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慈昭与遗孤养父母的和平絮语
中文导报 文学园地
作者:陈英杰
长野县的青山,终年裹着淡淡的禅意,古寺的檐角藏着岁月的静谧。山本慈昭的一生,本应是青灯古卷、晨钟暮鼓的安然,却被一场战争扯入无边苦海;他以僧人之慈悲,以余生之奔波,化作渡人的舟楫,在中日两国山海之间,为离散的遗孤趟出一条铺满温情与救赎的寻亲长路,更以赤诚之心,感念着中国养父母跨越国界的大爱,让乱世流离,终得团圆归处。
1902年,山本慈昭降生在长野饭田的寻常人家,八岁踏入佛门,先后在善光寺、比叡山潜心修行,少年伴古佛,青灯照初心。后来远赴檀香山创建延历寺分院,又回到故乡阿智村,出任长岳寺住持,同时兼任国民学校教师。彼时的他,守古寺、教孩童,日子安稳平和,满心佛法慈悲与育人温柔,从未想过,乱世洪流会轻易碾碎岁月静好。
1945年,战争阴霾席卷中日大地。阿智村奉命组建开拓团奔赴中国东北,身为教师的山本慈昭被指定为随行老师,他带着妻女与五十一名学生远赴异乡。本约定短期居留,不料战局急转,苏军攻入东北,开拓团美梦破碎,沦为人间悲剧。仓皇逃亡途中,山本慈昭与妻女失散,本人被苏军俘虏押往西伯利亚服苦役。冰天雪地的磨难未曾磨灭他的执念,1947年获释归国,等来的却是妻女离世、开拓团近乎覆灭的噩耗:全团215人仅13人生还,他带去的51名学生仅剩6人返乡。
佛法难渡自身苦难,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让这位僧人直面战争最残酷的一面。古寺钟声依旧,却敲不散他心中悲恸,他在佛前哀悼逝者,也在心底埋下救赎的种子,更暗暗发誓,若有朝一日得知遗孤下落,定要倾尽所能报答养育他们的中国百姓。
1964年,山本慈昭首次踏足中国,欲寻回同伴遗骨,却因中日关系僵局未能如愿。次年,一封来自黑龙江残留侨民的求助信,彻底牵动他的心弦。信中字字皆是异国漂泊的苦楚,让他想起失散的家人与葬身异乡的学生,感同身受之下,他毅然扛起为残留孤儿寻亲的重任。他奔走于日本政府各部门,致信国会议员,却屡屡遭遇漠视;1969年,开拓团幸存者临终坦白的真相,更让他悲喜交加:当年谎称全员遇难,实为将孤儿托付中国百姓,他的长女与十五名学生尚在人世。
自此,山本慈昭放下清闲僧事,头戴标志性茶人帽,以一己之力为遗孤奔走。他借助媒体讲述遗孤境遇,1970年联合NHK用中日双语广播寻亲,呼唤身世飘零的孩子归来。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寻亲之路迎来曙光,他牵头成立日中友好牵手会,倾尽寺院收入、个人积蓄乃至抵押住宅,搭建起中日民间寻亲桥梁,协助孤儿通信、认亲、归国。而在奔走过程中,他一次次听闻中国养父母在饥寒交迫、自身难保的岁月里,倾尽所有抚育日本遗孤的故事,心中的感恩与敬重愈发深重。
随着日本政府1981年启动残留孤儿集体访日调查,大量遗孤即将踏上归途,语言不通成为阻碍他们认亲与融入日本社会的最大难题。深知此理的山本慈昭,将日语前置教育纳入帮扶体系,在东北多地布局公益日语教学。我的父亲陈大维当年在方正县收养了日本遗孤小岛登美子,加之早年留学日本,又历经文革蒙冤平反,始终心系中日民间友好与遗孤帮扶,也因此与山本慈昭先生结缘。1981至1984年间,山本慈昭多次赴哈尔滨,在南岗、道外孤儿聚居的地区,会见残留孤儿,勉励他们努力学习日语,为回国提前做好准备。1987年,在山本慈昭先生资助统筹下,哈尔滨市南岗区学府路机械制造学校内正式开办两个日语学习班,面向残留孤儿及家属免费补习日语,所用教材与归国者在日本学习中心的教材完全一致,形成了从启蒙到系统教学的完整帮扶链条。
同年五月初,山本慈昭专程到访我父母家中,与父亲共叙遗孤帮扶与中日过往,这也是他当面表达对中国养父母感恩之情的珍贵时刻。记得那是一个周日上午,我携妻儿回到母亲家中,一同准备牛肉芹菜馅饺子与家常小炒,备好太阳岛啤酒以待客人。上午十时许,山本慈昭一行抵达:他中等身材,身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配领带,头戴深色僧人缥帽,神情谦和温润,随行还有两名日语教师。因屋舍狭小,我与母亲、妻子入厨忙碌包饺子,父亲则以日语与山本相慈昭相谈甚欢,交谈间,山本慈昭反复提及对中国养父母的无尽感激与由衷赞赏。
他动情地说道:“战争让这些孩子沦为孤儿,是你们中国的养父母,放下国仇家恨,用最朴素的善良、最宽厚的胸怀收留了他们,自己忍饥挨饿,却把最好的衣食留给这些异国孩子,教他们读书做人,给他们温暖家庭,这份恩情比山还重、比海还深,日本国民永远都不该忘记,我本人更是感激不尽。这些孩子能平安长大,全靠你们的大爱,你们是真正的菩萨心肠,是中日民间友好最伟大的守护者。” 他还坦言,自己为遗孤奔走,既是弥补战争的过错,更是想回报中国养父母的再造之恩,唯有帮孩子们顺利归国、安稳生活,才对得起这份跨越国界的深情。
席间,山本慈昭恪守戒律不饮酒,父亲仅浅酌一杯啤酒,我陪同两位教师小酌畅谈。宾主之间或中文、或日语交流,父亲追忆早年在日本求学岁月,聊及利根川垂钓、富士山游历、牛久大佛见闻等往事,也说起抚育小嵨登美子的点滴日常,山本慈昭听得格外动容,连连拱手致谢。临别之际,山本慈昭赠予父母三万日元,还为我儿子带来小食品,我们则以木耳、山蘑菇回赠致谢。时隔多年,先生谈及养父母时满眼热泪、言辞恳切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恩与敬重,深深烙印在我们全家人心中。
这时的山本慈昭,已是年逾古稀,却从未停下脚步。1980年他率队赴华实地慰问调查,在吉林直面数百名渴望寻亲的孤儿,不顾阻拦许下“绝不丢下一人”的承诺;1982年在黑龙江与失散三十七年的长女重逢,看着被中国养父母悉心抚育长大的女儿,他更是连连致谢,一遍遍感念中国百姓的大爱无疆。他在日本本土建起“浮浪阁”收留归国孤儿,1985年落成广拯会馆,系统教授日语与生活技能,累计帮助两百余户遗孤家庭在日定居;同时远赴佳木斯开设日语学校,与哈尔滨的教学点遥相呼应,打通遗孤归国语言帮扶全链路,而每帮助一个遗孤家庭,他都会向对方叮嘱,永远不要忘记中国养父母的养育之恩。
半生奔忙,散尽家财,山本慈昭从未有过半分悔意。他亲历战争伤痛,感念中国百姓善意,以佛法慈悲行世间大义,用余生微光弥补战争创伤,更用实际行动传递对中国养父母的感恩之心,成全一场场跨越山海的团圆。1987年,年迈的他远赴朝鲜开展遗孤调查,因哮喘发作紧急归国,病榻之上仍心系孩子,也依旧牵挂着那些默默奉献的中国养父母,立志继续为这份跨国恩情奔走。遗憾的是,1990年2月15日,这位被尊为“中国残留孤儿之父”的僧人离世,享年八十八岁。
他的葬礼上,无数封来自各地遗孤的感谢信,诉说着跨越国界的感恩与思念;无数中国养父母的牵挂,也跨越山海寄往日本。他长眠于长野青山,慈悲善举与感恩之心却永远流传。山本慈昭以僧人之躯,架起中日民间温情桥梁;无数平凡的中国养父母,以朴素大爱接纳异国遗孤,在乱世中写下跨越国界的善意,而山本慈昭对这份恩情的敬重与感恩,更让这段往事充满了人性的温暖。
铭记这段苦难与救赎、离散与团圆的过往,从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珍惜当下和平,传承跨越山海的善意与感恩。愿山本慈昭的慈悲精神永续,愿中国养父母的大爱被永远铭记,愿中日两国以史为鉴,相向而行,让和平之花长久绽放,让这份跨国恩情与团圆温情,成为两国人民最珍贵的宝藏,生生不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