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民国,大家脑子里往往先蹦出那些个风花雪月的才子佳人,或者是军阀混战、城头变换大王旗的乱局。可要是你多翻翻当年的档案,就会发现熊希龄这人,跟绝大多数民国大佬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那时候的文人官员,多的是空谈误国的“清流”,或者是捞足了银子就往租界一躲的寓公。他们习惯了用嘴皮子救国,文章写得漂亮,事情办得一塌糊涂。熊希龄不一样,这人是个实干家。他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五岁中进士,当年那是名满天下的“湖南神童” 。后来辛亥革命一成功,他被推选为民国第一任民选总理 。
按说到了这个位置,在当时的官场上长袖善舞、争权夺利那是顺理成章的事,可他偏不。这人在官场转了一圈,看透了那份虚妄,扭头就把重心转向了社会福利,去修水利、救难民了 。这在当时那种人人都想往上爬的世道里,算是个真正的异类。
他这人最让人动容的事迹,发生在一场大水之后。1917年夏天,京畿一带闹了百年不遇的水灾,永定河决口,五百多万人沦为灾民 。那时候灾区的情况惨不忍睹,沿途到处都是被遗弃的婴儿,甚至有卖孩子的 。
熊希龄这时候正隐居在天津,自己的寓所都被淹了 。本不愿再出山的他,看着眼前的惨状,心里受不了,硬是接下了督办京畿水灾河工善后的苦差事 。他在灾区亲眼看到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大受震动。他说,这些孩子生下来并无罪恶,为什么要遭这个罪 ?就是这股子慈悲心,催生了后来的香山慈幼院 。
1920年,在香山静宜园的大门内,香山慈幼院正式开院 。这静宜园原是清朝皇帝的行宫,当年八国联军给毁了,熊希龄找了当时的总统徐世昌,硬是和前清内务府商议,把这块皇室地盘借过来给孤儿办学 。
这香山慈幼院,在当年的中国教育界,甚至放眼全世界,都是一个绝无仅有的特别存在。当时的学校,不管是公立还是私立,学费都贵得吓人,穷人家的孩子根本读不起书 。而香山慈幼院,专收孤贫儿童 。这些孩子入院,不仅学杂费全免,连食宿都由学校全包了 。熊希龄觉得,教育最容不得阶级分野 。为了打破穷富之间的偏见,他甚至让副额生(也就是那些银行大员想方设法送进来、自己交学费的学生)和这些孤儿同吃同住,生活水准一模一样 。
更绝的是香山慈幼院的教育理念。咱们现在天天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其实100多年前熊希龄就在香山落实了。他提出“德、智、技、群”四育并重 。这地方不是一个普通的孤儿院,它是一个功能完备的“微型社会” 。学校自办了电厂,引碧云寺和双清的泉水,甚至还自办了银行、照相馆、旅馆、汽车公司和商场 。
熊希龄觉得,收养孩子如果只给口饭吃,那是治标不治本;教给他们谋生的本事,让他们毕业后能自食其力,才是救人救彻底 。所以,慈幼院的职业教育办得极其硬核。男校和女校里建了几十所教室和工场 。孩子们从小就要开始实习,初中生必须学工三年,按照工时计酬 。农业上有作物、畜牧、试验林 ;工业上有铁工、木工、陶工、印刷、织染和刺绣 。他们甚至把著名的工场技师请来当师傅,带着学生边学理论边操作 。这种“产教融合”的理念,现在看都超前。
最让人赞叹的,是熊希龄在慈幼院里推行的“小家庭”制度 。无家可归的孤儿最缺什么?缺爱,缺家庭的温暖。熊希龄就在院里建立了十多个独立的小院,每个小院由一名保姆带领十多个儿童组成一个家庭 。保姆姓什么,这个家庭就姓什么,比如杨宅、佟宅 。孩子们管保姆叫“娘”,兄弟姐妹相称 。在“娘”的带领下,孩子们不仅学习居家购物、烹饪缝补,还要算账管理家务 。到了周日,家长还要召集孩子们开会,总结一周的得失 。他用这种方式,把冷冰冰的救济机构,变成了一个真正有温度的大家庭。
香山慈幼院的师资力量在当时也是天花板级别的。老师们多是北京、天津各大师范学校的毕业生 。不仅如此,熊希龄还凭着自己极高的人望,邀请了李大钊、胡适、蒋梦麟、张伯苓、谢冰心等当时中国最顶尖的教育家和学者,来担任评议员或董事 。20世纪20年代末,一个美国记者代表团来参观后由衷感叹:“即使在美国,这样的慈幼院也是一流的。” 国民政府教育部的人来看了也赞叹,说这在全中国开了一个新纪元,就是放眼世界也不多见 。
为了这所慈幼院,熊希龄是真正做到了倾家荡产。1932年,他把自己全部的家产,共计大洋二十七万五千多元、白银六万两,全部捐给了慈幼院的儿童幸福基金会 。他自己则亲自担任院长,到了半百之年,每天清晨巡查校舍,深夜批改学生作业,到了寒冬腊月,这位曾经的国务总理,甚至亲自上手给孩子们缝制棉衣 。这种作风,极其务实,也极其纯粹。
民国多的是在历史舞台上大秀肌肉、大捞油水的政客,但像熊希龄这样,繁华落尽后俯下身子,去当几千个孤儿的“总家长”,把一生的才华、人脉和财富都砸在泥泞里的实干家,太少太少了。正如后来毛主席评价他的那句话:“一个人为人民做好事,人民是不会忘记他的。” 1937年熊希龄在香港逝世 。几十年过去了,香山脚下的红叶年年依旧,而他当年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那颗关于平等、博爱与实干的种子,至今读来,依然让人心头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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