南接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张扫描件的复印件,上面是当年修桥时的采购单,清清楚楚地写着:“龙口钢厂,劣质钢材,单价低于市场价12%。”

“这是从哪来的?”

“你问问赵铁柱的儿子,他清楚。”宋广平说,“当年那座桥,用的就是这批货。去年的桥面开裂,就是因为这批钢材不合格。”

宋浩南的手开始发抖:“你要拿这个做文章?

我不会。”宋广平看着他,“但如果你非要走那条路,我也拦不住。

沉默了好一会儿,宋浩南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宋广平,算你狠。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踩了一脚油门,差点撞到路边的树。车子一歪,朝村里开去,留下一串刺耳的喇叭声。

宋广平蹲下身,把那张揉皱的纸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小心地折好,放回兜里。

这时,手机响了。

陈文超打来的:“广平,县里通过了,你的方案被正式采纳了。过两天会派人下来现场考察,你提前准备一下。”

宋广平握着手机,感觉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蹲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空气里转了个圈,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那年女儿发高烧,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夜,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些事情,靠等是等不来的。你手里有什么牌,得摊在桌上。

下午,赵铁柱又来了。

这次他态度好了很多,笑着走进院门:“广平,咱爷俩谈谈。”

宋广平让他在院子里坐下,倒了杯水。

“广平啊,叔是看着你长大的。”赵铁柱端着水杯,“有些事,是叔做得不对。但你看在叔老了的份上,就别计较了。”

宋广平没说话。

“那个工程的事,浩南已经跟我说了。”赵铁柱说,“你要是想做,那就做。我们不跟你争。”

宋广平抬起头:“赵叔,我想知道一件事。”

“那座桥的钢材,是谁做主买的?”

赵铁柱的笑容僵在脸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赵叔,你回答我。”宋广平又说了一遍。

赵铁柱放下水杯,脸上和善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了。他盯着宋广平,声音冷了下来:“广平,你非要撕破脸?”

“我没想撕破脸。”宋广平说,“但有些事,总要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