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面,婆婆又哭上了,她笨重的身子往凳子上一塞,胖胖的手抬到眼睛旁,眼泪就像水龙里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带着一种呜咽与悲鸣的声音说:“我们是亲人哪,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老公已经习惯了婆婆混着眼泪的哭,只是默默地坐着,看着。
她很委屈,这种委屈和刚入院时是一样的,我又没病,你们凭什么把我送进来,我在里面受苦,你们却在外面吃香喝辣的。这种委屈惹人同情,毕竟医院的环境没有家里舒服,8个人一间的病房,除了拥挤,还有时不时出现的诡异的歌声、笑声和梦呓声。不过,这委屈更有些残酷,因为这种情绪预示着婆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生病了,自然也就没有达到最佳的治疗效果,出院后能不能坚持吃药、会不会向好发展,还是会变本加厉,都成了一个未知数。
最后婆婆见老公无动于衷,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让我这个儿媳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院,她原话是这样说的, “我出院的事情不要和她说,到时候回去看见就说,奥,回来了。”老公很疑惑,我也有些不太理解,虽然刚入院的时候她就怀疑是我撺掇老公和老公把她送进精神病医院的,但后来,我给她买过水果、买过零食,她都接纳了,而且还有一次专门给她烤了地瓜,这是她很喜欢的食物,那天,她趴在桌边吃得津津有味,嘴里的食物还未咽下,就含混不清地给了一个评价——不孬。
我又猜想,也许这是一个女人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想尽量维持的自尊,被自己的老公和儿子送进精神病院,在要面子、好体面的婆婆眼里必定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而且从精神病院出院也并不值得庆祝。要是平时出院,无论是病人还是家属都有一种已经康复或者康复在即的喜悦与希望,但是精神病院不同,只“精神病”这三个字就自带一种病耻感,我在《寻找百忧解》里读过不少故事,很多病人家属都会带病人异地就医,就是为了避免熟人知道。我们的观念不至于如此老旧,但对于已经六十岁的婆婆而言,不能不受传统的、守旧的、无知的观念的影响,但最终究竟是什么原因,只能藏在婆婆心里了。
那天,出了医院,公公提议我还是去为好,我问为什么,老公说,体现一个儿媳对于婆婆的重视,毕竟入院时,我这个儿媳确实发挥了出乎意料的安抚作用。老公则举棋不定,一方面希望我去,能带给婆婆一种女性之间的温暖,另一个方面又不想我去,第一天出院还是稳妥一些,尽量不刺激婆婆情绪。
隔了一天,幼儿园发来消息,29日上午元旦活动,请家长按时参加。不巧也巧合的是,这一天正好是婆婆出院的日子。
于是,最终的决定是:那一天,我不用去接她。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让老公给她戴一束花,算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人女人的体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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