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年四月初四,南京奉天殿,朱棣大封诸子。
皇长子朱高炽被册立为太子,皇次子朱高煦被封为汉王,皇三子朱高燧被封为赵王。
三兄弟一母同胞,都是徐皇后所生,都是嫡子,站在一起时,面容皆有几分相似。
可他们的人生,从此走向了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朱高煦跪在金殿上,接过那方汉王金印。
他的手没有发抖,可他的眼神里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听见殿外呼呼的风声,听见百官跪地时衣袍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见太监宣读诏书时拖长的尾音。
汉王。
不是太子。
他咬着牙,把金印攥得死紧。
他没有二哥那些战功,也不像二哥那样深受父皇宠爱。
可他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
立储大典之后,朱棣把三个儿子叫到便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可他能断的,从来不是金。
是被他自己亲手撬动的、那根埋在三个亲生子之间永不消除的毒刺。
一
朱高煦生来就与大哥不一样。
他长七尺余,“轻趫善骑射,两腋若龙鳞者数片”,体质异于常人。
他身材魁梧,体魄过人,性格豪迈,喜欢骑马射箭,完全不像文弱的大哥。
当初朱元璋让几位藩王世子去校阅军队,朱高炽去得最晚,说是怕将士们空腹受阅伤了身体。
朱元璋颇为嘉许,说他有“君人之识”。
可朱高煦对这种评价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当皇帝不是靠菩萨心肠,是靠打打杀杀,是靠刀头舔血。
建文元年七月,朱棣在北平誓师起兵,发动“靖难之役”。
朱高炽留守北平,坐镇后方,调度粮草,而朱高煦随父亲出征,冲锋陷阵,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白沟河之战,南军数倍于燕军,朱棣一度被团团围住,险象环生。
朱高煦拍马冲入重围,杀出一条血路,将父亲从死人堆里扛了出来。
他浑身浴血,铠甲上被砍出三四道裂缝,可他的双眼在铁盔下闪闪发光。
朱棣脱险后,拍着朱高煦的后背,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勉之!世子多疾。”
这句话出处十分明确,明史学家孟森在《明史讲义》中明确记载:建文四年,燕兵已至江上,复为盛庸所败,成祖欲且议和北还,会高煦引北骑至,成祖抚煦背曰:“勉之!世子多疾。”于是煦殊死战。
孟森最后评道:“叛逆之人,父子间亦以权位为市,高煦之蓄意夺嫡,成祖实诱导之。
篡国既成……”
《明太宗实录》亦载:“上抚煦背曰吾病矣汝努力世子多疾。”
朱棣当然是随口说的。
战场上刀光剑影,生死攸关,他要激发儿子的斗志,下意识画了张空头支票。
可朱高煦不是随口听的。
他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他从此相信,父亲心里真正属意的太子是他朱高煦,不是那个走几步路就喘的胖子。
可朱棣回到南京后,被文臣和礼法夹着,还是立了朱高炽为太子。
朱高煦从此恨上了自己的大哥。
二
永乐二年,朱高煦被封为汉王。
按照藩王制度,他应当即刻前往封地云南就藩。
可他“怏怏不肯去”。
他也不去。
他赖在南京城里,整日结交朝臣,培植私人势力。
他自恃战功,目空一切,甚至连朝廷规矩都不放在眼里。
他擅自外出,强占官民田宅,抢夺商旅财物。
他还多次向朱棣求取天策卫为护卫,并常以唐太宗自比。
唐太宗李世民是通过“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夺得皇位的人。
朱高煦把自己比作李世民,把自己的大哥朱高炽比作李建成。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藩王,他要的是那把龙椅。
他在南京城里豢养亡命之徒三千余人,杀人劫财,横行无忌。
他的护卫兵在京城里纵马驰骋,踩死百姓,无人敢拦。
有人向朱棣告发,朱棣念他战功,不忍重责,只是训斥几句作罢。
朱高煦的气焰愈加嚣张。
三
永乐十二年,朱棣从漠北回京。
朱高炽迎接迟了,朱棣盛怒。
朱高煦趁机发难,在父皇面前大进谗言。
他派心腹密报,说太子在南京监国期间结党营私,擅自议政,意欲篡位自立。
朱棣下诏,将太子东宫属官黄淮、杨溥、金问等人全部逮捕入狱。
黄淮被关进诏狱,一关就是十年。
杨溥也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读了十年的书,头发全白了,牙齿松了,可他的眼睛比刚入狱时更亮。
金问也被关押,遭受严刑拷打。
杨士奇没有入狱,朱棣留着他还有用。
可太子的处境,陷入了永乐朝最危险的时刻。
他在南京监国多年,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敢过问朝政,不敢结交大臣,甚至连替杨溥等人求情的胆子都没有。
他只能沉默,用自己的冷漠换取大臣们的平安。
梁潜、周冕比杨溥更惨。
永乐十六年,朱高燧再进谗言,诬陷东宫属官梁潜、周冕有罪。
朱棣不问青红皂白,将二人处死。
他们是替朱高炽死的人。
朱高炽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能说。
他唯一能做的,是等——等那个一辈子看不起他的父亲从漠北回来,等他哪一天死在回军的路上。
他等了二十二年。
四
朱高燧没有二哥的赫赫战功,可他有另一种本事——他很会装。
靖难之役中,朱高燧跟着大哥朱高炽留守北平。
城池曾一度被围,幸亏众人死守方得保全。
比起二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他在靖难中的贡献实在不值一提。
可朱棣登基后,仍然封他为赵王。
朱高煦与朱高燧的联盟,是永乐朝夺嫡之争的另一条暗线。
老三明知自己排行老三,正常情况下根本没资格争太子。
可他有自己的盘算,攀附二哥,帮二哥夺嫡,等二哥当了皇帝,自然会分他一杯羹。
他跟在二哥身后递刀添柴,合力对付大哥。
永乐七年,朱高燧居守北京,信用邪说,“恣行不法”。
朱棣闻之大怒,诛其长史顾晟,褫夺朱高燧的冠服,差点将他废为庶人。
又是太子朱高炽苦苦求情,朱棣才饶了他一命。
永乐二十一年五月,朱棣病了。
天气炎热,朱棣突然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精神萎靡。
赵王朱高燧坐不住了。
上面的顺序,他有大哥朱高炽,有二哥朱高煦。
怎样才能绕过他们,让皇位落到自己头上?
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弑父篡位。
《明史》明确记载了这桩阴谋:“谋进毒于帝,俟晏驾,诏从中下,废太子,立赵王。”
朱高燧的护卫指挥孟贤等人,勾结历官王射成和内侍,伪造了一份遗诏。
他们打算毒死朱棣后,等皇帝咽气,将这份假诏书从宫中取出来,废除太子朱高炽,改立赵王朱高燧为新君。
伪造遗诏的谋士中,有一个叫高以正,是总旗王瑜的姻亲。
高以正把计划告诉了王瑜,想拉他入伙。
王瑜听后大惊失色,连夜密报。
朱棣躺在病床上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浑身发抖。
他当即命人抓捕孟贤等人,搜出伪造的遗诏,将孟贤、王射成、高以正及内侍养子全部诛杀。
朱高燧吓得魂飞魄散,跪在病榻前磕头如捣蒜,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阴谋会败露得这么快;他更没想到,又是大哥朱高炽,跪在他面前替他求情。
“弟弟罪该万死,”朱高炽跪在冰冷的砖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念在他少不更事,求父皇饶他一命。”
朱棣看着这个大儿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多年前白沟河战场上,自己拍着朱高煦的背说“勉之,世子多疾”。
他想起洪武年间朱元璋夸朱高炽有“君人之识”。
他想起朱高炽在南京监国多年,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替他扛了多少骂名。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最终点了点头。
朱高燧保住了命,可他在朱棣心中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
五
洪熙元年五月,朱高炽暴病驾崩。
消息传到乐安州,朱高煦的眼睛亮了。
他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他在京郊设下伏兵,准备截杀从南京赶回北京奔丧的皇太子朱瞻基。
他盘算着,只要杀了朱瞻基,他就可以效仿父亲当年的“靖难之役”,起兵夺位。
可朱瞻基走得更快、更隐秘。
他或许得到了密报,改道行进,一路不敢停留,几天几夜不合眼,终于抢在朱高煦伏兵反应过来之前回到了北京,顺利登基。
朱高煦在荒野里扑了个空,跪在路边的草丛里捶胸顿足,骂自己的兵动作太慢。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驾崩,朱高炽登基,朱高煦恨不能当场起兵造反。
可他从靖难之后就被朱棣强令就藩乐安州,在那里待了近十年,无兵无权,无钱无粮。
他拿什么造反?
宣德元年八月,朱高煦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效仿父亲的“靖难”模式,以“清君侧”为名正式起兵叛乱。
他的计划很大:派枚青潜入北京联络英国公张辅为内应,约山东都指挥使靳荣在济南响应策应。
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自己振臂一呼,天下就会群起响应。
枚青跪在张辅府中,说了来意,张辅听完连夜进宫,将枚青五花大绑送到朱瞻基面前:“陛下,汉王联络臣为内应。
臣不愿同流合污,特来禀报。”御史李浚也冒着生命危险从乐安逃出,乔装打扮,日夜兼程赶到北京告变。
朱瞻基问他的重臣:“叔父造反了,怎么办?”
张辅率先请战:“高煦鸷而寡谋,外戆中框,今所拥非有能战者。
愿假臣兵二万,擒逆贼献阙下。”张辅是靖难名将张玉之子,永乐朝屡立战功,是朱瞻基身边最能打仗的武将。
他说两万兵马足矣,因为他深知朱高煦的实力。
杨荣等人也坚决支持御驾亲征。
杨荣说:“陛下当亲征以安人心。”夏原吉点头:“臣亦赞成御驾亲征。”
朱瞻基采纳了杨荣的建议,决定御驾亲征。
他没有犯建文帝当年误用李景隆的错误,他知道对付叛乱的亲王,只有皇帝亲征才能最快地稳定军心、平定乱局。
八月初八,明宣宗朱瞻基率大军从北京出发,浩浩荡荡向乐安进军。
八日,前锋抵达乐安城下。
十日,朱瞻基亲率大军抵达。
乐安,弹丸之地,无险可守。
朱高煦把本就不多的兵力布置在城外,架设火炮,准备固守。
可朱瞻基亲临城下时,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
他下令发神机铳箭警示叛军,箭矢如蝗,炮声震天。
他派使者往城里投递谕降书,将劝降信一封封射进城中。
朱高煦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朝廷大军,脸色灰败。
他站在城墙上指着城外,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城内守军军心开始动摇。
他们本就不想造反,如今皇帝亲征,大军压境,谁愿意替朱高煦去送死?守城将领派人出城请降。
八月二十一日,宣德元年。
乐安城城门打开,朱高煦身着白衣,独自走出城外。
他跪在朱瞻基马前,俯首请罪,将满朝文武拟定的叛乱罪名悉数揽在自己身上,乞求皇帝饶他一命。
那一年,他四十六岁。
《明史》记下了这一幕:朱高煦素服出降。
一个在靖难之役中勇冠三军的猛将,一个自诩“唐太宗第二”的野心家,就这样跪在了侄子的马前。
朱高煦被押到北京。
朱瞻基没有杀他,只是废为庶人,囚禁在西安门的禁所里。
他每天在牢房里骂人,骂大哥朱高炽无能,骂二哥朱高燧狡猾,骂侄子不尊重他这个长辈,骂朝廷大臣忘恩负义。
他甚至写诗自嘲,记录自己的遭遇,诗里满是怀才不遇的愤懑——“追咏古帝王,得失相与评。
污青究心迹,丹铅分重轻。”
他是真的不服气。
他觉得自己不比大哥差,他觉得父皇欠他一个皇位。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争不来皇位的真正原因,不是能力不够,不是运气不好,是父亲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把皇位传给他。
“勉之,世子多疾”,不过是一句战场上随口说出的激励。
朱瞻基念在叔侄一场,几次前去探望。
某日,朱瞻基又去看他。
朱高煦独自坐在角落里,听到脚步声,猛地伸出脚去。
朱瞻基一个趔趄,差点被他绊倒。
侍卫们惊慌失措,朱瞻基站稳脚步,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
他只是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那个穿着囚衣的老人。
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人不是他的叔父,是一个疯子。
他转身走出牢房,头也不回:“三百斤铜缸。”力士们抬来一口巨大的铜缸,罩在朱高煦身上。
朱高煦在里面挣扎,满头大汗,却怎么也推不动。
朱瞻基站在牢房外面,透过铁栅栏看着他滑稽的模样,命人点燃炭火。
铜缸越来越烫,朱高煦在里面惨叫,声音越来越弱。
铜缸被烧得通红,朱高煦被活活烤死。
临死前,他嘴里最后吐出的几个字,含混不清。
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六
二哥死了,朱高燧反而活到了最后。
朱高煦被处死,群臣弹劾赵王与汉王同谋。
朱瞻基命人将弹劾奏章抄录一份,送给赵王过目。
他想让他知道,朝廷容忍他,不是因为他无罪,而是因为他懂得分寸。
他要让赵王明白,他的命,是靠他自己捡回来的。
要保命,就必须老实,必须交出护卫,必须不问朝政。
朱高燧读完那沓厚厚的奏章,浑身冷汗直流。
他二话不说,主动上疏请求交还自己的常山中护卫,只求保命。
朱瞻基准了他的奏疏。
宣德六年,赵王朱高燧在封地病死,得善终。
他没有称帝的野心,没有夺嫡的执念,见风使舵,投机求活,是三个兄弟里唯一善终的人。
写在结尾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一母同胞,三张相似的脸,三条截然不同的归路。
朱高煦从猛将堕落为叛乱者,死在一口铜缸里。
他一生只记得父亲那句“勉之,世子多疾”,却忘了父亲说这句话时,他刚把父亲从死人堆里扛出来。
那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对儿子的感激,不是一个皇帝对未来储君的承诺。
永乐二年的封王大殿上,朱棣看着三个儿子,心里应该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偏爱朱高煦,可文臣们坚持“立嫡以长”。
他知朱高燧的心计,可他毕竟是徐皇后所出,又是最小的儿子。
他唯一看不上的,是他那个走几步路就喘的大儿子。
可他最终还是把皇位传给了朱高炽,不是因为他喜欢朱高炽,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立朱高煦,文官集团不会同意;立朱高燧,史笔不会饶他。
他只能选朱高炽。
可他选择朱高炽的理由,与他当年给朱高煦“世子多疾”的暗示,构成了永乐朝最大的讽刺。
他打赢了所有仗,杀光了所有不听话的人,坐上了那把梦寐以求的龙椅,却摆不平自己的三个儿子。
二十多年夺嫡暗战,从他登基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他闭眼之后,两个儿子的夺位战争,差点在他孙子的手里变成第二场“靖难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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