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我锁好裁缝铺的门,往家走。

秋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响,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路过董淑芬美容院后窗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本来没在意。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

“谢玉萍那个蠢货,以为自己藏得多好。”是董淑芬的声音,“不就是一根木头嘛。等我弄到手,看她还能得意什么。”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钥匙。

钥匙齿硌得掌心生疼。

风中飘来一丝木屑的气味,熟悉的,像是从我家后院飘出来的。

我丈夫魏林死前留下的那根木头,我一直以为,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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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姓谢,叫谢玉萍,今年四十八岁。

属兔的。

认识我的人都喊我“老好人”。邻居说我这人太实在,别人说两句好话就掏心掏肺。女儿谢佳也总念叨我:“妈,你什么时候能长个心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缝纫机前干活。

那是入秋后一个傍晚,铺子里光线暗了,我开了台灯。缝纫机的嗡嗡声里,我头也没抬。

你这孩子,怎么老说我傻?

“不是傻。”谢佳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这个新闻,骗子专骗老实人。”

我瞥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

谢佳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去。她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会计的工作,每个月回来看我一趟。每次回来都要唠叨我几句。

“妈,隔壁那个董淑芬,你跟她走得太近了。”

“她怎么了?”我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她,“你董姨人挺好的,上回还给我送了一锅鸡汤。”

“好什么好。”谢佳撇撇嘴,“她那美容院生意不怎么样,天天跟人借钱。你借过她钱没?”

我想了想,说没有。

其实借过,三万块,三年前。但后来她说还了,我也就没追问。

“算了,不说了。”谢佳站起来,“妈,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

台灯的光照在墙上,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和董淑芬的合影。那年社区搞活动,她拉我一起拍的。

照片里我笑得挺开心。

董淑芬比我大四岁,在对面开了家美容院。她这人嘴甜,见谁都喊“姐”

“妹”的,特别会来事。我刚开始开裁缝铺的时候,生意不好,她经常来陪我聊天,还帮我介绍顾客。

后来有人跟我说:“玉萍啊,你可得小心点,董淑芬那人,不简单。”

我没当回事。

现在我坐在这里,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手里的针扎了一下。

我低头看看手指,一个针眼,冒出一颗血珠。

那根木头的事,我又想起来了。

那是五年前,魏林死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酒,把后院柜子里的木头拿出来给我看。

“玉萍,这块木头,我存了十年了。”

他摸着木头上的纹理,眼睛亮亮的。

“等我再配两根料子,给闺女打个柜子当嫁妆。”

我说:“你急什么,她才十九。”

“等不及了。”他笑着说,眼神有点飘。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件事。

一个星期后,他在工地上出了事。

连句遗言都没留。

那根木头,后来被我锁在铺子后院的柜子里。

我一直以为,没人知道。

02

第二天一大早,董淑芬就来铺子了。

“姐,吃早饭没?”她提着油条豆浆进来,“我刚买的,趁热。”

我正收拾缝纫机上的线头,抬头看她一眼。

她今天穿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卷,脸上描了眉毛,看着挺精神。她这人向来会打扮,不像我,一年到头就是几件换洗的旧衣服。

“吃了。”我说,“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她把豆浆放在桌上,“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昨晚睡得早。

“那就好。”她在我对面坐下,“对了姐,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借你后院放点东西。”她说,“美容院生意好了,我把后面的仓库腾出来做美容室,东西没地方放。”

我心里咯噔一下。

“放什么?”

“就是些美容仪、床单什么的。”她笑着说,“顶多放一个月,姐,咱俩这关系,你不会不答应吧?”

我张了张嘴。

那根木头还在后院柜子里锁着。

“行。”我说,“你放吧。”

“就知道你最好!”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那我下午让人搬过来。”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缝纫机前发呆。

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听到的话。

“把那根木头弄到手。”

她说的,是不是魏林的那根?

我站起来,走到后院。推开柜子,木头还在,用旧报纸包着,封得好好的。

我松了口气。

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下午两点,董淑芬真的让两个人搬了一堆东西过来。几个大纸箱,还有一张折叠床,塞满了后院一半的地方。

“姐,麻烦你了。”董淑芬站在门口,“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没事。”

她走了以后,我走到那些纸箱旁边,看了看。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看不见,封得严严实实。

我蹲下来,想扒开一条缝看看。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想什么呢?董淑芬是我的朋友。

可那个晚上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佳佳,你帮我查查,美容院经营得好不好?”

“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你终于开窍了?”电话那头,谢佳的声音带着惊讶,“行,我帮你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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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三天,我接到了薛玉梅的电话。

薛玉梅在菜市场摆摊卖菜,跟我是多年的老邻居。她这人爱说实话,有时候说得难听,但人实在。

“玉萍,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你那个木头,是不是放在后院?”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我前天晚上收摊回家,路过你铺子,看见有人往后院搬东西。”

“是我让董淑芬放的东西。”

“不是。”薛玉梅的声音压低了,“我看见她侄子也去了,搬了个东西出来,好像是一根木头。”

我整个人都僵了。

“你确定?”

“我虽然老了,眼神还行。”薛玉梅说,“那根木头挺大的,用报纸包着,她侄子扛出来,放进一辆面包车里。”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十点多。”

我挂了电话,冲到后院。

打开柜子,木头还在。

还是用报纸包着,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它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报纸包得好好的,好像没动过。

但我不放心。

我把报纸撕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木头。

木头的颜色,纹理,都对。

把木头放回去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报纸的封口处,原来我贴的是透明胶带。但现在,胶带被揭开的痕迹很明显。

有人动过。

我用裁缝剪刀把报纸全部撕开,把木头拿出来,翻过来仔细看。

木头没什么变化。

但我心里清楚,有人动过。而且很可能是董淑芬。

我坐在后院的椅子上,想了很多。

魏林活着的时候,经常跟董淑芬的丈夫周大勇一起干活。周大勇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做木工,魏林也是。

他们俩关系不错。

但董淑芬呢?她跟魏林没什么交情。

为什么她要弄这根木头?

我想不出答案。

晚上,谢佳给我打电话。

“妈,我查到了。董淑芬那个美容院,经营状况很差,欠了不少债。”

“欠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她找人借了很多钱。”谢佳顿了顿,“妈,你可别借钱给她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谢佳说,“她以前是不是跟你借过三万块?”

“嗯。”

“那笔钱,她根本没还。”

“怎么可能?”我说,“她说还了。”

“妈,你信她还是信我?”谢佳的声音很严肃,“我查了你的银行记录,没有收到那笔钱。”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想想,她有没有给你看过转账凭证?”

我仔细想了想。

没有。

她只说了一句“姐,钱我还了”,我就没再问。

连个凭证都没要。

“妈,你现在知道了吧。”谢佳叹了口气,“你对她好,她不一定对你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脑子里乱得很。

那三万块钱,还有那根木头,还有那天晚上的话。

我忽然觉得,我这十年,可能都活在一个假象里。

04

第二天,我去了薛玉梅的菜摊。

“玉梅姐,你再跟我说说,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薛玉梅正在整理青菜,抬头看我一眼。

“玉萍,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说,“就是想知道怎么回事。”

薛玉梅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

“那天我收摊比较晚,差不多十点多了。路过你铺子的时候,看见后院门开着,有个人影进进出出的。”

“是董淑芬的侄子?”

“应该是。”薛玉梅说,“我见过他几次,长得高高瘦瘦的,经常在美容院附近转悠。”

“他搬了什么?”

“好像是一根木头,用报纸包着的。”薛玉梅想了想,“后来面包车开走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根木头,明明还在柜子里。

玉萍,”薛玉梅看看我,“你那个木头,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就是魏林留下的,说要做家具的。”

那个木头,我见过。”薛玉梅说,“你男人活着的时候,我见过他搬那木头。当时他说,这木头可贵了,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

“是啊,他存了很多年。”

“那你就小心点。”薛玉梅压低声音,“董淑芬那个人,我早就觉得有问题。你对她那么好,她背后可没少说你坏话。”

“你知道就好。”薛玉梅叹口气,“以后长个心眼,别什么人都信。”

我回到家,又去后院看了那根木头。

这次我仔细检查了整根木头。

木头长一米二,直径约三十公分,是一种我认不出来的木材。魏林说是从老家山里弄的,存了十几年。

我摸了摸木头表面。

忽然,我摸到了一个凸起。

那是在木头的一端,靠近截面的位置。

我用指甲抠了抠,发现那块凸起不是木头的纹理,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

我用剪刀把那个位置撬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放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是魏林写的。

我手抖着打开那封信,里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玉萍,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可能我已经走了。”

开头第一句话,让我眼眶发酸。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当年我和周大勇一起干活的时候,他欠了一笔钱,让我帮他担保。后来他听说我出了事,一直说要还,但我不想让他为难。”

“那笔钱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这个人太实在,怕你吃亏。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去找他要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另外,你身边有个人,我觉得不靠谱。”

“是董淑芬。”

“她这个人,嘴里说的好听,心里想的什么谁也猜不透。你离她远点。”

就这些。

信很短,连个落款日期都没有。

但我看完了,眼泪却止不住。

他生前,什么都替我想到。

我拿着信坐在后院,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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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去了董淑芬的美容院。

她正在给一个顾客做美容,看见我进来,笑了。

“姐,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点事。

“等我一下,”她说,“马上好。”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给顾客贴面膜。

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她一边忙活一边跟顾客聊天,说话声音很好听,从老板生意聊到孩子学习,让人听着舒服。

以前我觉得这是本事,现在却觉得,这是她的武器。

三分钟后,顾客走了。

“姐,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我说,“那三万块钱,你还了没有?”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还了啊,姐。”她说,“早就还了,你忘了吗?”

什么时候还的?转账还是现金?

“现金啊。”她眨眨眼,“那天下雨,我在你铺子里给你的。”

“我没有收到。”

“怎么可能?”她皱起眉头,“姐,你别开玩笑,我真的还了。”

我盯着她,她也看着我。

脸上带着那种被冤枉的委屈表情。

要不是我查了银行记录,要不是女儿告诉我真相,我就会相信她。

“我再想想。”我说,“可能是忘了。”

“姐,你这样说我就伤心了。”她擦了擦眼睛,“咱俩什么关系,我还能赖你不成?”

“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手,“姐,你放心,那钱我一定还,只是可能我记错了日子。”

我点点头,走了。

但我知道,那笔钱,她根本没还。

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

三年前,她来找我借钱,说是美容院周转不开,一个星期就还。我心软,借了,连个借条都没要。

后来她跟我说还了,我就信了。

现在我想起来,她那段时间买了新车,还在商场买了一套化妆品。

一个星期后,我给谢佳打了个电话。

“佳佳,你帮我查查,周大勇那个欠款的事。”

“什么欠款?”

我把魏林的信说了一遍。

谢佳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觉得,你应该找周大勇谈谈。”

“我不太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谢佳说,“那是你男人的遗言,你应该知道真相。”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第二天,我去了周大勇家。

他刚从工地回来,满身灰土。

“玉萍姐?”他看见我,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事想问你。”

“进来说。”

他们家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董淑芬正好不在家,去店里了。

“什么事?”他倒了一杯水给我。

“魏林生前,是不是帮你担保了五万块钱?”

周大勇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到了魏林的信。”

他的脸色变了。

“那笔钱,”他低着头,“我一直想还,但是没找到机会。”

“为什么?”

“因为……”他看了看我,“董淑芬不让我还。”

“什么意思?”

“她说,魏林已经死了,钱不用还了。她说我要还的话,就跟你扯上关系了,说你肯定会来要钱的。”

我心里一下子凉了。

“你欠了多少钱?”

“五万。”周大勇说,“我欠了他五万。后来我想还给你,但董淑芬一直拦着。她说……”

“说什么?”

“她说你这个人好说话,不还也没事。”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原来这一切,她都在算计。

借钱不还,还拦着丈夫还钱。

她还想要那根木头。

但那根木头里,有她不想让人知道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