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文学园地
作者:石金楷
岁月绵长,寒雪藏情,一段跨越国界的养育往事,深深镌刻在宋梅兰的生命里。她是日本遗孤小岛登美子一生温暖的中国养母,这份无关血缘、却胜似骨肉的母女深情,历经数十年风雨跌宕,始终真挚绵长,温暖岁月。
宋梅兰的丈夫陈大维早年曾赴日本求学,归国后便在黑龙江方正县定居工作。他常常说起1945年东北光复后,方正县那段沉重又悲凉的往事。
当年日本无条件投降,佳木斯、桦南、桦川、汤原等地的日本开拓团民众纷纷逃难,大批聚集到方正县。这里曾是日本开拓团总部,众人都盼着从此乘船经由哈尔滨回国。可苏联红军封锁松花江,船只无法通行,万千难民只能滞留在此。九月末,方正县滞留日本难民已多达一万两千余人。
东北秋收刚过,十月便大雪纷飞。被困难民挤在简陋居所,饥寒交迫、疫病横行,每日都有人离世,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绝望之下,无数日本父母忍痛将孩子送给中国人,只求孩子能活下去。淳朴的中国百姓心生怜悯,纷纷收留孤儿,不少日本妇女也落脚中国家庭,得以苟全性命。
当时,陈家家境富裕,家中有大片田地,还雇佣长工,在方正县算得上殷实人家。
同年十一月,寒风凛冽、大雪漫天。陈大维归家途中,发现路边雪堆里裹着一床棉被,里面传来微弱的婴儿啼哭。他急忙上前查看,棉被里是一个两三岁、身着日式衣衫的小女孩。天寒地冻,孩子随时都会冻死。想到妻子常年患病,一直没有孩子,他于心不忍,便将孩子抱回了家中。
当时陈大维的前妻陈梁氏尚在人世,见到孩子十分欢喜,连忙想要为她清洗身体,却发现孩子满身疥疮,还发着高烧。一家人没有丝毫嫌弃,四处求医问诊。孩子高烧很快痊愈,可疥疮久治不愈,他们便用乡间偏方细心擦洗调养。数月之后,孩子彻底康复,渐渐变得白白胖胖。
小女孩不懂汉语,夫妻俩便耐心一字一句教导。孩子聪慧懂事,格外惹人疼爱。陈梁氏视她如掌上明珠,日夜呵护,夜晚睡觉都紧紧抱着她。见妻子如此珍爱孩子,知书达理的陈大维便让女孩随妻子姓氏,取名梁凤英。
收养女儿不久,陈大维前妻病逝。两年后,宋梅兰走进这个家庭,用心照料这个苦命的异国孩子。她真心疼爱养女,孩子也格外黏她,整日跟在身后一声声喊着妈妈,母女相依相伴,温暖和睦。
后来土改与各类政治运动接连到来,陈家家境一落千丈,生活愈发艰难。一家人无奈迁居哈尔滨,陈大维进入纸袋厂做工谋生。
梁凤英到了上学年纪,却因身世被同学辱骂“小日本鬼子”,每次受委屈都哭着回家。宋梅兰心疼不已,立刻前往学校沟通,此后再也无人欺凌孩子。可即便如此,梁凤英读完三年书,便执意不肯继续上学,夫妻俩再三劝说也无果,只能顺从她的心意。
不久后,宋梅兰又生下一儿一女。由于陈大维曾留学日本、家中成分不好,还收养日本遗孤,历次政治运动都饱受冲击,最终被罗织莫须有的“日本特务”罪名,蒙冤入狱十三年。出狱后,依旧被管制对待。
丈夫漫长刑期里,宋梅兰独自一人拉扯三个孩子,在清贫困苦中熬过了煎熬漫长的十三年。等到陈大维归家时,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
年少懂事的梁凤英早早外出工作,补贴家用、料理家务、照顾弟妹,小小年纪便扛起不属于自己的重担,成为家里的顶梁柱,陪着养母熬过最难熬的岁月。宋梅兰心中满是感激,格外珍视这份超越血缘的亲情。
梁凤英长大成婚,丈夫王玉山同样是方正县被收养的日本遗孤。两人身世相似、命运相通,彼此相知相依,宋梅兰夫妇十分满意这门姻缘。
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无数滞留中国的日本遗孤,通过红十字会与当地残留妇人寻找亲人,陆续回国团聚。宋梅兰夫妇虽满心不舍,依旧坦然告知女儿身世,全力支持夫妻二人寻亲。
不久后,女婿先找到生父,梁凤英也顺利寻到健在的亲生父亲。几番探亲相聚后,1975年,梁凤英全家迁居日本国千叶县。
离别之时,陈大维出狱不过一年,牢狱折磨让他腿脚落下病根,行走不便,却依旧强忍病痛,亲自送养女到车站。梁凤英以为此生一别再难相见,紧紧抱着养父母悲痛大哭,几近晕厥,场面催人泪下。
1980年,陈大维多年冤案得以平反。得知消息后,梁凤英第一时间为养父母办理赴日探亲手续。此后她多次回国探望,用心孝敬养父母,还倾力帮助弟弟妹妹在日本安家立业、安稳生活。
半生付出,半生牵挂。陈大维、宋梅兰夫妇收养异国孤女,历经风雨磨难、受尽世间委屈,却始终无怨无悔。跨越山海的养育深情,无关国界、不问血缘,女儿一世孝心相伴,便是此生最好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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