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1日,贵州黔东南麻江县的两杈河里飘上来一具高度腐败的死尸。民警赶到现场时,尸体已经被河水泡得不成样子,分不清男女,更别说面容。当地少数民族聚居,民风淳朴,平时连小偷小摸都少见,突然出现这么一桩惨案,整个村子人心惶惶。案发地离村庄不远,平时还是村民放牧的地方,尸骨不是凶手随机丢弃的,应该是两天前那场大雨把尸体从上游冲下来的,要不是在岸边被石块挡住,这具尸骨很可能就永远消失在不知名的河湾里。
死者身上被绳索捆绑,尸骨已经开始白骨化。法医从骨骼状态判断出死者为男性、年龄在35到45岁之间、遇害时间在一到两个月前。颅骨上有多处钝器伤口,初步判断这正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让民警眼前一亮的是那根捆绑尸体的绳索——明显是当地用来拴牛的牛绳。这是一根带着当地特色的线索,凶手极有可能就是附近村民。
想破案首先得确定弃尸地点。民警沿着河道逆流而上,走了十几公里,终于在一处瀑布下找到了一处绝佳的抛尸处。瀑布附近的村庄依山而建,挨家挨户走访起来非常费劲。民警出动了大量警力,把周边所有疑似失踪人员的信息都查了一遍,最后在陆堡村发现了一条可疑线索:村里有一户专门喂养斗牛的人家,他家的牛每年在斗牛比赛里都能拿到好名次,可这家人的老四赵文臣最近却突然没了踪影。村民一听到赵文臣这三个字就躲着民警走,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民警想去赵家看看,结果发现家中空无一人。大家在村外的田地里辗转找到了赵文臣的母亲。赵家兄弟分家之后都各自过活,老母亲一直跟最疼爱的小儿子赵文臣相依为命。民警立刻对老人进行抽血取样,DNA比对的结果证实了死者的身份——正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赵文臣。尸源查清了,可村民们的态度让民警心里没底。陆堡村的村民一听说赵文臣死了,居然都有一种"罪有应得"的感觉,没一个人愿意配合警方调查。
好不容易熬到赵家兄弟们外出斗牛归来,民警赶紧上前询问。几个哥哥听说四弟已死,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悲伤,反而很不屑一顾。民警十分震惊。经过深入交谈,大家才知道这家人在村里虽然靠着斗牛比赛出尽了风头,可偏偏就因为赵文臣这个不争气的老四抬不起头。赵文臣四十多岁还没结婚,从来不外出打工,天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用村民的话讲就是一个十足的村痞。难怪陆堡村的乡亲对赵文臣如此排斥。
调查一度陷入僵局。民警对村中与赵文臣有矛盾的男人逐一排查,却发现一个尴尬的局面:有作案时间的人没胆子杀人,有胆子的人又没作案时间。这时候有民警提出,捆绑尸体的绳索是牛绳,就算赵文臣不是死于斗牛恩怨,凶手也很可能跟斗牛有关。陆堡村斗牛最厉害的当属赵家兄弟,民警自然而然把目光转向了赵家。经比对,捆绑尸体的牛绳跟赵家二哥赵文平用来拴斗牛的绳索完全一样,而且这种牛绳都是两根一组,赵文平家其中一组牛绳少了一根。
有线索显示赵文臣曾经找二哥赵文平借钱被拒,于是对二哥心怀不满。可赵文平为人老实本分,平时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斗牛上,对弟弟的挑衅都是不理不睬。民警转头查赵文平的儿子赵华富,得知赵华富曾扬言要除掉四叔。这个发现让大家心头一紧。赵华富性格孤僻,对社会充满不满,对民警的询问一直表现得很抗拒。民警没有直接证据,进屋搜查时却意外找到了案发的第一现场,赵华富在民警的追问下终于承认人是自己杀的。
可民警听完供述后心里又产生了新的疑问。陆堡村到瀑布下那两公里的路,赵华富身形单薄,凭借一己之力似乎没法把尸体背过去扔到瀑布下。民警怀疑赵华富是在替另一个嫌疑人顶罪。当民警再次来到赵文平家中时,赵文平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主动承认了自己和儿子一起杀害了四弟。父子两人趁着夜色把赵文臣的尸体扔进了瀑布下的池塘。
整起案件让人感慨良多。一个家族内部的血案,原本可以避免——赵文臣如果能自立一些、不去骚扰嫂子和侄子,赵华富如果能心胸开阔一些、不把矛盾积压到无法调和的地步,赵文平如果能在兄弟之间早做切割,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村里人对赵文臣的"罪有应得"心态更值得警惕——当一个地方对某个人人喊打、当所有人都觉得那个人"该死"的时候,私刑就有了滋生的土壤。赵文平父子俩用一次家庭暴力"除害",结果把自己也搭了进去。法不外乎人情,但人情绝不能代替法律。一个长期骚扰家庭成员的人,应该走法律的途径解决——报警、起诉、人身保护令、强制隔离,办法有很多,私下动手永远是最糟的那一个。法律存在的意义,就是不让任何人成为别人眼中的"害虫",也不让任何人有权力去"为民除害"。
赵华富交代的动机很让人唏嘘。他虽然性格古怪,但内心极重孝道,从小就看在眼里——四叔赵文臣趁着父亲赵文平外出时经常来家里骚扰母亲。2008年4月初,赵华富跟着父亲去外地参加斗牛比赛回来,又听到母亲在哭诉,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火药终于被点燃。这一天赵文臣又来到二哥家中撒泼,赵华富冲上去和四叔发生口角,悲剧就在当晚发生。他下手的时候并没有想要四叔的命,可年轻气盛,下手没有轻重,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四叔已经没有了呼吸。一个平日里看上去沉默寡言的青年,被自家内部的矛盾逼到了必须动手的地步,回头看这事是家庭的悲剧,也是乡村熟人社会里长期积累的恶果。
陆堡村这种以宗族为纽带的熟人社会里,公道是非往往被"家丑不可外扬"四个字给压住了。赵文平一家如果早一点把赵文臣的骚扰行为公开、报警或者求助于村里长辈调解,事情的走向或许完全不同。但在中国农村不少地方,家族内部的事情一旦说出去,反而会被人说三道四,于是大家都选择隐忍。隐忍的代价就是问题越积越大,最终以最激烈的方式爆发。警察破案可以靠一根牛绳、一组DNA,但化解熟人社会里的隐患,靠的是大家愿意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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