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奔赴北大荒的第一天,行李丢失又复回

一九六八年九月七日,在人头攒动的北站我登上了去北大荒的列车,开启了我至今魂牵梦绕的十年知青生涯。

行前,凭着上山下乡的证明,买到了两卷120照相机黑白胶卷。原本想用这宝贵的胶卷,留下我在学校、火车站与家人同学分别的身影,可谁知,由于胶卷质量有问题(胶卷有霉斑,不知是相机机主调换了胶卷还是其它),好不容易拍了32张照片的底片,只印出了四张照片,而且还是带霉斑的,给我悲壮的出行,留下了永远无法弥合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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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和两个姐姐及姐夫在火车站的留影(仅存的照片之一)

为了不让母亲伤感,父亲和我的两个姐姐给我送行。 火车站送行的人挤满了站台。送行的同学为了让我和我父亲告别,挤出了一条通道,让我父亲从人群后面来到我车窗前,没想到他跟我说的告别的话居然是:“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

火车开动了,望着站台上伫立的父亲渐渐变小的身影,始终没有眼泪的我,突然泪流满面,怎么止也止不住。

列车过了淮河,进入了地理意义上的北方。一望无际的黄土大平原展现在眼前,有些土地是干裂的,从车窗内很容易就能看见大地上的一条条裂缝。干燥的风,不时刮起地面一阵阵黄土。列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临时停车,这时,铁道两边出来好多人,他们或老或少,提着铁壶、热水瓶,拿着碗,沿着列车窗口呼喊:“喝不喝水? 喝不喝水?”

经过二十多小时的行程,大家早就口渴了,纷纷伸出手去接他们递过来的水,贪婪地喝了下去。有同学要给他们钱,他们却连连摇手说:“不要,不要”。 从他们的衣着看,他们并不富裕(那衣服大多是黑色的,虽不褴褛,但有补丁,那粗瓷大碗有的甚至有了缺口)。望着他们那粗壮或瘦弱的手,望着他们又黑又红的脸,我们只能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

是谁让他们来的?是什么让他们对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匆匆过客如此热情?我无从知道,但从那一刻起,我真正认识了我们的人民!我们勤劳善良的人民。

好多年以后,我看到一幅题名为“父亲”的油画,那幅画中的父亲真象当年那个给我水喝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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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与同班同学吕关孝临行前在“上海站”合影

火车到了密山。同班同学吴立仁和王葆春早到车站了。 他们不知我在哪节车厢,就沿着列车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大声喊我的名字。终于在第九节车厢找到了我和同窗吕关孝。

同学相见分外亲热。我俩当即决定不去854农场了,去吴立仁王葆春他们的857农场,我们相信只要有决心,什么事都能成。 我和吕关孝与同车的别班同学说了一声,就匆匆下了车,至于我们的拎包及托运的行李箱子(那是我们安家的全部家当)怎么处理,我们连想都没想。

出了车站,我们就住进了857农场的招待所,分别了才一个月的同学,仿佛像分别了几年一样,互相打听着想要知道的消息。

黑夜很快过去。清晨醒来,我们的脑子也开始清醒了。 去857农场,要过穆陵河,河上有一个边防检查站,过边防检查站要边境通行证,我和吕关孝没有,怎么办? 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但都自己否定了。我们清醒地认识到偷越边境,那是什么结果。 我们只好徒步回到密山车站,向站长如实报告我们的一切,由他安排我们。

第二天,我和吕关孝只能怏怏地与吴立仁、王葆春挥别。

经过近四个小时的旅程,我们终于到达了我们行程的终点:迎春车站,这个距当时铁路终点东方红站仅十多公里的地方。

我们被分配到八队,这个离迎春镇仅4公里的地方。 854农场用场长的吉普车把我们俩送到队里。

吕关孝的行李物品.,一件不少地放在他的宿舍里,而我的行李却不见了。

队长一个劲地安慰我,让我先和同学合睡,他们给我联系寻找行李。

我惶恐和不安地躺在别人的铺上。心里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

如果我的行李真的丢了,今后的生活怎么办呢? 蚊帐外蚊子嗡嗡作响,仿佛飞机轰鸣声,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象快镜头的电视荧屏:一会儿是妈妈的泪眼,一会儿是行李的内装物品,一会儿是火车站送行的爸爸和姐姐,一会儿又是妈妈站在家门目送我离家的场面……

蚊帐外蚊子飞舞的嗡嗡地搅得我心烦:我的行李,是我全部的家当,它是母亲当了她祖传的一个金手镯(凭户口本拿到银行,每两(31.5克)96元),截了一段换来的。那手镯是母亲的命根子,三年自然灾害那么困难,她都没舍得卖掉,为了我去黑龙江,她毫不犹豫把它卖了。可是,我竟活生生地把它丢了,我怎么面对母亲?!母亲要是知道了,该怎样的为我心如刀绞?

行李丢了,生活用品一样也没有了,我身边仅剩10元钱,怎么买得起即将到来的冬季用品?想到传说中会冻掉耳朵、手脚的北国冬天,我的头皮阵阵发麻。若买了御寒衣物,我拿什么吃饭?离家时我对母亲说我第一个月就寄回家20元(每月工资32元),我怎么实现我对妈妈的承诺?

身边同事的呼噜声和着蚊群的嗡嗡声交替着在耳边回响,一会儿想到妈妈,一会儿想爸爸,一会儿怨自己做事太冲动,一会儿又原谅自己。一会儿诅咒蚊子声音太吵,一会儿又遗憾屋里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耳鸣……

思绪一会儿在眼前,希望行李别丢了,一会儿又想到将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过去。

或许是心灵感应的呼唤,或许是时髦的量子纠缠理论的作用,忽然,我仿佛看到妈妈向我走来,她问我:“你怎么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我说:“我在北大荒呀,你怎么来了?”母亲拉住我的手说:“我们回家吧,儿子,我们不去了。”

我一惊,这怎么行?同学们不得骂死我?把他们分到农村,自己却留在上海,不是跟骗子一样吗?“我不回去!”母亲死劲拉我,我拼命挣脱,却怎么也挣不脱,心中一急,梦醒了。

我艰难地度过了我的知青生涯的第一夜。

白天,队长没让我去上班,让我在家等消息。

九点左右,一辆马车在宿舍门口停下,车老板(不知为什么人们把赶马车的叫车老板),叫我上车去场部,说找到一件行李,无人认领,让我去看看。

我心急火燎随马车到了场部,在一间办公室里,一条崭新的线毯(凭知青下乡证明买的)包裹着的背包,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上。我一看,就兴奋地扑了上去,是我的,丢了整整三天的行李终于失而复得。

原来我在密山下车后,当天傍晚,火车到达迎春,分配完知青,各队就把知青和行李拉到各生产队去了,当时场面很热烈,人们并没有发现有一个行李没人领,它就孤零零地留在了场部,第二天不知谁发现了,就把它拉到了场办公室,等人来认领,等了一天也没人来领(此时我正在为如何无边境证通过边防站苦思冥想)。便以为是无主的行李,暂放进了一间空办公室。

回到生产队,打开行李,包在毯子被子里的,我心爱的小提琴和笛子,完好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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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今年在山东日照观日出时留影

弹指间一个花甲过去了,每当提起此事,就会禁不住地想,如果我的行李真的丢了,会是个什么结果呢⋯⋯(本文来源知青情缘)

作者简历:周全胜,1963年9月至1968年9月师大二附中就读,66届初中校友;1968年9月至1978年12月黑龙江虎林迎春农场兽医卫生员;1978年12月至1994年4月上海半,导体器件十三厂、先后任装卸工、保卫科干事、车间主任、副厂长兼实验工厂厂长;1982年至1985年7月就读上海电视大学获大专学历;1994年至2010年7月上海创新科技有限公司,后并入上海复星集团;2010年7月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