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四百五十八,退休金到账那天,我特意穿了那件藏青色的毛衣。领口有点起球了,但颜色衬得人精神。
钱是上午十点二十七分到的。短信"叮"一声,我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2458.00。小数点后面两个零,规规矩矩的。
三十二年了,在齿轮厂从青工干到退休,手指上磨出来的茧子到现在还没消干净。每个月往那台轰隆隆的机器前头一站,铁屑溅在工装上,烫出密密麻麻的小洞。我以为退休那天会有什么仪式感,结果就是车间主任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周辛苦了",递了个信封,里面是纪念茶杯。
现在这2458块,就是那些年的全部回响。
我正盘算着这个月怎么安排,门口传来姐姐的声音:"老周在家吗?"
姐姐比我大五岁,头发白得比我早。她身后跟着外甥小辉,西装革履的,皮鞋擦得能照人影。小辉在城南卖房子,朋友圈天天晒成交喜报,配文"感谢客户信任"什么的。我其实看不太懂那些,就知道他挺能挣。
泡了茶,姐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她东拉西扯了半天,什么楼下张老太的狗丢了,什么菜市场鸡蛋涨了两毛,最后话头一转:"对了,你退休金办下来了没?"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办下来了。"
"多少啊?"
我刚要开口,瞥见小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眼。那个眼神我说不清,像猫盯着鱼缸,又像在等一个数字来印证什么。我把茶杯放下,平平静静地说:"两千四百五十八。"
小辉的脸,就那么黑了。
是真黑。嘴角往下撇,眉头拧起来,像是被人当面泼了盆冷水。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才两千多?"姐姐也愣了,"你不是干了三十多年吗?"
"厂里效益不好,基数低。"
"那你这日子怎么过?"姐姐提高了声音,"水电煤气加起来就要六七百,你还有点老毛病,药钱呢?"
我说够的,我一个人,省着点花。
小辉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冷的:"舅舅,你这也太少了。我妈还说你退休了能补贴补贴家里,你外甥最近正凑首付呢。"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姐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小辉一眼,又看看我,脸上挂着那种夹在中间的为难。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姐姐也是这样站在我和隔壁小子中间,两难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她护着我,说"不许欺负我弟弟"。
现在她的小辉,西装革履的小辉,正在计算我一个月的退休金够不够给他凑个卫生间。
我把茶杯续满,水汽往上冒,模糊了老花镜片。
"小辉啊,"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舅舅就这点钱,够自己吃饭吃药。首付的事,你得靠自己。"
小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我靠自己?你知不知道现在房价多高?我每天跑断腿卖房子给人家凑首付,轮到我自己了,谁都靠不上!"
他抓起西装外套就往门口走,皮鞋踩得咚咚响。门"砰"一声关上,茶几上那杯茶还在晃,茶叶打着旋儿往下沉。
姐姐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你别怪他,"她小声说,"他压力大。"
我点点头。"不怪。"
送走姐姐后,我回到客厅,把地上那几片瓜子壳扫了。然后坐在沙发上,又把那条短信翻出来看了一遍。2458。一个月的。一年就是两万九千多,省着点,还能攒下一点。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落。我忽然想起来,三十年前我刚进厂那会儿,月工资才四十六块。第一次发工资,我给姐姐买了条围巾,红色的,她戴了好多年。
那时候多好啊。钱少,但大家都不算。
我站起来,把那件起球的藏青毛衣脱了,挂回衣柜。想了想,又拿出来,用剪刀仔细把那些小毛球一个一个剪掉。
天还早。我换上鞋,打算去菜市场买条鱼。今天发退休金了,给自己炖个汤。
两千四百五十八,够的。
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顾好,不给别人添麻烦,就不算白活。至于别人怎么算,那是别人的账本。我的账本上,清清楚楚记着:身体健康,心里踏实,窗户外面还有太阳照进来。
这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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